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尊重归尊重。
现在厂里主线是中大型机组。
新设备,新工艺,新任务,天天压着走。
老吴懂旧式手工流程,也懂小型电机全链条。
可这些东西在他们这边,确实越来越少用了。
张建华说道:“想得开的,退到二线,看看图纸,干点边角料。”
“想不开的,就一直靠着当年的情分,靠着师徒关系,在一线车间里指手画脚。”
“短期谁都不好说什么。”
“可时间一长,那点情分也会磨薄。”
“再加上你们厂里现在局势又不对。”
“再留下去,怕是得被你们给逼死喽!”
周书记一头黑线。
“张厅长,这话过分了啊!”
“我们可远没到那个程度。”
张建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应。
他反而继续说道:“这些老同志啊,其实都差不多。”
“最怕的不是苦。”
“怕的是自己一身本事没地方用。”
“怕的是年轻人嘴里喊着师傅,手上干的活却再也不用问他。”
“这种孤寂落后的滋味才是最不好受的!”
“可谁又能真忘了,自己最有用的时候?”
“北边苦归苦。”
“可那边从零开始。”
“一套旧设备,一群没见过发电机生产流程的年轻人。”
“从第一圈铜线怎么绕,到第一台机组怎么试,全都得问他。”
“这事对其他人是麻烦,对吴师傅来说,未必是苦差事,说不定反而是种享受呢!”
这话说完,周书记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所以李厅,你这是把我们的情况摸得很透啊!”
“前面我还以为激将法用得粗糙,没想到张厅长这是一上来就三路一起围攻啊!”
张建华笑着摆摆手。
“跟一个年轻人聊了聊,还真学到一些新东西!”
“老吴师傅过去之后,跟年轻人待在一起,心里也能年轻几岁呢!”
周书记朝着远处看了一眼。
此刻吴德厚已经走到厂区门口。
笑呵呵跟门口打着招呼。
那背影,不管是走路的身姿,还是兴奋的劲头,都不是以前能比的。
周书记摇头笑了笑。
“还真是。”
“都不用过去了,这会儿就像年轻十岁了。”
“中午别走了。”
“尝尝我们厂食堂。”
“今天二食堂有猪肉炖白菜粉条。”
“虽说比不上机关招待所,但我们厂工人饭量大,肉片子给得可足呢。”
张建华站起来。
“饭就不吃了。”
“我待会儿还得去计划处那边申请一批原材料。”
“铜线、硅钢片、绝缘漆,哪一样都不能少。”
“要是只把设备送过去,没有料,那边也只能干看着。”
周书记点头。
“这倒是。”
张建华扣好公文包。
“再说时间不等人。”
“荒原那边路不好走,船再停了,东西就只能等明年开江。”
“这一个冬天要是空过去,就太可惜了。”
周书记起身送了送。
张建华没有再耽误,夹着公文包往外走。
他的脚步也很快。
风吹起大衣下摆,没一会儿就拐出了厂门外的大路。
周书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门卫室里炉子烧得正旺,烟囱往外冒着白烟。
厂区里机器声依旧。
像什么都没有变。
可周书记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变了。
他原先听人说过,水利厅这个张建华副厅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在一些项目上,被苏方专家牵着鼻子走,也没见他拿出什么硬办法。
省里不少人说他温吞。
现在看,传言这东西,听听也就算了。
这叫没能力?
周书记轻轻哼了一声。
“没能力的人,可不会找得这么准。”
他说完,转身往行政楼走。
刚走两步,他又停下来,看向厂委办公室所在那排窗户。
窗户里有人影晃动。
周书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回去。
厂里最难动的一根老柱子,已经挪开了。
剩下这些四处漏风的窗户,也该一扇一扇全部补上了!
另一边。
吴德厚已经回到家属区。
他家在厂后面两排红砖平房里。
门口堆着蜂窝煤,窗台上放着一盆冻得发硬的葱。
他推门进屋。
屋里老伴正在缝棉裤。
听见门响,抬头看他。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吴德厚把东西放到桌上。
“明天出趟远门。”
老伴手里的针停住。
“去哪?”
“北边。”
“水利厅借我去一个小农场,教他们一群年轻人做小发电机。”
屋里安静下来。
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气。
老伴看着他。
“去多久?”
“说是半年。”
“也可能短点,或者是长一点。”
老伴没骂,也没闹。
她把针线放进笸箩里,起身去柜子前翻衣服。
“那边冷。”
“你那件羊皮坎肩得带上。”
吴德厚坐到桌边。
“你不问我为啥去?”
老伴头也不回。
“你要是不想去,谁能请得动你?”
“走了也好!”
“省得烦心事多!”
“那些人最后总不能让我一个老婆子出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