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文先是一怔,继而失笑,搞了半天你也是个贪嘴的货色!
他手中刀尖不觉低了三寸,细看那厮,身上没有半点血腥气,披着块破烂绸衣,活似戏台上的丑角。
李向文心中暗忖:这般模样,倒不像那土地老儿口中,凶恶残暴的夜叉鬼啊!
他接着试问道:“你说的可作数?”
“作数,作数!”
“那你可会断臂再生?”李向文语气稍缓,略带希冀,“若是你能做到,我请你十顿都成。”
“断臂再生”夜叉青黑爪子抠了抠脸颊,认真道:“倒也不难,就是材料难寻,若是你有,那我可以帮忙!”
李向文喜上眉梢,可眼中仍惊疑不定,这厮莫不是在诓骗自己?
他可还记得,那群小老儿走时提醒过他,夜叉诡谲,不能轻信。
“凭什么信你?”李向文握刀的手又紧三分。
夜叉肉翅“呼啦“一振,悬在月下显出真容:青黑鬼皮,赤发怒目,须髯如钢针,獠牙外翻,肋生肉翅。
“凭这纸人烂铁,不能奈何吾分毫!”
他是阴司护法神,区区阳间法术凡器,不过儿戏。
李向文瞪大眼睛,不由得后退几步,那夜叉青面獠牙,赤发如火,端的是凶神恶煞之相。
“你若是不信,可以试试!”
李向文心中暗忖:若对方实力了得,自己认怂就是。
当下咬破指尖,按在纸人上。
纸人脱手飞出,迎风便长,瞬间化为一位白甲士卒,持枪待战,威风凛凛。
李向文心有窃喜,这白甲士卒他曾试过,刀剑难伤。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斩断士卒一臂,可那厮竟浑然不觉疼痛,依旧挥舞独臂猛攻。
白甲士卒出现,夜叉已化作一道青光扑来。
“刺啦“一声裂帛响,那纸人顷刻间被撕得粉碎,符纸如雪片般簌簌飘落。
李向文喉结滚动,当即抱拳深揖:“在下李向文,肉眼凡胎,不识真神,还望尊神恕罪!”
夜叉咧嘴一笑,收敛肉翅,獠牙间竟透出几分憨气。青黑爪子拍得李向文肩膀生疼:“客气甚?走!带本座吃酒食去”
“且慢!“李向文突然失声惊呼,额角沁出冷汗,“尊神容禀,今夜我实是受土地公所托……他们已去太清宫搬救兵了!“
夜叉神情一滞,并未责怪李向文,“太清宫,什么来头?”他刚来此地,昨日方在此地显圣,对周遭势力一概不知。
暗自摇头。他对这太清宫所知有限,只听陈鸣提过一嘴,说是东海道庭所在,邪祟退避之地。
而那土地老儿也说了,太清宫威名赫赫,寻常妖魔鬼怪不敢靠近。
李向文急得搓手:“尊神,我们还是快逃吧!”
夜叉却摸着下巴,青脸上露出古怪神色:“逃?往哪逃?“
提到“逃“字时,夜叉神色迥异,若非肤色,一下子就能看出不对劲。
李向文瞥了眼太清宫方向,对方能帮徐元续上断臂,断不能让他被太清宫拿了去。
“不如去……”话到嘴边突然顿住,想起陈娇还在家中,连忙改口:“去镇上刘记酒楼暂住如何?等我妻弟回来,他定能帮你!”
“你妻弟?”夜叉赤发一抖,獠牙间漏出嗤笑:“你妻弟多大年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顶什么用?”
“尊神可别小瞧我妻弟,他”
话音未落,夜叉青黑爪子猛地捂住李向文的口鼻,只听得夜叉声音压得极低:
“噤声,来了!”
第34章 护法神
寒风呼啸,影影绰绰。
那半人高的枯黄茅草被夜风压得贴地乱滚,草茎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突然,一只青布鞋重重踏下,茅草“咔嚓“折断。
夜风卷着草屑纷飞,露出一身玄色道袍,腰间悬着的生肖皮影随风轻摆。
张云鹤一人负手在前,三位土地恭敬的紧跟其后。
“就这?”张云鹤看着不远处老槐树下的庙宇,停住脚步。
周土地闻言,立刻来到张云鹤跟前,拱手道:“回禀清霄仙真,此处就是小老儿的庙宇。”
“那恶鬼到底是夜叉还是护法神?。”
周老头与其他两位土地面面相觑,小声道:“小老儿不知!”
张云鹤无奈摇头,这群土地胆子是真小。他闭目凝神,方圆几里纤毫俱现心头。
“你们还请了清云师弟的姐夫盯梢?”张云鹤睁开双眼,眉头紧皱。
他却未曾发现任何血腥与打斗的痕迹,人去哪了?
“是!”周土地不敢怠慢,连忙解释,“临走时吾等提醒过李爷,事不可为,走为上策。”
张云鹤闻言,点点头,这群土地算计太过精明,不知道对方来历,就敢唆使人出面帮忙,难道是料准了师弟会给其护身之物,亦或是,他们早就打听好了?
张云鹤却没生气,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行了,你们先回吧。等找到夜叉,自然会跟尔等说一声。”
周土地面露难色,看了一眼灰袍老者,随后躬身道:“多谢仙真!”
待三位土地遁走之后,张云鹤来到一处黄土墙后,捡起地上的碎纸,“这是……”
他环伺周遭,除此之外,没有发现其他踪迹。
……
崂山镇,西街。
新刘记酒楼。
“砰砰砰”
李向文提着灯笼,左右张望,拍得门板震天响
裹着绸布跟在后面,鼻头不住耸动,隔着门板都能闻见二十年陈酿的香气。
“小池子!“李向文压着嗓子唤道:“快开门!“
喊了许久,终于有人应声。
“来了,来了。”
半晌,门缝里才透出一点昏黄烛光。
“哎哟我的爷……”池哥儿拖着惺忪的嗓音,门闩“咔嗒“一响,“这都三更天了”
话卡在喉咙里,烛火“噗“地一晃,正照见夜叉那张獠牙外长的青面。
李向文一把捂住池哥儿即将爆发的尖叫,“嘘!是我!“
“李、李爷……“池哥儿两腿打着摆子,烛台抖得蜡油滴在手背上浑然不觉。
“借个房间休憩些日子。”边说着边将池哥儿拉入前堂。
夜叉配合地抖了抖翅膀,红布条“哗啦“展开,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三楼,厢房。
“李、李爷……“池哥儿瑟缩着躲在李向文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往夜叉身上瞟。
夜叉正站在桌边,爪子捏着半张卤鸡,啃得满嘴油光。骨头在齿间“咔嚓“碎裂,碎渣都被吞进肚子。
“他……当真不吃人?”池哥儿声音发颤。
李向文翻了个白眼:“吃个屁的人!你没瞧他在啃鸡骨头啃的正欢吗?”说着踹了池哥儿一脚,“别愣着,再去弄些蜡烛线香来!快去!”
池哥儿咽了口唾沫,刚想溜走,却见夜叉忽然抬头,赤红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
“还有事?“池哥儿腿一软,差点跪下。
夜叉咧嘴一笑,獠牙间还挂着半根鸡骨头:“我要喝酒!”
池哥儿这下可不敢做主了,要是酒少了,刘掌柜非扒了他的皮不可。他转头看向李向文,眼神里满是哀求。
“去拿!记我账上!”话音一落,池哥儿撒丫子跑了出去。
酒过三巡,李向文点燃线香。
“尊神,这里如何?”
夜叉盘腿坐在榻上,青黑爪子摸着肚,瓮声瓮气道:“比那漏风的破庙强些。”
“尊神且在这里歇着,”李向文拱手:“明日我再来看您!”
“嗯。”夜叉点点头。
李向文刚拱手告辞,忽听“哐当“一声,夜叉竟已化作泥塑,唯有赤发间的红绸还在微微颤动。
池哥儿扒着门缝,声音发颤:“李爷,这……这不会出事?”
“慌什么!我问你,你知晓我妻弟是谁吗?”
“呵呵李爷说笑了,我跟掌柜的若不是托陈公子的福,哪有今日!”
“那你怕什么!”
李向文拍了拍对方肩膀,安慰道:“把心放肚子里,这位尊神可是阴司护法神,你当是那光吃香火不办事的土地老儿?”
“明日我就带徐元和他娘来瞧瞧。”
池哥儿闻言眼睛一亮,搓着手凑近道:“那……那小的能求尊神保个姻缘不?“
“明日再说。”李向文没好气地拽着池哥儿往楼下走。
房间中。
烛火摇曳,映得泥塑青面明灭不定。青烟袅袅,但见泥塑的尖耳微微颤动,似在倾听楼下的动静。
片刻后,随着“啪“的一声灯花爆响,一切重归寂静,唯有香灰簌簌落在供桌上。
……
太清宫,藏经阁。
张云鹤来之前去了一趟李宅,可却没有发现李向文踪迹,心中隐隐觉得不妙,立刻禀告师父太岳道人。
阁内,灯火通明。
其中排列着整齐的蒲团,太岳道人盘坐在高位,闭目凝神,听完张云鹤的讲话,一扫拂尘,“知道了。”
“纸人碎屑何在?”
“在此!”张云鹤将纸人碎屑递了上去,碎屑如落叶一般落入太岳道人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