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厚把布包系紧。
“行了,我缺啥不会自己买啊!我的工资可比你们多多了。”
“都回车间去吧。”
“书记给你们十分钟,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磨牙。”
几个徒弟不肯走。
可吴德厚把脸一板,他们也只能往外退。
退到门口,其中那位领头工人又回头。
“师傅。”
“嗯?”
“你还会回来吗?”
毕竟那些年纪小的可能不清楚,但是他知道师傅走了,相当一部分是为了他们。
吴德厚摆摆手。
“少废话。”
“都快当车间副主任的人了,还哭哭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你把活干好,比啥都强。”
“不过谁要是乱传,说什么合营以后容不下老人,我回来就抽他。”
几个人这才走。
周书记看了他一眼。
“老吴师傅,有时候真羡慕你。”
“另外两位老师傅跟你虽然技术差不多,可是师徒感情这一块就差远了。”
吴德厚把布包往肩上一搭。
“这有啥。”
“将心比心而已,动不动就喜欢留一手,还得给钱才教,既然收钱了,就别指望人家真心的孝敬了。”
“不对,什么叫技术差不多?”
“周书记,我跟你说,我技术可比那两个老东西强多了!”
“不然为啥那俩老货都退了,就我还在一线顶着!”
周书记笑了笑。
“对对对,吴师傅您的技术,肯定是我们厂里的技术第一!”
“要不怎么大家都服你呢!”
吴德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那周书记,人就交给你了,他们干活都是一把好手!”
“可其他的却不太行。”
“吴师傅放心,我们合营就是解决你们工人的后顾之忧。”
“他们只要保证好生产任务就可以了。”
“其他所有事情都不用他们操心。”
吴德厚点点头,把徒弟们送的布包备好,看向张建华。
“张厅长,我们什么时候走?”
张建华也直接道。
“吴师傅,你今天回家收拾收拾。”
“主要是也跟家里人说清楚。”
“当然可以待个两三天,我也去协调车辆和材料,到时候一起发过去,不然再晚怕是河面就不好走了。”
吴德厚点头表示知道,不过还是拒绝道。
“多待几天就算了。”
“我家里东西不多,孩子早就都结婚的结婚、嫁人的嫁人了。”
“明天早上来接我就成。”
张建华想了想。
“这么急吗?你可以在家多陪家人两天。”
吴德厚摇头。
“不留了,越留麻烦事情反而越多,既然决定了就尽早走得好。”
“而且拖一天,那边就晚一天开工。”
“你不是说大江快封冻了吗?”
“那就赶早不赶晚。”
张建华看着他,神色认真了几分。
“那好。”
“那我今天就尽快把材料指标再催一催。”
“争取设备、铜线、绝缘漆、硅钢片明天一起装车。”
周书记在一旁说道:“设备我们这边可以帮着装。”
“东库房那套东西虽然旧,但件数不少。”
“手摇绕线机,脚踏冲压台,校正架,模具卡具量具。”
“你们得准备结实点的车。”
“路上别磕。”
张建华点头。
“这个我来安排。”
吴德厚随后看向周书记。
“书记,那我就先回家了。”
说完转身往厂门口走。
他背着布包,脚步却比在老车间里还轻快了一些。
不像离开。
倒像是赶着去上工。
张建华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多了几分踏实。
周书记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厅长,我是真没想到。”
“你就那么几句话,还真就这么简单就把人弄走了!”
“你这也算是解了我这个大难题啊!”
“不然这位起个头,我还真满头包!”
张建华把文件放进公文包,摇了摇头。
“周书记,这话不对。”
“我可没把吴师傅弄走。”
周书记抬头有些疑惑。
张建华看过去。
“他是本来就想走,我只是给了他一个理由而已。”
周书记一怔。
张建华没有停止,继续说道。
“以前是家人,徒弟,还有老厂长的提拔之恩,像一道道枷锁全绑在他身上。”
“而老吴师傅,一看就是重情重义的人。”
“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选。”
“选徒弟家人?那就是负了恩情,选恩情?那就是带着徒弟们去跳火坑!”
“而现在我只是帮他做出心里早就选择的决定而已。”
周书记顿了顿才缓缓道。
“彻底的国营,是大势所趋,这一点绝对不会改变!”
张建华点点头。
“是啊!”
“聪明人都知道,可是这个世界可不全是聪明人,有些人只是投个好胎而已。”
“不过其实我也能看出来,这种老师傅在你们厂确实越来越待得没滋味。”
“你们这种大厂,尤其是在苏联援建设备没到之前,靠老师傅撑起来的厂,情况我知道一些。”
“早年间私人开的条件差,设备少。”
“老师傅一个人带一群徒弟,啥都得会。”
“绕线要会,冲片要会,校正要会,试机也要会。”
“那时候他们在厂里说话,比很多管理人员都管用。”
张建华接着道:“后来新设备来了,新合营制度也来了,甚至任务也跟着变了。”
“学习快的老师傅,能跟着新产线往前走。”
“学习慢一点的,就逐渐被徒弟超过。”
“他们不是没本事。”
“只是他们最有用的那套本事,厂里现在用不上了。”
周书记的脸色认真起来。
这话不好听。
可也不假。
吴德厚这种老人,谁都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