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地板下方,一群青衣鱼从深处游了上来。
它们鳞片在蓝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游动时姿态轻盈,像一排被风吹动的绿色绸缎。
第二道菜很快送上。
冷泉红鱼薄切。
每个人面前,是一只冰冷的白瓷盘。
盘中只有五片鱼肉。
薄得近乎透明。
鱼肉下方垫着一层被冷泉水凝成的透明冰晶,旁边没有酱油,没有芥末,只有一小滴淡银色的汁液。
吕克没有介绍太多。
只说了一句:
“不要蘸。”
“直接吃。”
老张这回学聪明了。
不问。
直接吃。
鱼肉入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又沉默了。
这一次不是汤。
是鱼肉本身的弹性。
那种弹性很微妙。
不是普通生鱼片那种软滑,也不是养殖鱼常见的松散。
它像是有一层极细的筋膜,在牙齿压下去时轻轻回弹,然后才被咬开。
鱼肉里的甜味很淡,却非常清楚。
那一滴银色汁液在舌面化开后,带出一股类似海盐和冷泉混合的矿物感。
老张想了半天,只想出一句话。
“这鱼……有劲。”
老王低声道:“吃饭别用钓鱼术语。”
老张不服:“鱼肉弹不弹,不就是有没有劲吗?”
老王想反驳,却发现这话好像也没错。
沈砚这一次没有立刻动笔。
他先吃完五片鱼肉。
然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写下第二行:
“鱼肉状态极佳,水体处理能力超出常规认知。”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再次停住。
超出常规认知。
这不是一个评论家应该轻易写下的词。
因为它太不具体。
可问题是,他现在确实找不到更准确的描述。
这家餐厅目前展现出来的核心能力,不是吕克的刀工。
也不是摆盘。
而是水。
如果这不是噱头,而是真实存在的稳定能力,那深渊餐厅的价值就要重新评估了。
沈砚抬头,看向顾明。
顾明刚好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隔着餐厅灯光短暂相遇。
顾明没有挑衅。
没有得意。
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
继续写。
别急。
后面还有。
沈砚收回目光,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烦躁。
这种烦躁并不是因为他被冒犯。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今天带来的那些预设立场,可能要被迫调整。
而对一个评论家来说,最麻烦的事情不是遇见差餐厅。
差餐厅很好写。
真正麻烦的是遇见一家你原本想骂,却发现它可能真的有东西的餐厅。
第二道菜结束后,吕克没有立刻上第三道。
他走出开放式厨房,来到长桌尽头。
灯光落在他的白色主厨服上,显得有些冷。
“前两道,是水。”
“接下来,是火。”
随着他话音落下,开放式厨房后方的炭火炉被点亮。
不是明火乱窜的表演式火焰。
而是一整排稳定燃烧的果木炭。
青衣鱼皮被放在炭火上时,发出极轻的滋滋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被放得格外清楚。
鱼油滴入炭火,瞬间腾起一缕淡白色烟气。
烟气被上方隐藏式风道卷走,却在经过餐厅中央时,短暂留下了一缕带着焦香的味道。
老张闻到这味道,眼睛终于亮了。
这才对嘛。
刚才那汤和鱼片都太高级,高级得他有点不敢下嘴。
现在这个炭烤鱼皮,他能理解。
香。
脆。
油。
这才是人类最原始的快乐。
第三道菜端上来时,盘子依旧很小。
一片青衣鱼皮,被烤得微微卷曲,边缘呈现淡金色,下面垫着一点被打成泥状的山野青叶。
吕克这次只说了两个字:
“趁热。”
老张一口下去。
“咔。”
那一声轻响,差点让他眼睛都眯起来。
鱼皮极脆。
但脆壳下面还保留着一点胶质感。
炭火香、鱼油香、山野青叶的微苦,在嘴里同时炸开。
这一下,老张彻底舒服了。
他终于找到了熟悉的快乐。
“这个好!”
老张下意识开口。
旁边几位客人也忍不住笑了。
吕克看了他一眼。
没有生气。
反而微微点头。
“你很诚实。”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得意。
他觉得法国主厨这是在夸他。
老王则捂了捂脸。
这老东西,迟早要把百纳县钓鱼圈的脸丢完。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沈砚这次也很快吃完了。
并且写下了第三行:
“炭火控制准确,鱼皮油脂清洁,前两道的冷感被有效打破。”
他越写越慢。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吕克这套菜单不是随便排的。
第一道用汤建立水体记忆。
第二道用冷泉薄切强化鱼肉本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