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仰起头,靠在墙上。
墙是凉的,贴着后脑勺,凉丝丝的。
无尽的痛楚,握住胡伟心。
他胸闷极了,胃在抽搐。
早知道,就不去了。
只要没有抱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什么都没变。
心态还变的更差了。
不对,还是变了一点点。
胡伟转念,又自我安慰着。
这一个月的培训,他确实赚了些钱。
打字奖励加上培训费,零零碎碎拿了七八百块。
他买了一箱酒,几条烟,他还久违的跟人互动了。
这种感觉,挺好的。
但也就那样了。
再继续下去,他会害怕的。
害怕被人看不起。
……
培训中心。
彭建国在抽着烟,小李坐在他对面。
彭建国谈了谈烟灰,说道:“学员里,走了两个,一声都没吭。”
小李点点头:“我知道。我给他们打过电话,一个说家里有事,一个说身体不舒服。”
“奇怪,”彭建国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明明挑了打字最快的两个人,给他们安排了岗位,做了仪式感,拍了照片,发了结业证。”
“他们看着不会有奋斗的动力嘛?”
“为什么反而还走了两个?”
“而且剩下的人里面,士气也不好。”
“上学的时候,老师都是这样的啊,效果很好的。”
小李想了想,说:“会不会是觉得压力太大?怕干不好?”
“怕什么?有培训,有人带,第一个月还有保底工资。”彭建国摇摇头,“我想不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会不会是习得性无助?”
他们同时转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是隔壁镇上,扶贫办的干部。
她戴着一个黑框眼镜,长像是文静的那一款。
大家都叫她静静。
这个培训中心,是附近好几个镇子的五保户,统统聚合在一起的。
每一次,送人来时,干部们还会互相交流一下扶贫经验。
“习得性无助?”小李问,“什么意思?”
静静说道:“就是一个人反复尝试、反复失败之后,就会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干脆连试都不试了。”
她推了推眼镜,“你们说的那几个学员,以前是不是都经历过很多次失败?”
彭建国想了想,点点头:“有一个以前在工厂干过,厂子倒闭了。后来去工地,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再后来自己摆小地摊,也没成功。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年,最后回村里种地,也没种出什么名堂。”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残疾人,右手使不上劲。以前在工地上受过工伤,老板赔了几千块钱就把人打发了。后来也找过几次工作,都没成。”
“那就对了,”静静说道:“他们不是不想干,是不敢干了。因为每一次尝试的结果都是失败,他们已经不相信自己能成功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给他们安排岗位,出发点是好的,但对她们来说,那意味着又一次‘被考验’。万一干不好呢?万一又被辞退呢?与其再次面对失败,不如干脆不去。”
彭建国皱起眉头:“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窝在家里吧?”
小周想了想,说:“要不,换一种方法试试?”
“什么方法?”
“不要让他们去当客服,”小周说,“把客服的工作拆开,拆成最小的单元,让他们在家里做。”
“怎么拆?”
“比如,只让他们回复某一种类型的消息。或者只让他们录入订单信息。甚至只让他们把客户发来的语音转成文字。”小周连珠带炮地说,“任务越小,越容易完成。完成一次,就有一次的正反馈。慢慢积累信心,等他们觉得自己‘能行’了,再逐步增加难度。”
彭建国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思路可以,”他说,“我之前那个‘抓小偷’游戏,其实就是这个原理。打对一个字给一毛钱,让他们不断获得小成功。”
“对,”静静点点头,“但游戏是游戏,工作是工作。游戏里的成功,和真实工作里的成功,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看向小李:“李干部,您觉得呢?”
小李想了想,点点头:“行,试试。”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停在一个名字上。
胡伟。
他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下。
他估计着,以胡伟的性格,自己现在打电话过去,他可能不接。
自己还是过去一趟,来一次入室抢劫一般的帮助。
很快,小李开着三轮车来到门口。
看到门口的院子时,他愣住。
小院子里,那脏乱差的环境居然被打扫干净了。
是什么时候?
之前在接送胡伟的时候,他都是在院子外头的,有段时间没进去了。
因为他也会嫌弃味道大。
小李都有些感动的想流泪了。
所以,不是没有效果,胡伟也不是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心。
他已经进行了一些改变。
对了!
小李忽的想起,最近这一个月,胡伟身上没有那股很味儿的味道。
他已经会自己清理卫生了。
小李真的不知道,现在要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他的整颗心,都跟草长莺飞似的,蓬勃生长着。
妈的,他一定要把胡伟拉上正轨!
他穿过院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229章 振作起来的贫困户
堂屋里,还是那样脏乱差,但比一个月之前好上不少。
小李可以看到地面被清理的痕迹。
之前垃圾可是直接往地面丢的。
现在都看不到了。
只不过,整个屋子灰扑扑的感觉,还是有。
小李穿过堂屋,推开里屋的门。
胡伟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一瓶啤酒,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过头。
“李……小李?”
“胡哥,”小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咋又不去了?”
胡伟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瓶。
“是不是因为没被选上?”
胡伟一下子被刺穿了,不说话了。
小李叹了口气。
“胡哥,我跟你说个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胡伟。
胡伟没接,他就把烟放在床沿上,自己点了一根。
“我有个哥哥,”小李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亲哥。”
胡伟抬起头,看着他。
“他比你大两岁,今年三十七。”小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跟你一样,也是残疾。”
胡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是小儿麻痹症,一条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小李把烟灰弹在地上,“小时候我们俩一起上学,别人叫他瘸子,我就跟人打架。打了无数次,打不赢也要打。”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后来他就不上学了。说不上了,反正也学不进去。其实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他,他不想让我再跟人打架。”
小李的声音有点哑。
“他在家待了好几年。我爸我妈想给他找工作,找了好几个,都干不长。不是人家不要他,是他自己干几天就不去了。”
“为什么?”胡伟问。
小李看着他,说:“跟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