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忽有风起,张至城戒衣上的北斗七星纹丝不动。他目光如电,声音却平静得可怕:“虚靖天师已将此事来龙去脉尽数告知于我。“
郑伯恩闻言一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万万没想到,这等丑事竟已惊动那位即将飞升的虚靖天师,这可怎么办呀!
“尔等能活着回提举司……”张至城戒衣上的北斗七星忽的闪现莹光,“全赖那位诛魔真人替你们收拾残局。”
郑伯恩心中了然,若非是诛魔真人遣大妖将他们带至来福客栈,他们师兄弟二人,恐怕早就化作一捧焦土了。
“既如此”
“罚你们去祖师殿跪香三日,省愆室内叩首千遍,每日诵读《三官经》七遍。”北斗七星光芒突然凝成戒尺形状,“另抄《清静经》百遍。”
“将手伸出来!”
二人依言照做,星芒戒尺在两人掌心打了一个印记。
手臂麻麻的,像是被电过一般。
“去吧!”
郑伯恩低垂着头,余光与孙不五悄然交汇,这就完了?
他原以为,在这虚靖天师即将飞升的紧要关头,师兄弟二人犯错,司主定会严惩不贷。
两人正犹疑间,张至城的声音再度传来,比方才更添三分肃杀:“还不速去!”
“弟子告退!”
二人连忙叩首起身,倒退着下了台阶。
待二人离去,殿内重归寂静。
那柄悬浮的星芒戒尺忽的散开,化作万千萤火,涓流般汇入张至城道袍上的北斗七星纹中。银线绣就的星斗,此刻竟微微泛起清光。
他负手望天,忽而长叹一声:“多事之秋啊......”
叹息未散,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璀璨星芒,在夜空中划出轨迹,倏忽没入云海。
……
上清镇,云水堂。
亥时的更鼓刚过,街市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唯余几串零星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
陈鸣负手立于窗前。
窗外。
泸溪河的波光揉碎了月色,波光粼粼,偶有夜鹭掠过水面,惊起一串涟漪。
没想到这云水堂竟是全以青竹搭建,竹节莹润如玉,王筠仓方才好奇的叩了几下,其声清越如磬。他却是无比感慨:数年前便来过,没想到如今竟连一道裂痕也无。
此时此刻,却是修炼的绝佳时机。
陈鸣转回到塌前,跏趺而坐,五心朝天。
他自踏入金丹大道,无往不利,可如今已遇到了两位金丹圆满的厉害人物,一是常山之主,率然君,二是白莲教大经师,他们两位动则身化虹光,瞬息百里,斗起法来,那更是十数里具化为焦土!
若能习得《金遁流光》,便可身化金虹,修成《纵地金光》,瞬息千里不在话下,即便是《五行大遁》,也能借天地五行瞬息挪移。
无生老母就像横亘在道途上的一座刀山,不踏过去,这些也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呼”
陈鸣长吐一口浊气,压下杂念。指间掐诀,周身渐渐泛起淡淡清光。夜风拂过,床头一盏孤灯明灭不定,映得他眉间一点金芒若隐若现。
他内视丹田,那颗初结的龟蛇金丹尚如鸽卵大小,在气海中浮沉。
继续锤炼金丹罢……
至少,他的神魂已是圆满,却已经是比其他同道更快一步了。
第220章 水神夜诉求生路,青云却指隔壁人
“铮”
一吸如锻铁,火星迸溅。
“锵”
一呼似淬钢,清越悠长。
陈鸣就这般跌坐在床榻之上,一呼一吸,锤炼龟蛇金丹,此时此刻,惟有这泸溪水声,与这豆大的灯火相互应和成景。
吊脚楼下。
水声潺潺,川流不息。
俄而。
河面忽的腾起一缕水雾,初时不过如薄纱轻悬,俄顷便蔓延成数丈烟波。不过数息之后,整片竹楼之下,竟已尽数没入茫茫白霭之中。
“哗啦啦”
便听得这茫茫白霭之中,河水如沸,翻腾咆哮。
若是有人能看穿水雾,就能瞧见,那河面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丈许宽的旋涡!
“咕咚咕咚”
那旋涡中心忽的浮起万千晶莹水泡,如梦幻破灭。
片刻后。
一道身影自水底缓缓升起。
“哗啦啦”
泸溪河水不断翻涌,化作一道晶莹玉阶。那身影拾阶而上,法袍滴水不沾,身形转瞬与竹楼齐平。
少年赤足踏玉阶,面色踟躇,似在犹豫。
他自然已猜到,眼前这道人,与那敲诈勒索的恶道绝非一路,若是龙虎山弟子,怕是早已回山去了,怎会居住在云水堂这给游方道士挂单之处。
白日里听得其他小妖来报,这才知晓事情来龙去脉。
原来是那王生诗兴大发,可是这天公不作美,江风呼啸不止,那道人为成人之美,便用法宝将周遭风波给定住,却没想到被自己误会成是那恶道的同伙,用此手段是逼迫自己就范。
可此刻前来,却另有一番计较……
眼前这青袍道士能来参加天师飞升大典,来头定然不小。而且那青袍道士有龙鳞在手,必与龙族渊源极深,而自己体内那半颗龙珠,恰是最好话引!
若能将那恶道勒索之事,借青袍道士之口传于提举司司主,那位素有“龙虎判官”之名的张至城耳中……
或许,这场人劫便可消弭无形!
至于恶道背后是否另有高人?
少年无奈摇头,那已非他这小小河神所能周旋。
若事不成……
那他只能舍了这泸溪权柄,带着一众手下,去那鄱阳湖,做个水族统领罢了!
少年见阁楼之内,青袍道士正闭目凝神,周身隐有金石交击之声,便知对方正在修炼。他抬首望天,子时将至,星河渐隐,唯余一钩残月斜挂。
时辰还早,索性他在窗外盘膝而坐,静默等候。
夜风微凉,竹影婆娑。
不知几时。
床榻上的陈鸣缓缓睁眼,见月光被一道身影遮挡,他却神色如常,毫无讶异。
外物境者,形骸如舟,神游物外,却照见分明。
“进来吧!”
陈鸣拂袖起身,负手站在阁楼另外一侧。
少年水神闻言,略一踌躇,终是规规矩矩转至楼前,推门而入。他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泸溪水神万象,见过清云道长。”
陈鸣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泸溪水神?这半夜三更来寻贫道何事?”
他自然是一眼便看穿对方来历。
万象者,罔象也。
三岁幼童,黑肤,赤目,大耳。
至于为何是如今这般模样,生的白皙的十三四岁少年模样,想必是与他身上的半颗龙珠有关。
万象并未说事,而是恭敬答道:“深夜冒犯道长,非小神本意,请道长谅解。”
“只是事关泸溪水族上下安危,小神也是别无他法!”
沉默片刻。
陈鸣再开口道:“不知泸溪水神闹这么大动静,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万象这才恍然惊醒,连忙走至窗前,法袍一展,水消雾散,泸溪河瞬间恢复平静。
陈鸣微微颔首,轻声道:“说罢。”
万象面色一喜,当即躬身,将那恶道强占水府之事一一道来,龙虎山道士以请柬为凭,却行勒索之事,金丹相逼,欲夺泸溪权柄,水族惊惶,日夜不安!
言罢,他再行一礼:
“求道长做主!”
陈鸣眉梢微挑,原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不过又是一桩仗势欺人的勾当。
果然,蠹众木折,暗室欺心!
他轻轻摇头:“此事,贫道却不好插手。”
他虽出面处理了那郑伯恩与孙不五伤黄牛精之事,可那是因当时自己为尊,此事必然是自己出面。
但如今,这是龙虎山的地盘,对方却有更好的选择。
万象闻言,眼中光彩骤黯,仍不死心:“道长可是……畏惧对方身份?”
陈鸣这才转身,负手踱步,闻言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却未立即应答。
“非也。”
陈鸣摇头,声音依旧平静:“贫道此来只为观礼,与那提举司司主素不相识。”
“纵有相助之心,亦无力可施。”
见万象神色黯然,陈鸣忽而话锋一转:“不过,你可知隔壁住的是谁?”
万象一怔,迟疑道:“可是……那位诗兴大发的王生?”
陈鸣点头,解释道:“此人姓王,名筠仓,乃今科恩榜进士,此番上山,是为访友。”
“你若求解困之法,不妨寻他相助,他尚在红尘之中,或可为你周旋。”
万象闻言,面色复杂。
一个凡俗书生,如何能与恶道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