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此事,这刘七腰背突然佝偻下来,他摩挲着桨柄上的老茧,声音发沉。
“实不相瞒,我刘家世代在这水边过活,忙时捕鱼,闲时撑船。”
“这溪水汇入玉山后,再转十余里便是钱塘江口!”
“那江口处,盘着条数丈长的猪婆龙。”他猛地攥紧船桨,指节发青,“专吃过往客商行人,我有七个兄弟,如今只剩三个。大哥、五哥、六哥……连尸骨都没寻回来。”
“我那嫂子也一声不吭地跑了,就扔下这么个小崽子,跟我一起出船。”
“仙长若能除此祸害,我刘家愿世代供奉长生牌位!”
“咚!咚!咚!“
说着,刘七便拽过还在与乌玉玩耍的水娃儿,对着船篷就是三个响头。
水娃儿虽然不知道发生何事,但他知晓,七叔让他磕头,肯定是为了他好。
陈鸣没有动作,只是眯着眼。
听到钱塘江三字,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洛英宁指尖微动,终究没有出言。她瞥见陈鸣凝眉沉思的模样,将已到唇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金丹未成,万事皆休!
莫说是那血湖鬼母,就连眼前这吃人的小妖她都无能为力!
她虽有泥偶力士护身,可那泥偶惧水,怕是没见到那妖孽,便已经化作一滩泥水。
恍惚间,洛英宁仿佛又重新见到了那片笼罩常山县的血海,定阳溪的腥味混着莫名的味道让她不由得身体一寒。
“英宁,英宁?”
陈鸣的声音忽然传来,惊散了她眼中翻涌的阴霾。
洛英宁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抓着陈鸣的手臂,没有松开。
她想松开,可又一把被陈鸣握住。
还未来得及开口,只听得陈鸣对着乌篷船外的开口道:“贫道去玉山还有要事,怕是不能亲往!”
乌篷外刘七闻言,一阵失望。
而后又听得陈鸣再说道:“刘居士,你上前来!”
刘七大喜过望,急忙上前。
“你看!”
陈鸣翻手摊掌,一颗鸽卵大小的赤红宝珠出现在掌心。
那宝珠出现的一瞬,那随着乌篷船游荡的水下巨大虚影身形瞬间一滞,地下暗流霎时涌动,乌篷船被带的摇摆不定。
“啪啪”
陈鸣轻轻拍了拍船板,乌篷船瞬间稳住身形。
“此珠名为雷火,甚通灵性,此番便借你降妖!”
“待你行至那河口,你便将这宝珠祭出,高喊三声'太清诛邪',它自会去寻吃人的妖孽!”
刘七眼中满是这赤红光芒,一脸不可置信。
“多谢道长,多谢仙人!”
天光骤暗。
两岸绝壁如巨门合拢,将日头生生掐灭。溪水在此处沉得发黑,静得人,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
“诸位坐稳,”
潘溪的嗓音在幽暗中发紧,“到黑渊了!”
传说中石龙王的龙宫,便在这无底深渊之下。
陈鸣轻笑一声,青袍拂过船板,起身迈出乌篷。
“哗”
道袍大袖迎风一展,霎时间水汽自黑渊腾起,初时如蛛丝般贴着水面游走,转瞬间便化作凝脂般的浓雾,将整片黑渊吞没。
雾中。
隐约听得水面“哗啦,哗啦”直响,像是有什么巨物破水而出……
第163章 玉山
黑渊之上,浓雾如幔。
乌篷船静静浮于水面,船身四周白雾翻涌,似被无形之力拘束,不侵船板半分。
“哗啦!”
雾中忽有水浪破开,巨大青灰色蟒首自黑渊探出,水珠沿着鳞甲缝隙,重新坠入深渊。
神奇的是那乌篷小船竟纹丝不动,如同漂浮在白雾之上。
“山公子!”
二人见蟒首探出水面,皆是恭敬问好。
但见蟒首约莫三丈,余下的身子隐在深水中,溪流绕过蟒身,泛起不自然的涡旋,仿佛水下藏着一座移动的暗礁。
“唔”
“原以为清云道长只是手段了得,没想到,这不过一日功夫,就将我这玉虚观的唯一门人给诓走了!”
乌玉“咴”地惊嘶一声,蹄子猛刨船板,发出咚咚声响。它却没有被陈鸣施展魇祷术,双眼瞪得通圆,看着眼前这大家伙,却是一阵发颤。
洛英宁闻言,她耳尖微红,低声道:“山公子,莫要胡说……”
陈鸣朗声大笑,不以为意:“山公子说笑了,我与英宁姑娘乃是志同道合,何来‘拐跑’一说?”
“哈哈哈”
山公子巨瞳露出揶揄之色,身形震动,掀起阵阵波涛。
“英宁。”
它忽然唤道,童声里忽掺进几分长辈的温和,“你我同为玉虚观门人,临别之际,本公子总该赠你些物件。”
“哗”
一颗莹白如玉的水精自深渊浮起,悬于洛英宁掌心之上。水精不过鸽卵大小,内里却似有三百里定阳溪水奔涌,隐隐传出潮声。
“这是我定阳溪水精,定阳溪虽不过三百里,可在这钱塘水系也是薄有声名,以后若是遇到麻烦,可以将这水精投入水中,那些水族见到,自然会施以援手!”
陈鸣见此,眉梢微挑,并未多言。
他得水官四咒,能显水官大帝神印虚影,这四海四渎之水族,怕是都得给几分薄面。
“清云道长”
山公子巨瞳骨碌一转,正欲询问那令它心悸的雷火珠,却被陈鸣打断:“山公子,我听闻常山仙人名号多时,却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
“道长竟不知?”
石鳞巨蟒鼻吻喷出两道白雾,童声陡然肃穆,“自然是葛洪,葛仙翁!”
陈鸣闻言一怔,旋即失笑,真巧啊。
他这此行本打算去那皂山一趟,那支从阴司司晨将军处得来的金羽,至今未曾动用。若能寻得高人将其炼制成器,也可以留给英宁护身之用。
虽然这葛仙翁与灵宝派无甚联系,可灵宝派的祖师,乃是天庭四大天师之一的葛玄葛天师,那是何等人物?
更妙的是,按族谱推算,这葛天师乃是葛仙翁的从祖父。
如此说来,山公子与英宁在皂山的辈分,倒是高得出人意料。
“清云道长”
山公子的童声忽地响起,打断了陈鸣的思绪。
那磨盘大的石蟒之首微微歪着,暗黄色的竖瞳却不时瞥向刘七怀中,那颗看上去平淡无奇的赤红宝珠,方才一瞬的威压,竟让它这数千年的神魂激荡,不能自已。
“还未请教,”石蟒鼻吻翕张,喷出两道湿漉漉的白气,“这宝珠是何来历?”
陈鸣指着正在昏昏欲睡的刘七道:“此乃我太清宫祖师所赐,名唤'雷火',内蕴三光雷霆、五方真火,诛邪破煞,无往不利。”
“原来如此!”石蟒童声依旧欢快,尾音却泄出一丝如释重负,“难怪威势滔天,原来是天庭正法!”
眼见时辰不早。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山公子蟒首低垂,石鳞与水面轻触,竟未惊起半圈涟漪,“本公子就不远送了。”
陈鸣青袍一振,稽首为礼:“山公子,再会。”
“英宁”石蟒忽又探头,巨瞳眨巴两下,“记得常回定阳溪看我!”
洛英宁学着打了个稽首:“山公子,再会!”
“哗啦!”
浪花未起,蟒影已沉。定阳溪水悠悠合拢,仿佛从未有过异样。
见此。
陈鸣袖袍翻卷,一缕清风拂过刘七三人眉心。
“仙长,这”
刘七揉着惺忪睡眼,茫然四顾,他刚才还在梦中,回忆儿时过往,忽的一阵清风,就将他惊醒。
“怎么这么大雾!”
刘七不禁惊呼出声,但见这小船周遭满是迷雾,分不清东西南北,连船下水声,都听不太清楚。
“无妨。待会自会消散。”陈鸣淡然摆手,牵着洛英宁退回篷内。
果然。
片刻之后,那浓雾开始逐渐消散。
而后乌篷小船如有神助,一路畅通无阻,直往那玉山埠口而去。
……
话分两头。
时间再往前推一日。
菩宁禅院,镇魔塔内。
“老大,别来无恙!”
马妖前蹄重重踏在广慧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广慧黄袍被鲜血浸染,面色惨白,却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