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闻言,却是一惊。
他心下暗忖,之前衢江龙王曾与他说过,那肉鼎乃借尸还魂之器,若是功成,纵是城隍亦难辨真伪。
若是真依对方所言,很大可能便是打算将肉鼎用造畜之术伪装,送往西道,再用借尸还魂,潜伏京畿?”
陈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略一沉吟,便压低声音对姚穆云道:“姚兄,此事恐怕另有蹊跷。”
“……”
未料对方听罢,反蹙眉相询:“道长竟识得衢江龙王?“
“正是!”陈鸣回道:“说来贫道与这龙族也是颇有渊源!”
姚穆云目光灼灼盯着那青铜杯,打趣道:“素闻龙宫金阶玉砌,珍宝如山。道长既与龙族交厚,这杯中怕是藏着不少奇珍?”
“姚兄说笑了!”陈鸣摇头莞尔,“交情归交情,这奇珍却是两回事。”
姚穆云收起玩笑神色,干脆道:
“不如这样,姚某去找城隍帮忙查查王聪儿的下落。至于那个肉鼎的事,倒觉得没必要太过在意,
咱们直接杀到老巢,把王聪儿干掉不就行了?到时衢州的白莲教自然分崩离析!”
陈鸣惊讶,问道:“姚兄与城隍有旧?”
姚穆云摇头。
吴致用与慧仁师兄弟见状,心下洞若观火,自然知道姚穆云做何打算。
不过欲将今日之事,重演于城隍庙耳。
三人相顾默然,眉宇间隐现期许之色,竟似已见那剑仙被城隍打出庙门的画面了。
陈鸣挑眉问道:“那姚兄凭什么能让城隍帮忙?”
姚穆云神秘一笑:“说起来,还未让道长见识过我姚某的人手段。”
说着突然张口,吐出一颗平平无奇的剑丸,递到陈鸣面前。
陈鸣凑近细看,恍然大悟:原来这剑藏在这儿……
他开口道:“原来姚兄还是位剑仙,这倒是让贫道想起一位好友,他也是一位剑客。”
“哦?”姚穆云见状问道:“不知道道长的好友现在何处?”
“昆仑!”
姚穆云闻言,不自觉点头,“昆仑剑修,可比姚某这散修厉害多了。”
“哈哈哈”陈鸣大笑,“姚兄何必妄自菲薄!”
他来时,便时刻注意其他三人神色。
那吴统领先前还端着官威,此刻却一副和蔼模样,眼角余光频扫姚穆云,显是吃过苦头。
再看那两位老和尚,其中一位肯定是玄门司提调的金丹,慧明上人。
传闻天安寺最厌道士,可如今自己这个炼小道士在此站了半晌,两位高僧却是垂眉低目,恍若未睹。
想来定是姚穆云先前施过手段,放令这些眼高于顶的人物俯首帖耳。
陈鸣开口道:“若是姚兄愿意,改日贫道替你引荐一番。”
姚穆云剑眉一挑,爽快应道:“那感情好。”
“不过……”陈鸣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若是姚兄要试剑城隍庙,贫道还是觉得算了。”
“为何?”
“城隍毕竟是一府阴司之主,若是丢了颜面,就算答应替我等查那王聪儿下落,可难免会敷衍了事。”
“贫道与阎君关系不错,若是那衢州府城隍愿看在阎君的份上,或许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姚穆云眼前一亮。
姚穆云闻言眼前一亮,心中暗忖:眼前这道士当真深藏不露。
先是认识衢江龙王,又识得昆仑剑修,如今竟连阴司阎君都有交情,倒是自己小觑了他。
这般想着,他看了看自己这身白袍,看来这顿饭钱和这身新衣裳的人情,怕是不好还了。
第108章 讨旨一
天安寺,天王殿外。
夜风掠过古刹飞檐,铜铃轻响。
听着二人交谈,眼前道士竟然想要去请动府城隍?
吴致用连忙上前,先是小心的瞥了眼姚穆云,这才转向陈鸣,认真道:“清云道长果有把握?莫非与府城隍有旧?”
“虽没交情,但却有几分关系。”
吴致用闻言,眯着眼思索片刻,道:“若真有把握,我却是有一计策。”
“如何?”
“请知府下祈福令,以驱瘟避疫为由,下令全城百姓三日必须至城隍庙上香,违者以“藐视神明”论处。”
陈鸣眉头一皱,却未打断。
姚穆云笑着问道:“若是这些老鼠死活不出来?”
“这时候便可以派出日夜游神全城寻找未上香之人,而后阴神托梦,再查真假!”
“待寻得白莲妖人踪迹,还可以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只是”
“只是什么?”
吴致用看向陈鸣,语气里带着三分试探:“只是清云道长当真能请动府城隍?”
四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鸣身上,神色各异,有怀疑,有揣测,亦有几分观望之意。
陈鸣眉头微蹙。
他确实没十足把握。
金华城隍或许会卖阎罗法帖几分薄面,但这是衢州地界。若对方执意推脱,一句“阴司公务繁忙”便能将他搪塞回去。
陈鸣心中暗忖:那范天德私摄阴魂,僭越阴权,若以此为由,请阎君降下法旨,那城隍纵有千般不愿,也绝不敢违逆。
“若不如这样,”陈鸣抬眼,语气平静,“贫道亲下阴司,请阎君下一道法旨,如何?”
“这”
三人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
不是说请城隍协助?怎的又扯到阎君身上?
眼前这道士,竟说得如此轻巧!说下阴司便下,见阎君便见?
纵是金丹修为,除却水陆法会之时得见无常,余者皆需待寿尽魂归,方能入得酆都。平素里,岂是说见便能见的?
吴致用忍不住开口道:“道长当真?”
陈鸣神色不变,淡淡道:“千真万确!”
吴致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若是有阎君法旨,那府城隍自然不敢推脱。只是……”
“近来阴司动荡,道长此行,务必万分小心!”
“多谢相告。”
陈鸣转身看向姚穆云,“姚兄,我这就下阴司一趟,若是快的话,一个时辰就能回来!”
“这么快?”
姚穆云先是一愣,却是没想到陈鸣比他还着急。
接着道:“那正好,等你回来,你我二人拿着法旨去找城隍!”
陈鸣微微颔首,环伺周遭,目光停在院角那株罗汉松上。月光斜照,老松盘曲的枝干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暗影。
他自袖中取出黑底金文的法帖,上书“酆都通牒”四字。
帖子方现,平地骤起阴风,三位金丹衣袍猎猎,齐齐打了个寒颤。
陈鸣左手持帖,一步踏入松影,地面竟渗出青石小径。
他的身形随着这一步淡去,渐渐化在影中,最后只剩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原先站处。
“这帖子,端是件宝贝!”姚穆云摸了摸下巴,笑着点点头。
“既然道长说只需一个时辰,那我便在此等着了。”随后直接席地而坐,闭目凝神。
另一侧,慧明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对吴致用道:“吴统领,这小道士……”
他话未说完,眼中仍带几分愠色。
先前金光佛珠被姚穆云一剑斩断,他碍于对方实力不敢发作,可是眼前这来历不明的炼小道士,竟然不走山门,便擅入天安寺!
还向他们炫耀自家宝物,实在是可恶!
吴致用微微摇头,眼神不着痕迹地瞥向闭目调息的姚穆云,压低声音道:“这道士道号清云,是南河道太清宫弟子。
曾在金华斩杀过金丹境的五通邪神,后面有金华府城隍具表,玄门司封其为‘诛妖道人’,前几日还斗败了范天德。”
他略作停顿,目光渐沉,似在权衡措辞:“本官原以为,不过是个资质过人的道士,没想到……”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言下之意却已昭然若揭。
此子来历不简单!
慧仁与慧明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凝重。‘诛妖道人’的封号,他们二人也曾听说过,这封号多了去了,这倒是不足为惧。
但眼前这道士既能与剑仙谈笑风生,又能持阴司法帖往来幽冥……
慧明下意识看了看手中被斩成一半的佛珠,低声道:“师兄,这……”
慧仁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月光下,老和尚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
阴曹地府。
天昏地暗。
举目不见日月,长夜漫漫,唯有阴风惨雾,寒彻魂魄。
陈鸣手持法帖,莹莹微光如夜灯独明。风过如万鬼同悲,却拂不动黑雾分毫,连道袍衣角亦未掀动。
走了约莫两三刻。
黑雾渐淡。
陈鸣抬眼,但见一座黑铁城墙直插幽穹,墙缝渗出暗红血雾。
行至城下,见那九丈高的玄铁巨门下,侧门旁边,站着一排阴魂,森然侍立。
陈鸣方欲上前,便听得那手持账簿的青面鬼吏道:“阎君今日不在殿,尔等先将其暂押候审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