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竹楼渐密,灯火点点。
“王相公,清云道长,前头就是上清镇了。”
“上清镇?”
陈鸣眉梢微挑,看向身旁的王筠仓。
王筠仓会意,解释道:“这上清镇就是龙虎山脚下的一个镇子,此镇虽名'镇',实比县城还大,龙虎山在此,四方百姓来投,渐成规模。”
他望向远处龙虎山的轮廓,道:
“此行为访友,不必急于今夜。先在上清镇歇息,明日再上山。“
陈鸣微微点头,“便依筠仓兄安排!”
又行了数刻。
天空一下子亮堂起来。
只见泸溪两岸灯火辉煌,万千盏灯笼将夜幕照得恍如白昼。
陈鸣立于船头,眸中映着煌煌灯火。
但见两岸吊脚楼悬于江岸,飞檐间垂落串串红纱宫灯,夜风掠过,灯影摇曳,将朱红潋滟泼洒江心。楼阁间游人如织,商贩的叫卖声、歌女的吟唱声、文人的吟诗声,在粼粼波光中交织成一片。
江面上不知何时已挤满了游船,乌篷船如游鱼般滑过舷隙,于三长篙一点,最终停靠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埠口。
埠头人潮涌动,往来行人摩肩接踵。
乌篷船稳稳靠岸,于三收篙拱手:“王相公,清云道长,小老儿就送到这儿了!”
王筠仓整袖还礼:
“有劳于伯。”
于三连连摆手,眼角皱纹里堆满笑意:“您赠的这些书,老于已决定拿来当传家宝!”
“哈哈哈”
“老于我走了!”
于三喊了一句,竹篙一点,乌篷船已没入灯影交织的河面。
陈鸣站在埠头,一时恍惚。
眼前的上清镇,灯火如昼,笙歌沸天。
可就在昨日,他遇见了能将方圆十数里化作焦土的超级大妖和白莲教妖人。十数日前,他还遇到了将孩童作为血祭的普宁禅院,遇到了随时可以引血海倒灌人间,淹没一县的血湖鬼母。
而此刻。
站在此地,却仿佛置身世外桃源,笙歌夜宴,繁华如旧。
“清云,清云?”
王筠仓用手在陈鸣眼前晃了晃。
“嗯?”
陈鸣回过神来,见王筠仓波澜不惊,好奇问道:“神京的繁华,比这更胜一筹么?”
王筠仓微微点头:“自然!”
陈鸣收回目光,抿了抿嘴,“贫道还是头次见如此繁华景象,却没想到是在西道!”
王筠仓见他神色,自然明白什么意思,低声解释道:“有天师在,自然无虞。”
陈鸣沉默。
虚靖天师尚在,这龙虎山下的灯火,自然无人敢犯,可下一任呢?
若继位者镇不住群邪,若白莲教趁虚而入……
那
夜风裹着酒香拂过,陈鸣却蓦地打了个寒颤,那风里竟夹着一丝腐臭味,像是从极远处焦土飘来的。
“筠仓兄,那接下来如何安排?”
王筠仓看了眼位置,指向长街尽头:“我记得不远处有间云水堂,可以接纳信众和挂单的道士!”
“那走吧!”
两人转身,齐齐融入这人流之中。
陈鸣忽然发问,却见王筠仓负手一笑:“筠仓兄,是不是头次这般轻松?”
“呵呵”
“五柳先生有诗云: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他望向远处山影,眉宇间浮起几分疏阔:“书已赠,诗已题,余下光阴……”
“当寻处结庐了。”
陈鸣无奈摇头,如今这世道,何处是桃花源?
……
龙虎山,天师道。
山下上清镇灯火如昼,笙歌未歇,而此处石灯幽幽,草虫切切。
青石阶蜿蜒入云,两侧古松垂露,每一级台阶都被岁月磨得温润,映着石灯里跳动的烛火,宛如一条浮在夜色中的玉带。
“呼呼”
山风掠过,松针沙沙作响,更显得四下无人。
“哒、哒”
郑伯恩与师弟孙不五的脚步声在石阶上格外清晰。
“师兄,我们为何不先去见师父,将事情禀明?”
孙不五压低声音,此刻正是已是戌时,师兄弟们都准备休息了,“如今是天师紧要关头,咱们这般送上门,就怕触了司主的霉头啊!”
郑伯恩脚步一顿,侧目看向身旁的师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子,何时这般通透?
他摇头解释道:
“此时去见师父?师父应去送请柬去了,十有八九不在。”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那位诛魔真人已经说的清楚,他到时也会来观礼,若是他去找司主……”
“到时,叩头思过是小,就怕收回法职,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孙不五闻言,下意识点头:“师兄说的对!”
其实郑伯恩却未把话说完,他们师父至清散人,却是不喜俗务,最喜清修,讲课时经常打酣,授徒更是敷衍,一套剑法教三年,若不是司主有命,这等懒散道人怎会收徒?
真正的指望,本该是师父的师弟,那位金丹境的高功法师。
他图谋这青牛精就是为了将其献给对方,以期获得对方青睐,可如今坐骑没了,郑伯恩哪里又敢去劳烦对方?
那不如老老实实去提举司为好。
“走吧,”
他拽了一把孙不五,“趁着人少!”
二人穿过宫门,沿中轴御道前行。
路上就见不少出来散步的师兄师弟,打过招呼后,穿过仪门,转而往东而去。以中轴为区分,有府门,仪门,二门和私第,提举司、法局和玄坛殿在东,玉皇殿、天师殿在西。
寻常高功大法师,皆隐于龙虎山外群峰,如象鼻山,排衙峰,天门山……
唯张至城例外。
虚靖天师亲命其坐镇提举司,统管西道诸事。
此人金丹大成,铁面无情,执掌道门刑律百余载,在西道素有“龙虎判官”之名,不论是天师道弟子,亦或是其他道门弟子,皆是一视同仁。
两人走至提举司门口,郑伯恩忽的抬头,见门楣匾额上写着提举司三个大字,墨色如铁,笔锋似刀。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自己被刑罚所惩,痛不欲生!
而后脚步一滞,双眼无神。
俄而。
方觉身体被轻拍了几下。
郑伯恩瞬间反应过来,猛地后退半步,喉头滚动,后背已渗出冷汗,可当他再抬眼时,匾额已无异状,平平无奇。
“师兄,怎么了?”
孙不五歪着脑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方才你盯着那匾额发愣,可是瞧见什么古怪?”
郑伯恩深吸一口气:“无妨,是司主考验吾等的手段。”
见孙不五闻言就要仰头,郑伯恩猛地按住他肩膀:“别看了,正事要紧!”
孙不五被推着往前踉跄两步,茫然点头。
“哒、哒”
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院内灯火通明,照得青石台阶如同铺了一层暖色。
十数级台阶之上,朱漆殿门大开,檐角铜铃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不敢在此造次。
台阶尽头。
一位身着黄底黑边戒衣的中年道人负手而立。
“回来了!”
声音波澜不惊。
却让郑伯恩心头猛地一颤。他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孙不五,两人几乎是踉跄着跪倒在台阶中段。
“弟子郑诚恩,”
“孙诚五,”
二人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阶,声音不约而同地发紧:“拜见司主!”
好半晌。
张至城缓缓转身,他垂眸看着台阶下跪着的二人,缓缓道:
“怎么回来的如此快?”
郑伯恩微微抬起身体,沉声道:“回禀司主,弟子二人奉命下山除妖。行至信州时,遇见黄牛精夜偷犁具,弟子……”
“弟子心生魔障,想收那灵畜为坐骑。奈何……”他声音越来越低,“黄牛不从,弟子一时失手……”
见师兄如此,孙不五连忙直起身解释道:“回禀司主,是弟子鬼迷心窍,要那黄牛为坐骑,那黄牛也是被弟子所伤!”
“请司主明鉴。”
二人额头紧贴青石,声音发颤,不敢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