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郎玉柱面露窘色,“实不相瞒,学生的书……丢了。”
“哦?”
李向文指向他脚边的书箱,“如此说来,这箱中所放的皆是书册?”
郎玉柱微微颔首,正色道:“正是!”
“学生之所以开罪那贪官,正因他觊觎我家中万卷藏书,欲强占为己有。然这些书册乃学生耗尽家财所聚,岂能任其豪夺?”
“学生拒不从命,那贪官便罗织罪名,诬告构陷,更遣衙役抓捕。学生不得已深夜出逃,至于家中藏书……只怕已落于他人之手。”
“唯有这一箱书册,已是学生全身家当。”
言至此处,他语声低沉,难掩痛惜之色。
李向文出言安慰道:“郎公子不必如此,藏书虽可贵,性命却唯有一条。圣人言:君子不立于危墙,若是连命都没了,又何谈守护这些书册呢?”
郎玉柱神色稍霁:“李家主所言极是!”却又喃喃道:“只是学生痴迷于书,若能在那阴曹地府中也得如此多的藏书相伴,便是死也值了!”
李向文不禁暗自摇头:“这书生真是书痴成狂了!”转而问道:“不知郎公子是何时来到崂山的?这些日子又是如何安顿的?”
“呵呵”
郎玉柱讪讪一笑,“回李家主话,是五日前至的崂山,学生自幼熟读圣贤书,便暂且寻了处大户人家,做起了教书先生。”
言罢心中惴惴不安,只觉这般似是抢了清微私塾的饭碗,却不知这清微私塾本不为牟利,只为教化育人而已。
“那郎公子为何还来应选山长?莫非那私人先生的差事不合心意?”
李向文笑着继续问道。
“李家主此言差矣!”郎玉柱正色道,“圣人云:‘讲明义理,以修其身,推以及人,以为教人为学之意。’学生为求生计,迫于无奈才暂作座师。若能成为清微私塾山长,广传圣贤之道,自是再好不过!”
他如此说着,却也不忘小心察看李向文神色。
此刻李向文心中暗皱眉头:这郎玉柱虽熟读圣贤,却于人情世故甚是生疏,更兼好高骛远。既已应允为师,岂可轻言弃信?
纵有圣人之言在先,然教导一二人,未尝不能践行此道啊?
然他却不动声色,夸赞道:“郎公子不亏熟读圣贤,圣人之言,信手拈来,李某佩服,不过这私塾山长一职,非我能独断,李某妻舅,不日将归,到时再下定论,你看如何?”
郎玉柱一听,心道这也无妨!
如今既已有安身之所,多等几日又何妨?
若能当上山长自是最好,若不成,也可先积攒些银钱,再从长计议。
念及于此,他起身拱手道:“既如此,学生便静候佳音。”
李向文一同起身,笑道:“郎公子放心,若有消息,定当及时相告。”
“请”
“李家主留步!”
郎玉柱再一拱手,便随仆从出府而去。
刚送走郎玉柱,便有仆从匆忙来报:
“老爷,一位姓黄的娘子已在侧厅等候多时了。”
李向文闻言大手一挥:“那还不快请人过来!”
“顺带换壶茶!”
“是!”
不过片刻,仆从便引着一位女子袅袅而至。但见其:细柳生姿,娇丽无双。身着浅黄罗裙,头挽随云髻,斜插一支碧玉菊簪,步摇轻颤,恍若秋水。
李向文却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心下暗忖:请这般绝色女子来面试山长,究竟是否妥当?
一位菊花精……
若叫鸣哥儿知晓,不知会作何想?
第327章 花精为丹谋山长 ,狐仙献策渡天劫
“妾身黄英,见过李道友!”
黄英嘴角含笑,朝李向文微微欠身一礼。
李向文右手虚扶,笑道:“黄道友不必多礼,快请坐。”
“多谢!”
黄英道了声谢,便从容落座。
恰在此时,仆从捧着朱红漆茶托入厅,低唤一声:“老爷。”
“下去吧!”
李向文挥手示意对方下去。
“是!”
帘幕晃了晃,重归清静。
李向文举起茶盏,雾气腾腾,他缓缓开口问道:“不知黄道友为何也想来应选我清微私塾的山长?”
黄英闻言,眸光微动,落落大方反问:“先前听闻狐仙胡义君也曾任私塾山长,为何妾身便不可?”
李向文一怔,心中暗忖:好个心气高的菊精。
他将手中茶盏放下,缓声道:
“李某并非此意,也非觉得女子不如男,只是……”语气略微迟钝,扫了眼黄英发髻上的碧玉菊簪,“想听听黄道友为何会看上这小小私塾的山长之位?”
眼前的菊精,可也是一名金丹境界的花精呀。
“呵呵”
黄英掩嘴轻笑,菊钗上细铃轻轻作响:“李道友此言差矣!”
“如今崂山之外,多少山精野怪,都曾悔当初未能饱读诗书,不能来此接榜一试呢。”
李向文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继续问道:
“那黄道友又是为何?”
黄英敛了笑意,神色添了几分恳切:“实不相瞒,妾身有个弟弟,只是修炼时日尚浅,未能化为人形。此番来应选山长,是盼李道友能出面,向太清宫求取灵丹,助他早日脱了外形。”
她曾听说,李向文的妻舅是崂山高人,若是能通过这关系,或许能有所收获。
至于亲上崂山,求取丹药?
难如登天。
“原来如此。”
李向文微微颔首,可又欲言又止。
黄英瞧得分明,轻声问道:“李道友莫不是担心妾身才疏学浅,难当山长大任?”
“李某绝无此意,”
李向文连忙摆手,语气郑重了几分:“我早听闻,精怪修行化形,既要耐得百年孤寂,又要度得天地劫难,这份运道与见识,本就非寻常凡俗可比,再者私塾山长之职,重在以身作则,引蒙启智,而非仅论经书背诵。”
“黄道友既能化形,修得金丹之躯,这般经历与见识,又怎么能说是才疏学浅呢,只是李某心中尚有一问……”他顿了顿,继续道:“若他日为同道中人,自是需要知根知底,就是不知黄英道友是何来历,可否细说一二?”
黄英见对方问及自己跟脚,也不介意,缓缓起身,“若是李道友想知道,那自无不可。”
“妾身本是东篱遗种,受数百载月华方得人形,本与弟弟陶三郎居金陵,可金陵大,居不易,就连一处宁静之地都容不下,如此,妾身便与弟弟四处流浪,几经辗转,千里之遥,才至崂山。”
“因是花精,此生未与人为恶,便被土地放进了崂山镇,见清微私塾张榜招人,妾身自思才学虽不及陶公,可当世儒生,又有几人能比之?”
说到此处,眼中却是一股傲气凛然。
“如此,便有今日!”
李向文微微颔首,再次解释道:“若黄道友能入清微,所求之事自当应允,只是我那妻舅还在归途,不能擅做主张,不过若有消息,定当及时通知道友。”
黄英闻言,未说太多,敛身施礼,“那就多谢李道友了。”
待黄英走后。
厅中花香四溢,久久未曾淡去。
“好个东篱遗种!”
李向文负手,缓步堂中,口中喃喃:
“看似孤傲,实为洒脱,看来我见识还是太少了。
正说着。
“叮铃铃”
忽听屋檐上铃铛轻响,接着传来一阵软糯的猫叫声。
李向文闻声心中一喜,抬眼望去,只见灰白院墙之上不知何时已聚了十数只狸奴。
它们或伏或蹲,毛色各异,白的、黑的、灰的、黄的,还有一只脖颈系着金铃的乌云盖雪,正昂首挺踞坐中央,被众猫簇拥着,俨然一副猫中大王的架势。
他大手一挥,立刻吩咐门前的仆从,“快去将猫食碗给端来!”
“是!”
那仆从应了一声,便赶紧去了后厨。
清灵虽为猫妖,可自幼在山上长大,未曾吃过山下猫食,自从上次和陈娇误会化解后,李向文便时常准备些精致猫食给她。
这些吃食虽不能增进修为,却让清灵吃得十分欢喜,大饱口福。
“老爷!”
李向文大手一挥:“就放在墙角吧。”
墙头上的狸奴们早已跃跃欲试,爪子不安分地踩着瓦片,尾巴焦躁地甩动。没有清灵发话,它们只敢在墙头来回踱步,发出急切的喵呜声。
“去吧”
话音刚落,那群猫儿便争先恐后跃下墙头,围着食碗大快朵颐起来,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尾巴尖儿快活地轻轻摆动。
“清灵,你来的正是时候!”
李向文招手,示意清灵过来。
仆从又端来一个紫砂小盏,里面盛着拌了粟米的鸡肝、鸭胰,还特意添了些新鲜鱼虾。
“哗啦!”
站在墙头上的清灵轻轻一跃,稳稳落在李向文肩头,歪着脑袋问:“姐夫,今日又备了什么好吃的?”
“今日添了些白沙河的仙胎鱼,你尝尝。”
白沙河是崂山附近的一条小河,发源于崂山的天乙泉,山回涧折,其流长而清湛不染泥尘,虽不足百里,可其间有一种出名的鱼,名为仙胎,据传食之能延年益寿,是南河道献给朝廷的贡鱼,寻常之人都不得见。
可李向文为了清灵换口味,却也是花了大价钱才弄来的。
“谢谢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