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爷稍等”
店家脸色红润,中气十足,动作利落地擦拭桌面,又转身去取茶具,背影挺拔,哪还有半分病态?
“店家,怎如此开心?”一名兵丁忍不住探身问道。
店家眉眼舒展,笑着拱手道:“军爷明鉴。方才蒙道长赐饮符水一盏,”他轻拍胸口,声若洪钟,“说来惭愧,在下这缠绵数载的肺痨沉疴,竟已霍然而愈。”
兵丁们面面相觑,眼前的店家可不像得了肺痨的模样,那道士难不成是神仙?
赵庭前闻言,看着远处官道,口中喃喃道:“当真有这般神奇?那”
……
陈鸣离了茶铺,直往那衢州府而去。
待到暮色四合时,才见远处荒草间有灯火晃动。
等陈鸣赶着毛驴近前时,才发现是一间驿站,驿站大门紧闭,门口两盏灯笼随风摇曳。
“砰砰”
陈鸣牵着毛驴,拍着大门,扯着嗓子大喊道:“有人吗?”
拍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无人回应。
忽的,院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后就是取下门闩的声音。
“吱呀”
门缝探出来个白发老头,手里提着个灯笼,揉着睡眼,橘黄色的火光落在陈鸣身上,对方好一番打量,话也没说,便准备转身关门。
陈鸣连忙拱手道:“老丈,这荒郊野外,能否行个方便,容贫道借宿一宿?“
“道士,我这是驿站,不是客栈。”
陈鸣尚未答话,老驿丞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盯着陈鸣再道:“你不是书生……咳咳……也不是当官的,不能进!”
老头声音沙哑,好似含了浓痰,“想要投宿,往前走三十里,有一个小镇,叫杜泽镇,去吧。”
说罢,便欲关上大门。
恰此时,一阵马蹄声响起。
在夜里极为刺耳。
老头手中灯笼猛地一晃,昏黄的火光中,一匹黑驹已人立而起。
“吁”
“开门”
赵庭前扯着缰绳,厉声喝道。
那老头见是一队轻骑,领头的还是个校尉,自不敢怠慢,口中连连应是,将大门给缓缓推开。
陈鸣牵着毛驴,想要再争取一番。虽说是荒郊野外,寻常鬼祟见了他,怕唯恐避之不及。但夜露寒重,终究不便。
赵庭前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着陈鸣道:“道长,一起进来吧。”
陈鸣眉梢一挑,嘴角带笑,朝着对方打了个稽首,道:“多谢将军。”
正厅。
灯火通明。
十数道人影在墙上微微晃动,陈鸣随兵丁们一齐盘腿而坐。
兵丁们偷眼打量这位能治痨病的道士,有人摸着下巴嘀咕:“这道士,也忒年轻了些,真能治病?”旁边人立刻肘击他肋下,示意别说了。
赵庭前卸了甲胄,拎起陶壶给陈鸣斟茶,问道:“道长不是金华人士吧?“
“将军不必如此客气!”
“贫道清云,在南河道太清宫修行。此番护送一位好友至金华。”
赵庭前点点头,落座再问:“那道长接下来打算去哪?”
“洪都府。”
话落,陈鸣身旁的两个兵丁突然呛了一口水,其余几人皆面面相觑。
纷纷交换着眼色,西道正在闹妖教,这道士去那里作甚?
赵庭前神情一动,却面不改色,继续说道:“那巧了,吾等也是去洪都府,”他目光扫过孑然一身的陈鸣,“不若道长与我等同行?山路多匪,也好有个照应。”
“那就麻烦将军了。”
第84章 造畜一
杜泽镇。
暮色沉沉。
花玉珍低头拨算盘,算子嗒嗒作响,花小妹慢悠悠地擦着桌子。
如今世道不太平,路上旅客渐少,平日这间旅店也只是勉力维持,要不是有其他进项,怕早就关门了。
门外石板路上,车轮声吱呀作响,渐渐逼近店门。
“吁”
花玉珍听见动静,微微一笑,“小妹,接客。”
花小妹闻言搁下抹布,不紧不慢的走到大门前。
只见一位身着湖绸直缀的客商立在阶前,身后跟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小厮,两人俱是满面尘灰。
“二位是……”花玉珍抬头看去,忽闻那客商轻咳一声,忙改口道:“瞧我这记性,这般时辰自然是住店。快请进,小妹,去备些热茶来。”
小厮抢着道:“这么晚了自然住店,不过肚子也饿了,先上些好吃食。”
中年客商眉头微蹙,却未出声呵斥。
花玉珍掩嘴轻笑:“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好东西。不过……”她眼波流转,“咱们这儿没什么山珍海味,本店有个招牌。”
“哦?”客商挑眉。
“韭菜烙饼。”花玉珍说着,忽然贴近客商。那股甜香愈发浓烈,熏得小厮连打两个喷嚏。“客官别小看这饼,”她纤长的手指搭上客商肩膀,“这饼的韭菜……可是独家秘方。”
客商却纹丝不动,他走南闯北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只淡淡道:“那便来上一份。“
花家姐妹对视一眼,大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堆笑道:“客官稍候。”
不多时,花小妹端着木盘从后厨转出,盘上两张烙饼金黄酥脆,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小厮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不顾烫手,抓起一张就往嘴里塞。
烙饼入口的瞬间,他双眼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竟连嚼都不嚼就囫囵吞了下去。烫得他龇牙咧嘴,却死活不肯吐出来。
客商见小厮吃了饼并无异样,这才慢慢拿起烙饼,在手里翻看两下,饼面金黄,边缘微焦,韭菜的翠绿从薄薄的面皮里透出来。他低头咬了一小口……
花玉珍和花小妹见此相视而笑。
入夜。
客栈前堂还未打烊。
花小妹倚在门框上,吹着夜风。
“小妹,这次你去?”花玉珍的声音从帐台后传来。
花小妹没动,只是低声问:“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
花玉珍拨弄算盘的手顿了顿,头也不抬地回道:“快了。等坛主的消息。”
见小妹还是没有动静,她脸色骤然一沉:“小妹,你我如今还有用,能替坛内传递消息,”
“若是客栈没了,我们去哪?”
花小妹闻言,肩膀微微一颤。
“你我才炼境,施展造畜术还得费这些周折,”花玉珍一脸不忿,“若是成了金丹,我们也不会出来干这等事!”
“小妹,多攒些钱财,换回坛里的丹药,提升修为才是正经啊。”
“……”
见花小妹依旧没有动静,花玉珍只得叹息一声,合上账簿,自台下取出两根缰绳,扭着腰肢,“哒哒”上楼去了。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格外清晰。过了许久,屋内才传来的动静。
“谁?”客商的声音透着警惕。
“客官,是我!”
花玉珍站在门外,声音软糯,“给您送佳酿来了,这酒的滋味比那烙饼可好上百倍。”
“当真?”
“吱呀”
客商拔了门闩,却见花玉珍罗衫半解,露出颈下一抹雪脯。手中哪有什么酒壶,倒提着条乌油油的缰绳,绳头上还沾着些草屑。
“店家这是”
话音未落,花玉珍衣带轻解,罗衫滑落,如蛇般缠入客商怀中,那客商眼中闪过一丝青色,欲火大盛,一把便将人搂紧,喘着粗气便往床榻倒去。
烛火摇曳……
不多时,墙上人影竟渐渐扭曲,客商宽阔的背脊隆起变形,头颅生出双角,四肢渐粗,赫然化作一头壮硕黄牛。
那牛眼含浊泪,蹄子刨地作响,却只能发出“哞哞”哀鸣。
花玉珍冷笑一声,将早已备好的缰绳套上牛颈,轻拍牛首道:“好牲口,且去棚里歇着。”
她整了整凌乱的衣衫,又朝小厮房中走去。
……
翌日。
杜泽镇集市。
徐屠户眯眼打量着花玉珍牵来的两头大黄牛,咧嘴一笑:“花掌柜总有好牲口,还是以往的价?”
“成!”
待花玉珍离开后,徐屠户看着眼前留着泪的大黄牛,笑了笑,准备牵着牛回家宰了。
“咚隆”
马蹄声碎,一队骑兵闯入杜泽镇集市,扬起漫天烟尘。待尘埃稍落,才见陈鸣骑着黑驴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行至徐屠户处,那大黄牛见到陈鸣,似是见到希望,突然双目赤红,挣断缰绳直冲陈鸣而来。
徐屠户怎么拉都拉不住,还拽得掌心见血,就待那牛角要戳到陈鸣时,它却直接前蹄跪地,“咚咚”叩首,“哞哞”的哀鸣,泪如雨下。
大黄牛来势汹汹,惊得陈鸣座下黑驴前蹄腾空,险些调头逃窜。陈鸣眼疾手快,一把攥紧缰绳,勒得驴嘴都歪了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