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端着空盏,半天没说话。
他平时吃鱼,最爱的就是重油重辣,最好再来点蒜蓉和小米辣。
可这盏汤,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鱼的鲜味可以这么干净。
干净到他甚至不太敢大声说话。
老王也沉默了。
他不是没吃过好东西。
退休前,省里、市里的饭局他也参加过不少。
山珍海味、名酒名菜,不敢说吃遍,但至少见过。
可这盏汤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它不是用复杂调味堆出来的高级。
它像是把这座山、这片雾、这池海水,浓缩成了一口可以喝下去的东西。
王澜坐在观察席上,没有正式席的汤盏。
但顾明给她额外留了一杯。
她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喝。
而是数据失效。
因为这股味道不太符合她对水体矿物感的判断。
正常情况下,矿物质含量高的水会有明显的涩感或硬感。
可这盏汤没有。
它带着一种很滑的触感。
像是水分子结构被重新梳理过一样。
这个念头刚出现,王澜自己都觉得荒唐。
水分子结构被重新梳理?
她什么时候也开始用这种玄学语言了?
她抬头看向顾明。
顾明正站在餐厅入口处,双手插兜,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澜忽然很想把这家伙按在实验室里,连续审问三天三夜。
沈砚也喝了。
他原本只打算抿一小口。
作为评论家,他习惯在第一口时保持距离。
不要太快被食物的情绪带走。
尤其是在这种已经用场景、灯光、规则铺垫了大量氛围的餐厅里,人的味觉判断很容易被环境污染。
所以他很谨慎。
他先闻。
然后用舌尖试了一点。
再然后,他停住了。
手里的钢笔还压在纸上。
纸面上那句“概念完整,表达克制,但仍未脱离神秘叙事包装”后面,本来应该继续写“第一道汤品待评估”。
但他没有写下去。
那一口汤在他嘴里展开得太慢了。
慢到他几乎能清楚分辨出每一层味道出现的顺序。
先是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味觉上的冷。
像清晨的山风。
紧接着,是水的滑。
那种滑感很不正常,不是油脂,不是胶质,也不是淀粉,而是水体本身带来的口腔触感。
最后才是鱼骨的鲜。
极其干净,没有任何泥腥,没有海鱼常见的杂味,也没有法餐高汤里常见的黄油厚重感。
这是一盏几乎反法餐传统的汤。
它太轻。
太干净。
太不讨好。
但也正因为不讨好,它才显得极其傲慢。
它像是在对客人说:
我不需要让你觉得好喝。
你只需要安静下来,自己听懂。
沈砚把汤咽下去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刚才那一行评价划掉。
重新写了四个字。
“水是核心。”
写完这四个字后,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因为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开局。
他原本以为深渊餐厅会用一道视觉冲击极强的菜来镇场。
比如巨大鱼排。
比如火焰料理。
比如现场切割某种稀有鱼类。
但吕克没有。
他上来只给了一盏汤。
一盏几乎没有任何视觉装饰的清汤。
可正是这盏汤,把沈砚准备好的很多批评语堵了回去。
因为它太明确了。
它非常清楚自己要表达什么。
而且表达到了。
第200章 想吃什么,自己钓上来!
餐厅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吕克看着众人的反应,表情没有得意。
他只是点了点头。
“很好。”
“你们刚才喝下去的,不是汤。”
“是这家餐厅的水。”
老张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换个人说这话,他肯定觉得对方装逼。
但现在,他刚喝完那一口汤,嘴里余味还没散,竟然觉得这法国老头说得有点道理。
这时候,一名正式席上的中年男人放下瓷盏。
他是省城一家实业集团的董事长,姓许,平时吃过的顶级餐厅不少。
此刻,他看向顾明的眼神已经明显不同。
“顾老板。”
“嗯?”
“这汤,能续吗?”
顾明笑了笑。
还没等他说话,吕克已经冷冷开口:
“不可以。”
许董一怔。
吕克继续说道:
“第一口海雾,一生只应该有一次。”
老张差点没绷住。
法国人装起来,是真不讲基本法啊。
但许董却没有生气。
他反而点了点头。
“明白了。”
老张看着他,心里直嘀咕。
你明白什么了?
我怎么没明白?
不过他也不敢问。
毕竟今晚他代表的是钓鱼佬。
钓鱼佬可以粗犷,但不能丢人。
第一道菜撤下后,餐厅灯光微微暗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