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去。”
陈鸣手腕一翻,从袖中青铜盏内抽出一册话本,扬手抛入青瓷缸中。
话本落入,虫群已如蓝潮般将其淹没,啃噬声里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尖叫。
“是新话本,没吃过!”一只蠹鱼触须激动得发颤,对着缸沿上的头领尖声嚷道:“老大先尝!”
蠹鱼头领转头朝着缸中大吼:“你们先吃!”
“道爷想问什么?”蠹鱼头领昂着头问道。
“天补。”
“等着”
蠹鱼头领复眼闪烁,腹足在缸沿上急促划动,尾光忽明忽暗:“天补……天补……”
“找到了。”
“好多年前吃的书,得好好找找。”
“天补是取同源灵物为重塑形体的根基,是为以形补形。人形何首乌续断肢,月华灵露复瞳眸,再行补形科仪,方得形神合一。”
“听清楚了吗?”蠹鱼头领大喊道。
“嗯。”陈鸣点点头,表示已记下,“人形何首乌,《太上六甲补形咒》。”
“行了,你走吧。”蠹鱼头领正欲转身跳入缸中,忽然又想到什么,转头对着陈鸣大喊,“若还有新话本,还可以来寻我们!”
“当真?”
“我要那本。”
陈鸣目光已锁住角落那本露着粗布麻线的《东海镇妖簿》。
“你们几个吃货,赶紧把书拖来。”训完手下,蠹鱼头领转向陈鸣时却尾光谄媚:“可是新货?”
蠹鱼头领临了又加了一句,“不是新的不要。”
“放心。”
“扑通”
又一本话本被扔进大青花瓷缸。书册立刻被幽蓝微光覆盖。
“老大,也是新的。”
小蠹鱼们触须乱颤:“过年了!过年了!”
蠹鱼头领毫不客气的呸了一句,“瞧你们这点出息,就没吃过好的。”
“诺”
“自己拿。”
陈鸣掸去碎屑,收入青铜杯:“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忽的周遭死寂一片,就连刚才叽叽喳喳的小蠹鱼们,也僵住了啃噬的动作。
蠹鱼头领闻言,略显沉默,尾光忽明忽暗,“忘了。”腹足无意识刮擦着缸沿青瓷。
陈鸣若有所思,打了个稽首,“小道陈鸣,道号清云,见过诸位蠹仙。”
“那你唤我蚀文公便是。”
瓷缸内又作响,众蠹鱼挨个蹦上缸沿:
“我叫嚼史郎……”
“我叫……”
……
斋堂。
张云鹤将白玉瓶推过案几:“二十枚辟谷,三粒云松。半年时间,”顿了顿:“够你参透玄关了。”
“这些辟谷丸可是我从师妹那里讨的,得还!”
见陆行舟低头吃面,张云鹤皱着眉道:“莫不过是金丹小境,搞的跟生离死别一般。”
“师兄,你当初闭关花了多久?”
“三月?!”
陆行舟竹箸微顿,瓮声道:“那倒是合理。倒忘了师兄也是个天才。”
“走吧,我送你去明霞洞。”
陆行舟碗底朝天:“正好,吃完了。”
“走。”
第40章 入门
崂山后山。
天醒。
霜重露寒,呼气成雾。
太清宫有十二仙景,有白云洞的云洞蟠松,还有太清广场前的太清水月,有崂山东麓的海峤仙墩,有北九水潮音瀑的龙潭喷雨……
陈鸣此次要寻的便是白云洞的云洞蟠松。
他自机缘笈中得了两道清心咒印,若是在修炼时,辅之云松丹,加之辟谷和清心,可加速入定。
入定亦为坐忘。
入定有七重境界。
外天下、外物、外生、朝彻、见独、无古今、不死不生。
外天下与外物中的“外”字,可以理解为“忘记”。
外天下:忘却世俗纷扰
外物:忘却外物羁绊
外生:忘却生死之念
朝彻:灵光乍现,心明神清,有豁然开朗之感,元神升华,洞彻道一。
……
这七重境界,便构成了坐忘之道的精髓。
……
赤松地势险要,三面皆是悬崖峭壁,陈鸣来此主要是因清霄师兄说过,若是在赤松下修炼,服用云松丹更有奇效,但是不知真假。
山风掠过峭壁,掀起陈鸣的青袍。
他足尖轻点岩隙,身形如鹤影般掠过嶙峋石壁,道袍翻飞,已翩然落在西侧坳口。
这番腾挪虽未出汗,但呼吸已比平日深了三分。
穿过云柏藤帘时,已至寅时三刻,此时金晖透云,点点微光沿着石窟顶隙漏下,映着赤松,光影婆娑。
距下一次赤松落针还有三日,陈鸣目光掠过枝头几簇将落未落的松针若能得几簇新落的,倒是意外之喜。
“弟子清云,见过赤松前辈,来此特为修炼,请前辈恩准。”
“……”
赤松依旧,不动如山。
陈鸣取出准备好的蒲团,盘膝坐好,又取出一颗云松丹含于舌下,接着运转《太清炼形术》。
忽有山风贯入石窟。
那些赤松针叶在光隙中簌簌震颤,将破碎的光影投在陈鸣眉间。
他却浑然不觉。
此刻,他的意识已沉入真定之境,口鼻间游丝般的呼吸渐止,转而周身毛孔舒张,如万千细微喉舌,吞吐天地灵机。
太清炼形者,采三素云以涤形质。
三素者,紫、白、黄三色云也。紫为日精,白为月华,黄为星芒,混而服之可蜕凡胎。
此时少阳初动,月华未散,星芒犹在。三光交汇之际,陈鸣忽觉天灵一轻,似有清露自九霄垂落。
云松丹在丹田化开,此刻催生出先天元精。
那元精由气凝珠,倏忽化作银鳞小蛇,裹着月华白沿督脉上行。至夹脊关时,蛇身“咔“地裂开,遇日精所化紫火喷涌,将周围椎骨烧得透亮。蛇鳞落在经脉上,亮起串串星芒,随蛇行渐次熄灭。
待此银鳞小蛇自泥丸宫沿任脉下坠,所经穴窍皆透着莹光。及至归入丹田,已非单纯元精,而是一颗三色纠缠的云丹种。
至此,《太清炼形术》得以入门。
此时。
山风掠过松枝,将那些将落未落的松针摘下,簌簌声中,不少松针打着旋儿落在陈鸣肩头,青袍上顿时铺满针叶。
“哒哒”
忽闻石径传来脚步声,但见一袭灰袍被山风鼓荡,猎猎作响。
来人束发戴簪,身材瘦削,腰间挂着个布袋,手握三块乳白石子,嘴里还在不断咀嚼。
“咦”
“比我还早?”
灰袍人忽驻足,鼻尖微动:“好鲜的松针气!”
他却并未理会陈鸣,当即解下腰间布袋,开始拾取地上落松,松针细若钢针,苍翠染霜,灰袍人边捡还不忘往嘴里塞,嚼得“咔嚓“作响。
“真香。”
灰袍人将布袋塞满松针,地上半片不剩,却独独绕过陈鸣。
“啧啧”
“清云师弟,你这一身松针够炼半炉丹了!师兄我手快有。先走一步。”
随着灰袍人离去,石窟重归寂静。
倏忽。
松针自陈鸣青袍上滚落,体内传来一阵嘎吱声响。
陈鸣睁开双眼,目露精光,环伺四周,头顶赤松枝干光秃如洗,独自己青袍上缀着七零八落的松针。
“???”
这到底是落了还是没落?
陈鸣袖袍一卷,将松针尽数收入青铜杯,云松若落地太久,则会化为云烟,重归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