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一台电脑前，用右手敲了敲键盘，“哒哒哒”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脆。
“干了两年，工资从八百涨到了一千二。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我干得还行，就被调到培训岗，专门教新人。”
他抬起头，看着下面的人。
“说实话，我来到这里，是因为国家和企业有合作，企业招残疾人，有补贴，减税。”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活干了，有钱赚了，你就不用天天窝在家里喝酒、发呆、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胡伟的鼻子再次一酸，低下头。
“好了，废话不多说。”彭建国拍了拍手，“今天第一课，教大家打字。”
彭建国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搜狗拼音输入法。”
“全拼。”
“指法。”
他转过身，说：“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以前没碰过电脑，有些人可能连键盘都没摸过。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他走到第一排，指着键盘上的字母：“这个叫键盘，这些是字母，你们要找哪个字，就按哪个字母。”
“比如你要打‘我’字，就按W和O。”
他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屏幕上跳出“我”字。
“就这么简单。”
胡伟举起左手，放在键盘上，这键盘是薄膜键盘，按起来很轻便，不费劲。
胡伟是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认得拼音，只是不熟悉键盘。
他很费力的在键盘上搜索wo的字母，而后用一指禅打下。
“W……O……”
屏幕上跳出一个“我”字。
他又按了“N”“I”，屏幕上跳出“你”字。
“你好。”
两个字，他打了十几秒。
但屏幕上那两个字，是实实在在的，是他自己打出来的。
胡伟盯着那两个字，眼眶有点热。
彭建国让大家打开一个软件。
“为了方便大家练习，我们玩一个小游戏吧。”
“这个叫‘抓小偷’，”他说，“就是一个打字练习的小游戏。
屏幕上会掉下来一个个单词，你们要在单词落地之前把它打出来。
打对了，小偷就被抓住了，你得分。打错了，小偷就跑掉了。”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这个游戏是有奖励的，每打对一个单词，我给你奖励一毛钱。”
“钱不多，就是个意思。但你们可以试试，看看自己一天能打多少个。”
胡伟看着屏幕上那个游戏界面。
一个单词从屏幕顶端掉下来“人民”。
他用左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
“R”“E”“N”“M”“I”“N”。
单词消失了。
又一单词掉下来“中国”。
“Z”“H”“O”“N”“G”“G”“U”“O”。
一个接一个。
胡伟打得很慢，有些字母要找半天才找到，有时候按错了要重新按。
小偷也早就跑的很远了。
但是，因为有对一个单词，有一毛钱的激励，胡伟打的很起劲。
每一个对的单词，都会在屏幕下方固定起来。
在胡伟看来，那就是好多小钱钱。
并且这种一个又一个小成功积累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十分钟过去，胡伟打对了二十个单词。
一个小时后，彭建国让大家停下来。
“好了，今天的培训结束了，大家先停下来。”
彭建国来到大家的电脑前，一个个的看大家打了多少个。
来到胡伟电脑面前时，胡伟下意识的有点紧张。
彭建国说道：“呀，你这成绩不错，打对了一百多个。”
在记录完大家的成绩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钱来，给大家发钱。
“一百零三个字，十块三毛。凑个整，给你十一块，再加上今天的培训费二十块，总计给你三十一块。”
“一共三十一。你数数。”
胡伟接过钱，手有点抖。
他很久没有自己赚过钱了。
上一次，还是五年前，在工地上，老板给他发工资。
大家的反应，跟他都是一样的。
拿到钱之后，都是各有各的感怀。
在发完钱后，彭建国说道：“这培训钱，今天是按照天给的，以后就要按照周打卡签到了。”
“只要大家能来这里一周时间，可以不用连续来，只要能来七天，我就会凑齐七天的钱，给你发一百四十块。”
培训结束后，胡伟没有直接回家。
他要等小李过来，送他回去。
正好，小卖铺就在这一条街，他来到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红塔山，七块钱一包。
老板认识他，惊讶道：“啊，是小胡啊，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啊，嗯，还，还行。”
在勉强应付完店老板后，胡伟逃也似的跑出来。
老板看着离开的胡伟，心里暗自后悔不已。
自己这死嘴哦。
店外。
胡伟心里烦躁的很，迫不及待用嘴咬掉包装，给自己来一根烟。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心里舒服了不少。
舒坦了。
要不，明天就不来了？
反正，手里有钱，又可以混几天。
可是…
胡伟又想到，老师说，打卡七天，就能有一百四，再加上打字可以赚到的钱。
搞不好他一周可以赚二百块。
他真的太久没有靠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国家的施舍赚钱了。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下班的工人，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有买菜回来的大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可能是因为被太阳晒到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许久没见人的缘故。
他就感觉，哎，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就在这时，小李开着三轮车到了。
他说道：“胡哥，你可以啊，我听彭老师说，你今天赚了三十多块钱。”
“你这脑子多好使，打字打的很顺溜。”
“明天，我继续送你来啊？”
第228章 胡伟的习得性无助
一个月后。
胡伟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喝的有点迷糊。
一个月的培训结束了。
他赚了不少培训费。
彭老师说，接下来会从学员里挑一批人，直接去合作的企业当客服，底薪八百，加绩效提成。
第一批学员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走了。
里面没有他。
这样的结果，太让人痛楚了。
在一众很差的人里面，他还是很差的。
这一次提醒他，自己是一个废物的事实。
只怕，就算自己手臂没有断掉，自己也还是一个废物吧。
胡伟又灌了一口酒，把空瓶子放在地上，从脚边摸起另一瓶，用牙咬开瓶盖。
在又喝了几口后，他望着空落落的屋子流泪。
就算自己哭了，能听见的，也只有自己了。
胡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掌还在，手指还在，但就是使不上劲。像一根软塌塌的绳子，挂在手腕上，什么都握不住。
他试着张开手指，只能张开一半，就再也张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