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证不耽误。”
他说完,转头看向吴德厚。
刚才还挺利索的人,这会儿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面一个年轻点的工人先忍不住。
“师傅,是不是厂里逼你的?”
“你跟我们说实话。”
“要是有人挤兑你,我们去找厂里说理。”
“对。”
另一个也跟着接话。
“师傅,你在厂里这么多年,凭啥让你去荒原农场。”
“那边啥条件啊。”
“听说冬天冻得人耳朵都能掉。”
周书记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没说话。
这种时候他越说,越像心虚,而且这次还真不是他把人调出去的。
吴德厚把脸一沉。
“一个个瞎说什么?”
几个徒弟立刻不吭声了。
吴德厚看着他们。
“没人逼我。”
“是我自己要去。”
领头工人急了。
“师傅,你都五十多了,还跑那么远干啥?”
“厂里离不开你。”
吴德厚看了他一眼。
“离不开我?”
“那你现在那条线是谁带?”
领头工人张了张嘴。
“我。”
“活能不能干?”
“能。”
“质量能不能保?”
“能。”
“那不就行了。”
吴德厚声音不高。
“厂里现在有你们。”
“我留在这里,也就是在老车间修修补补。”
“那边不一样。”
“那边是一帮年轻人,连绕线机都没摸过。”
“他们要做十千瓦的小发电机,给公社、农场、屯子点灯。”
“我这一身老手艺,在这里用不上,在那边能用上。”
几个徒弟都有些舍不得。
吴德厚把眼一瞪。
“怎么着觉得我老了,手艺就不行了?我告诉你们新设备我不如你们,要是老生产线,你师傅还是你师傅。”
“别觉得新设备来了,老东西就全没用了,真遇到危机时候没有电,那不得先从我们这些老东西先顶上。”
“手艺这个事,归根到底是要能出活。”
“既然国家发展要大机组,你们就把大机组做好。”
“可下面公社用不起大机组,总也得有人做小机组不是。”
“你们呢!也在厂里好好干活。”
“只要厂里不少你们的工资,其余的别人跟你们说啥,你们都别听,别信,别管!”
“以后就老老实实按时上下班,其余的一切都别掺和!”
“谁要是掺和别的就别叫我师傅了!”
几个徒弟都沉默下来。
“别觉得我走了,就没人盯你们。”
“谁要是出了质量事故,等我回来一样兜头就骂。”
有人低下头笑了一声。
眼圈却有些红。
“师傅你放心,我一定就老老实实上班,别人说啥我们都不参与,就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领头工人把手里的木盒递过去。
“师傅,这是我那把游标卡尺。”
“不是新的,但准。”
“我自己校过。”
吴德厚皱眉。
“你给我干啥?”
“你自己不用?”
“我还有一把厂里发的。”
那人把盒子往前推。
“那边肯定缺这个,你到时候教新徒弟也得有点见面礼啊!”
“这玩意新的现在可买不到了,以后工具都是厂里配发了。”
另一个工人也上前。
他递来一副厚帆布手套。
手套指头处缝过几道补丁。
“就是师傅,这是我以前绕线用的。”
“磨合的可顺手了。”
又有人递来一把小锉刀。
“师傅,这个修毛刺好用。”
“新工具都是厂里的,我们也没办法送。”
“只有这些旧东西,都是当初进厂的时候,我们自己掏钱买的,而且现在有了厂里发的新工具,我们也用不上了!”
“你就帮我们送给后面的小师弟吧!”
一个年轻徒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
打开以后,是几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两支铅笔。
他有些不好意思。
“师爷,我就没啥好东西了。”
“这个你带着。”
“那边要是画线、打孔,兴许用得上。”
吴德厚看着这些东西,半天没说话。
他以前骂人不少。
谁绕线绕松了,他骂。
谁浸漆偷懒,他骂。
谁卡尺读错了,他也骂。
可这会儿,看着这些自己骂出来的徒弟,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伸手把东西一件件收进布包里。
“成。”
“我带着。”
“你们的好意我也会转达的!”
有人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子。
“那师傅,你到了那边给厂里写信。”
“缺啥你说。”
“我们想办法给你凑。”
吴德厚瞪了他一眼。
“凑啥凑?”
“现在厂里的东西都是国家的。”
“谁敢乱拿,我回来先收拾谁。”
几个人赶紧点头。
“知道,知道。”
“我们说的是自己在百货商店买到的东西。”
“那边肯定不如咱们省城东西多啊!”
周书记听到这里,脸色才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