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砀山城隍与睢宁城隍二人面色惊疑不定,余光不约而同地瞥向一旁始终默不作声、嘴角含笑的陈鸣。
难不成还真被这土地说中了?
“咳咳”
秦昭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好教诸位知晓,家父另有要事在身,今日不能亲临,还望诸位切莫见怪。”
话音未落,丰县、沛县两位城隍已连连摆手,口称“无妨”。而后排几案处的众神却大多没什么反应,他们本就不愿前来,若非形势所迫,此刻连坐在这里听秦昭絮叨都觉得多余。
丰县城隍见状,赶忙又上前一步,追问道:“只是不知世子殿下所说的‘好事’,究竟所指为何?”
若说这徐州乃是兵家必争之地,那这丰县便算的上是徐州要道咽喉。
丰县唯于泗水与沱河交汇处,水陆要冲,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汇集成十里繁华。
这丰县城隍本姓刘,是大乾七年同进士,任丰县知县时治水修路、开仓赈灾,任满时万民伞都送出三十里地。可惜后来为护漕粮与河匪搏命,被捅了十七刀仍抱着官印不放。
也正因如此,他死后得受大乾敕封,成了这丰县城隍。
只是这俗世洪流滔滔不绝,纵使他贵为一县城隍,也难逃其中沉浮。
如今的丰县,从市井商贾到乡野农户,人人皆要缴纳一份特殊的“香火税”,这税银并非上缴朝廷,而是直接送入城隍老爷的金库。若有不从者,便再不得城隍庇佑,家中纵有灾祸横生,皆是咎由自取。
不过十数年光景,那丰县城隍庙已修作三进三出,朱漆金匾,碧瓦飞甍,怕是徐州城隍庙头一位。每逢初一十五,前来献祭的百姓在庙外排成长龙,供桌上的金银元宝堆得似小山一般。
秦昭目光扫向众人,沉声道:
“父王深知诸位镇守阴阳劳苦功高,特命本世子将此宝珠相赠!”
秦烈让这些阴神前来,自是想将其收入麾下,可只有威没有恩,不可长久,如此,他只能拿出这阴灵鬼火,以做诱饵。
“哦?”
刘成眼前一亮,急不可耐地问道:“敢问世子,不知此火对吾等阴神有何妙用?”
秦昭见陈鸣一言不发,松了口气,笑着道:“刘城隍既这般好奇,何不亲自尝上一朵?”
刘成脸色霎时青白交错,恍惚其词:“这……这个……”
“怎么,刘城隍不愿?”
秦昭声音冷了下来,殿中一众目光齐齐落在刘成身上。
刘成闻言,面色一僵,他不过就是个凑热闹的,让他做这出头鸟,却是不愿,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还了得?随即眼珠一转,拱手笑道:“世子明鉴!砀山、睢宁两县地瘠民贫,两位同僚治理甚是辛劳……如此大机缘,理当先让与二位?”
秦昭闻言挑眉,他本无针对对方的意思,自是从善如流,看向众人,开口问道:“既如此……砀山、睢宁二位城隍何在?”
砀山城隍与睢宁城隍闻言,面色俱是一紧,却没有多少畏惧之心,他们早疑心这灵火对阴神亦有奇效,此刻正好借机验证。
二人齐齐出列,躬身问候。
“砀山城隍,拜见世子!”
“睢宁城隍,见过世子殿下!”
“嗯!”
秦昭微微颔首,继续道:“本世子对两位大人也是有所耳闻,不知两位可否愿意一试?”
二人望着悬浮于空的阴灵宝珠,正欲回答,忽被一道苍老嗓音截断:
“且慢!”
陈鸣颤巍巍拄杖起身,枯瘦身影在幽蓝火光中拉得老长:“小神四垒山土地,见过世子殿下。”
霎时间,这殿中所有人目光便齐齐落在陈鸣身上,可他却是恍若未见,继续道:“诸位也知道,这同山,古楼两县皆系我家老爷一身,只因这庙宇被歹人毁去,暂无立锥之地,如今居无定所,神体涣散,小神为同山土地,自要为老爷分忧!
听闻世子所言,料想此火与阴神也有益处,小神愿意一试,若是可以,还请世子将此宝珠赐予在下,助我家老爷恢复神体!”
“小神在此感激不尽!”
陈鸣恭敬地朝着殿首躬身行礼,可脸上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望着宝座上那有些猝不及防的世子殿下。
。
第385章 清云施法夺宝珠,秦昭怒召百万兵
“呵呵”
秦昭身形紧绷,随后讪讪一笑,靠在宝座上,正欲开口,就见坐着的面色黝黑,身材魁梧的槐树精忽的起身,呵斥道:“小小土地,岂敢妄言!”
“这圣火之属是王爷钦定,岂容你在此多嘴!”
说着,又朝着阶上拱手,而后一副凶神恶煞地望着陈鸣。
这城隍庙便是秦烈派他去捣毁的,目的自是不愿他们九里山多颗钉子,这小小土地,当真是胆大包天,痴心妄想!
“黑叔,暂且稍安勿躁。”
秦昭伸手安抚对方坐下,双眉紧皱,手指敲着扶手,殿中一时变得安静下来。
众人也是面面相觑,尤其是这些个城隍,万万没想到,这土地竟敢虎口夺食,胆真是胆大包天!霎时间,这目光又纷纷落到陈鸣身上,有着好奇,有着戏谑,有着看戏。
陈鸣充耳不闻,催促道:“不知世子殿下考虑的如何?”
秦昭眼珠一转,思忖再三,开口道:“同山土地这般尽心尽责,实在难得,至于是何人敢捣毁城隍庙,本世子定会追查此事,只是此宝珠份额,父王早有定夺,本世子也是无可奈何!”
“不若等父王回来,请他想办法,为你家老爷恢复神体,你看如何?”
秦昭此言,却是滴水不漏。只是这刘成几人,都是老谋深算之辈,岂会听不出此中谨慎,几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流,眼前不过一区区土地罢了,难不成还有其他来头?
陈鸣嘴角含笑,捋须拄杖,摇头道,“不行!”
如今通理师兄命悬一线,皆是拜秦烈所赐,此举不过是先收些利息罢了。
秦昭死死盯着那双浑浊老眼,却只见得古井无波,仿佛自己不过是佛祖掌中翻腾的孙猴儿,任他如何张牙舞爪,都逃不出那五指乾坤。
当真是欺人太甚!
秦昭心下火起,怒向胆边生,想他堂堂徐州世子,竟被对方步步紧逼。纵然对方道法通玄又如何?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他乃是徐州世子,此处是白骨城,可不是他崂山太清宫!
“呼啦”
他倏忽起身,披风上的玄虎时隐时现。
“大胆!”
秦昭怒喝出声:“尔等一介土地,不分尊卑,不识大体,来啊!将这狂徒拿下!扒衣推像,以儆效尤!”他倒要看看,陈鸣到底有何手段,竟敢孤身入白骨!
“遵命!”
槐树精大步而出。那张黑脸上根须虬结的胡子钢针般根根倒竖。方才世子那声“黑叔”叫得他通体舒泰,此刻更要卖弄本事。
当即二话不说,照着陈鸣伸手一抓,那双手“呼啦啦”涨开,指节裂得“嘎嘣”响,眨眼间变作水桶粗的槐枝,枝上还挂着干叶碎槐角,一股子烂泥腥气劈面扑来,直扫陈鸣。
陈鸣略带诧异地望了眼秦昭,秦昭怎的如此沉不住气?在崂山时分明还是个能屈能伸的。
见这槐枝破空而来,他拄杖轻轻一挪,便躲开了攻击。
可还未待站定,这腿上便传来冰寒触感。
“嘶嘶”
但见数条斑斓毒蛇不知何时缠上腿脚,信子直往裤管里钻。
他振袖轻拂,蛇群如落叶般簌簌坠地。
他看了眼周遭,本想取出这雷火珠,将这大殿给砸个稀烂了,可怕殃及无辜,便熄了这心思。眼见槐精与蛇姬左右夹攻,他忽生计较。从袖中取出两道符纸,便抛了出去。
口中喃喃念了几句:
“……锁缚妖魔,永镇北酆!”
这符纸便是他从衢州镇魔司统领吴致用手中换得的缚魔锁妖符。
不过他自离开衢州之后,便忘了此符,一来是这一路上遇到的非妖非鬼,派不上用场,其次,他在衢州之后,遇到敌人的实力确实越来越高,此符也只能困锁金丹一时三刻,可面对他们,却是力有未逮。
为了不暴露身份,此符恰好能派上用场。
“哗”
黄符忽的迸射出阵阵金光,刺得众人睁不开眼。就见虚空之中,忽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一道由金光凝成的锁链忽的出现在众人眼前,仔细看去,这锁链上还篆刻道教真言。
紧接着,就是第二道,第三道……一道黄符八条锁链,这殿中瞬间出现十六条锁链,如金蛇狂舞,齐齐朝着这槐树精与蛇姬袭去。
二妖虽曾随秦烈征战阴魂海,见的多是鬼蜮伎俩,何曾见过这等玄门正法?但见金锁交织成天罗地网,一时竟僵在原地,不知何为。
“哗啦”
殿中忽的刮起一股阴风。
一团猩红之气忽的在殿中汇聚,直直往那天罗地网而去,原本以为这无往不利,缚魔锁妖的金锁,竟被这团猩红之气阻住,那红雾撞上金光锁链,竟如热汤沃雪般消融,但这鬼新娘终究是金丹中期修为,比青霞子还高出一层,血气源源不绝,很快压得锁链灵光黯淡。
金链上的道门真言在血雾中明灭不定,金光如风中残烛。
陈鸣见此,眉梢微动,望向那袭大红嫁衣,盖头下虽不见面容,身段却窈窕如生,就是不知对方会如此装扮,难不成是于大喜之日遭人毒手?
众人见此,纷纷低头窃窃私语。
就连这端坐在上的秦昭,见此情形,心下也是安定不少,松开了玄虎披风,心下暗笑:没想到这陈鸣手段也一般啊。
这鬼新娘来历他自然知道,对方原是沱河浣纱女,与书生柳彦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倾尽积蓄助他赶考,只盼他金榜题名,归来十里红妆。
可她苦等无音,亲赴神京才知,柳彦早已攀附侍郎千金,不仅成了亲,连孩子都有了。
对方虽心灰意冷,却念着旧情不肯放手。柳彦许是残存几分愧疚,竟答应将她纳为侧室。谁知新婚当日,那侍郎千金居然反悔,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
柳彦被富贵前程迷了心窍,竟在千金的撺掇下,在这新婚之夜,活活将对方掐死,而后将其抛入井中,而后谎称其因不愿做小,逃婚去了。
这鬼新娘死后,魂魄竟顺着河流,回到沱河,又随着沱河浊流漂荡,一路沉入阴魂海,成了海中一缕孤魂野鬼。
后来她得了一场奇遇,习得一身术法,便悄无声息潜回神京。趁着月黑风高之夜,她闯入侍郎府,将柳彦、侍郎千金连同府中七十余口尽数屠戮。
复仇之后,她重返阴魂海。
恰逢秦烈征战阴魂海,她趁机斩杀一名金丹期恶鬼,凭此投效白骨城,直到今日。
令人震惊的却是这一众城隍,要知道,这土地若是真算起来,也只是炼实力,只是仗着神道权柄,来去自如,会些托梦,幻术的小把戏,若是真斗起法来,哪里抵得过这修炼成精的妖怪?
不知对方是从何处来的道门黄符,瞧着确实不赖!
砀山城隍与睢宁城隍面面相觑,眼神交流片刻,却没有半点要替对方说和之意。这同山土地为了自家老爷如此,自是忠心可嘉,但触了这世子霉头,有此劫难,也是活该。
很快。
最后一点金光便被血雾遮盖,消失无影无踪。
那血雾似是还不满意,如饿虎扑食,齐齐朝着陈鸣席卷而去。
陈鸣心念一动,也不闪避,就这么静静站在其中,那血雾便将其牢牢裹住,似要腐其肌骨,吞其神体,要其魂飞魄散。
这阴魂凶厉之辈,手段都是极为残忍。
别看这鬼新娘生前蒙受不白冤屈,可她死后,不仅灭了柳彦和侍郎满门,在阴魂海时,又不知从何处得了秘法,能利用这阴魂海积累的血腥之气,炼做一口血雾。
这血雾全凭她操控,色如凝脂,触之刺骨,沾身便蚀肌腐骨,更能遮天蔽日,搅得周遭阴风大作,让生人视物不清、心神大乱,最狠的是,这血雾能吞食血气不断壮大,杀得人越多、怨气越重。
“咚”
陈鸣手中褐杖猛地一顿,那杖头忽的放出皓皓白光,似云梦大泽开了一线天光。
但见森森吸力从中涌出,殿中帷幔翻飞,梁上积尘倒卷,便如长鲸吸水般,将那漫天血雾与这阴灵宝珠尽数摄去。方才还氤氲满殿的猩红煞气,此刻竟似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