片刻后,宫倾月直起身,目光转向屏息以待的洛净璃与梁思,这使得两人同时心头一紧,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师兄说……”宫倾月的声音清冽如泉,带着一些不疾不徐的味道,更十分悦耳好听,可她的话,却令梁思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诸位的来意,他已知晓,并很感谢两位的看重,但他有他的道,更想尝试一下自己的极限。”
此言一出,洛净璃深深地看了宫倾月一眼,又凝望了一眼江玄,最终,目光复杂的她,轻叹一声道:“替我转告江师兄,洛家的门,永远为他敞开。”
说罢,她便转身,裙裾翩然,准备离去。
梁思见状,心中却满是不甘,犹自多问了一句:“江玄公子,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么?”
“公子已经说得很清楚……”
“嗡!”
未等宫倾月把话说完,异变就突然发生。
就在此时,天际之上,那轮猩红的血月忽然一震。
“嗡!”
剧震之下,一道肉眼可见、浓稠如血的涟漪自月心扩散而出,如同巨石砸入死水,刹那之间横扫整个天穹。
这恢弘而诡异的一幕,使得秘境之内的每一个人,心脏都在这一瞬漏跳了一拍。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寒意,更是顺着所有人的脊椎骨攀爬而上,此就仿佛有什么沉睡万古的大恐怖之物,在此刻,骤然睁开了冷漠的眼眸!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本欲离去的洛净璃、梁思猛然顿住了脚步。
她们也不得不顿住当血月发出异动之时,那原本普照荒野的血色光芒,骤然浓烈了十倍不止,不祥的红色,好似将整片荒野,都浸染成了一片腥红炼狱。
更令他们心颤的是,荒野的大地开始震颤,无数道猩红的裂缝自地面绽开,如同大地的伤口。
而从那裂缝之中,则是涌出了铺天盖地的怪物。
最先出现的,是无数森白的纸人。
这些诡异存在的脸上,用猩红的朱砂勾勒着或是僵硬,或是哀泣的哭与笑,它们的嘴角咧至耳根,眼眶中则是两个空洞洞的黑暗。
似人非人的它们,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恐怖气息。
仅是凝望,修士心中便会疯狂滋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惊惧与不祥
哪怕强如宫倾月、洛净璃,心中也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寒意。
这让两女骇然对视一眼,瞬间反应了过来这无端而来的恐惧,绝不仅仅是纸人长相可怖,其背后定有更深层次的诡异法则在影响!
与此同时,两女同时清叱出声,声音中蕴含着镇定心神的法门:“安定心神,莫要被恐惧所趁!”
虽不明白恐惧有何作用,但敌人想要做的,便是她们要遏制的。
……
纸人的出现,令现场气氛瞬间凝重如铅。
但这仅仅是开始,很快,江玄曾见识过的鬼树也拔地而起,且这一次,景象更为骇人。
当那些扭曲虬结的枯木从裂缝中破土而出时,它们的枝条末端,竟悬挂着一颗颗干瘪的人头。
那些人头随着枝条的摆动而诡异地摇晃,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无声地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哀嚎。
在它们之后,更多不可名状、亵渎生灵的怪物从裂隙中蜂拥而出。
比如鬼面蜘蛛,它们那磨盘大小的身躯披覆着钢针般的刚毛,八条长腿的关节处反曲着森白的骨刺。
最恐怖的是它们的背部,那上面并非甲壳,而是一张张巨大的人脸。
那脸上的表情也并非固定,七情在上面如走马灯般流转不休:哭、笑、怒、悲……被那张脸上的目光注视之人,会感到自己的神魂情绪也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扭曲,或悲或喜,身不由己。
还有背棺尸,佝偻的瘦弱人形,却背负着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巨大棺材。
“咚咚咚……”
那巨大的棺材里,不时有沉闷的撞击声传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急于破棺而出,令人的心神愈发紧绷,如同被拉满的弓弦。
最后,是一群只有轮廓的影子无面影魔。
它们没有实体,只是在月光下投射出的一道道人形黑影,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滑行,带着一种收割生命的漠然与死寂。
万千怪物同时涌现,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片荒野。
它们的气息汇聚成一股,化作一道令人窒息的污秽洪流,直冲云霄。
此刻,这片荒野的天地之间,除了猩红与腐败,仿佛再无旁的颜色。
与此同时,众人耳畔,更是充满了那无处不在的、直透神魂的哀泣悲音。
这末日降临般的景象,让所有人尽皆变了脸色。
“备战!”
但很快,一声厉喝,便如惊雷般率先炸响。
爆喝之人是吕天,此人虽骄横跋扈,但身为剑修,他也有刻在骨子里的悍勇。
看到怪物的第一时间,他便主持着早已布下的天意剑阵,令其骤然爆发。
“吟”
一声响彻云霄的剑鸣过后,千百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当即从插在地上的飞剑中冲天而起,并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座由纯粹剑光组成的毁灭牢笼。
那些最先冲出来的鬼树一头撞入剑阵,便在瞬间,就被那无尽的锋锐绞成了漫天齑粉木屑。
更有飞剑如游龙惊鸿,自剑阵中飞出,闯入周边的邪祟群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绞杀。
“噗嗤……”凭借阵法之威,转眼之间,千百邪物便被吕天一扫而空。
在他出手时,洛家那边,洛尘烟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随着她双袖一挥,那幅画卷中涌出的千百道兵便齐齐迈步,结成战阵,如同一道铁壁般挡在了众修士前方。
它们没有灵智,不知恐惧,与冲来的怪物便是正面撞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洛家的法阵也是轰然运转,无数灵器绽放出了一道道光芒,加持在了道兵身上。
金刚,神行,破邪,诛魔,雷霆,神力……种种特性的加持,使得前方的千百道兵,每一个都实力暴涨,坚不可摧,宛如战争机器一般。
而在它们的护持之下,追随、依附洛家的修士,便可以从容释放种种咒法,无有任何顾虑。
两人之外,秦望与方寸的坚城更是固若金汤。
城墙上的符文会在怪物接近时骤然亮起,随后,怪物的实力,会被骤然压制三成,它们的身体更会如同深陷泥沼一般,骤然慢了数倍。
与此同时,还有无数泥土沙石凭空凝聚,化作一尊尊铠甲武士,悍不畏死地冲入怪物群中搏杀。
虽然,这些泥土武士的实力相比于洛家的道兵,实力低微。
可这是方寸当场制造出来的,只要泥土不尽,法力不绝,这些泥土傀儡,便也无穷无尽。
有着坚城压制,泥土傀儡阻拦,秦望麾下的修士,亦能安然立于城头,安逸地倾泻着种种法术。
神灵遗族的神庙中,那座神像也终于显露出了它的威严……
当怪物显现,三大世家、道子院、神灵遗族,各自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战力。
他们的防线坚固如磐石,任凭怪物潮水般涌来,依旧岿然不动。
阵法的光芒、术法的轰鸣、灵器的光华,在这荒野之上,交织成了一片绚烂而残酷的画卷。
然而,在这些辉煌的防线之外,有一处地方,却显得格外落寞与脆弱。
江玄的阵地上,楚蘅止和楚沐并肩而立,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圈灵木与藤蔓组成的简陋防线,在铺天盖地的怪物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虽然,不知因何缘故,暂时还没有大批怪物冲击这里,但零星的几只鬼面蜘蛛和鬼树,已经出现在了视野的边缘,正带着令人牙酸的声,缓缓朝这边逼近。
而这,也令楚蘅止握紧了手中的剑,因为用力,她手腕上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因为紧张,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玄这位被他们当做擎天支柱的修士,依旧盘膝闭目,一动不动,仿佛外界的滔天危机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身旁,那株黄金小树上的净世之焰还在静静燃烧着,驱散了少许红月洒下的诡异侵蚀。
只是,楚蘅止根本不认为这点微弱的火焰,能在那铺天盖地的怪物狂潮面前支撑多久。
因为对自己这方实力的不自信,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洛家与秦家开出的那些诱人条件。
……
“好恐怖……”另一边,甄又晴的声音也微微发颤。
天性烂漫的她,心性可谓是众人中最脆弱的一个了。
感受到万千怪物汇聚而成的恐怖气息,她的腿肚子都在发软。
因为害怕,她下意识地靠近夏禾,并朝着她开口了:“你说,江师兄为什么不答应他们啊?那些条件……已经是天大的诚意了啊。”
“……不用他们帮忙,小师弟是最强的,他会保护好我们的。”
这句话,让甄又晴心中安定了一些,但当她四处环顾时,目光很快就与不远处怪物群中,那几只鬼面蜘蛛背上的诡异人脸对上了。
双目对视的瞬间,甄又晴的后背便渗出了一层冷汗。
下一秒,她更是骇然看见,那些鬼面蜘蛛的八条骨刺长腿开始移动,方向,正是她们这里!
而这,也令她发出了一声惊呼:
“它们来了……”
紧张加上恐惧氛围的影响,此时,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对此,夏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拔出了剑,站到了最前方。
宫倾月,楚沐,楚蘅止,亦是如此。
追随江玄的影之民,则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沉默无声的他们,或是悄然潜藏进暗影之中蓄势待发,或是如忠诚的卫士般守护在江玄一侧……极短的时间,他们便已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战斗准备。
而还未走开的洛净璃与梁思,两女对视一眼,竟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协同防守。
不过,祭起法器的同时,梁思还是忍不住朝着宫倾月开口,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倾月妹妹,你也看到了,这些怪物实力强绝,数量更是无穷无尽。哪怕你们队伍中全是好手,但在无遮无挡的荒野上与它们正面碰撞,最终也会死伤无数,不如暂且放下坚持,来我们的坚城里,一同携手,如何?”
“不用,我们能对付。”
宫倾月的回答斩钉截铁,且直到现在,她脸上仍是一副坚定不移的神情,这让梁思感到一阵心累。
不过,半日前,江玄一语敕令镇妖魔的那一幕,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是以,直到此时,她仍是没有离去,而是打定主意在此驻留一段时间。
“希望这里的人在江玄心中的份量足够重……他们的受伤,或许能让江玄回心转意。”
虽然希望等到夏禾、宫倾月等人受伤的时机,但为了给江玄留下一个好印象,梁思并未打算暗中作梗。
她反而准备全力以赴,替江玄驻守这片简陋的营地:“反正,荒野中的怪物那么多,在无坚城可守的情况下,他们根本坚持不了太久!”
“戒备!”
就在梁思心念电转之际,那千百头狰狞恐怖的怪物,已经如潮水般涌至阵前。
见此,影之民的领头人“零”,当即接过了队伍的指挥权她把江玄视作首领,把宫倾月视作江玄的枕边人、谋士,对于夏禾的态度,则是‘公主’。
而她对自身的定位,则是护卫、战时指挥官。
此刻,江玄闭目不管世事,自认指挥能力最强的她,便当仁不让地准备指挥众人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