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一位穿着朴素、看上去像菜市场大妈的毛大妈，正和李志闲聊着。她一脸羡慕地望着李志那热火朝天的工厂，心里暗道：这小子真是踩了狗屎运，遇上了贵人。原本只有十来人的小厂，不但没倒闭，反倒扩充到了四五十人。
想到自己工厂的惨淡光景，毛大妈不由得唉声叹气。不知道这位愿意帮李志的贵人，会不会也愿意帮自己？有了贵人相助，她是不是也能像李志一样东山再起？
毛大妈正胡思乱想之际，穿着一身休闲服的林牧走了进来。
李志连忙起身居中介绍：“林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开丝袜厂的毛厂长，她的厂子原先有四五十号人呢。”
毛大妈立刻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林牧的手用力上下摆动，说道：“我就说今天早上左眼怎么一直跳，原来是财神爷来了！林老板，我真心佩服你，人长得精神，又有能力，还肯见义勇为帮人一把。啥也不说了，今天我做东，咱们去香格里拉开个包间，好好认识认识！”
前世，林牧当上阿里高管后，见过不少这种八面玲珑的社会人士。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拒绝，这位大妈肯定会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舒舒服服。
但林牧不想搞无效社交，而且他也不是谁的礼都收。能不能入他的眼、搭上他的线，还得看对方的资质。
他淡然地抽回手，说道：“吃饭就不必了，咱们有事说事。我听李志说，毛厂长你想开拓线上电商渠道，但进展不太顺利？”
毛大妈立刻夸张地赞道：“好！我就欣赏林总这种人，做事干净利落，不跟我们这些老一辈，搞那些弯弯绕绕！”
她连忙回应道：“对！京东、阿里巴巴还有淘宝店我都开了，可就是做不起来。做得最好的店一个月也就卖上百单，我想着刷单冲一冲排名，结果店直接被封了！林总，你是电商高手，能不能给我指点指点？”
林牧皱了皱眉。2008年的电商，早已不是草莽时代，刷单需要一定的技术含量，得克制、隐蔽地操作。以前那种明目张胆的刷单方式早就行不通了，一刷一个准会被封店。
他说道：“毛厂长，刷单绝对不行。你要是做得太过分，风控部门甚至可能把你的身份证拉黑。”
毛厂长连忙说道：“哎，我这不是不懂嘛，就刷了几百单。既然林总你说了，以后我肯定不刷了！”
林牧说道：“具体情况，我先去你的工厂看看，再看看你的电商店铺，找找问题出在哪儿。”
第17章 考验
纺织一条街。
街道上人影寥寥，冷峭的风吹起几只白色塑料袋，打着旋儿飘过。
毛大妈满是伤感地望着这条萧条的街道想当初，10年前纺织一条街可不是这般景象。她从前厂长手里低价抄底了这家工厂，接手后便进行了改革。想着国家越来越富裕，老百姓日子越过越好，女人又天生爱美，她便选定了丝袜这条赛道。
这一赌，还真让她赌对了，厂子风风光光了好几年。可没想到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10年后，她竟落到了当年老厂长的境地。
不知暗中有没有人盯着她的厂子，想趁机低价抄底呢？
思索间，几人来到了毛大妈的工厂。
毛大妈推开工厂大门，里面灯光昏暗，一众机器阴沉沉地错落摆放着，厂子里一个工人都没有。
她一边开灯，一边解释道：“林总，因为我们这儿是计件算工价，厂子里没活的时候，我就让工人们早点回家休息了。只要有活，我马上就能把大家召集回来，要是全力开工，招100来位熟练工人都不成问题。”
林牧打量着这些机器，大部分都显得破旧，看上去并不新。他不是丝袜行业的专业人士，不懂这些机器的具体作用和价值，但单看机器的使用痕迹，也能断定这是一家老厂子，绝非刚开几个月的小作坊。
林牧看向李志，李志立刻解释道：“毛大姐在1998年就开了这家丝袜厂，至今已经10年了。生意最火的时候，厂子里有50来号工人，年流水都上千万。以前家里办酒席，区长都会来嘘寒问暖呢。”
听着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毛大妈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林牧点了点头既然是开了10年的老厂长，最基本的执行能力肯定没问题，接下来就看她听不听话了。
“毛厂长，让我看看你的电商店铺。”林牧说道。
毛大妈带着林牧来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了自己的淘宝店铺页面。
林牧看着商品主图和详情页，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主图里，一堆丝袜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而商品详情页里，却是几位模特穿着丝袜的走秀图。
他问道：“毛厂长，你的商品主图和详情页怎么这么割裂？”
毛大妈说道：“我是想，咱们是开工厂的，得让客户第一眼就知道这是工厂货，价格实惠。至于详情页的图片，我特意找了模特拍摄，就是想告诉大家，咱家的货虽然便宜，但穿上去也好看，质量绝对靠谱。”
林牧扶了扶额头，说道：“毛厂长，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太便宜的丝袜，用户穿在身上反而不放心。而且你这主图，别人连点进来看详情的欲望都没有，这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吗？”
“啊，我现在知道了，知道了。”毛大妈连忙应道。
林牧心里盘算着：如果由他出手，好好打磨主图、标题和详情页，打造一个小爆款不成问题。
但一家普通的淘宝爆款店，对毛厂长这样的厂子来说，意义并不大。
她应该发挥中等厂子的优势，大批量走货。最合适的方式，其实是在阿里巴巴作为源头厂家供货，同时提供一件代发服务，让淘宝店家们自行开拓市场。
不过，丝袜只是一个大品类，即便在2008年这个电商早期阶段，也已经有大厂家占据了主要赛道。像毛厂长这样没技术、没资金的厂家，想要正面竞争，难度很大。
所以，必须选一个好的细分赛道，进行错位竞争。
想着想着，林牧脑子里灵光一闪他还真想到了一个细分产品，就是2021年左右在电商市场爆火的丝袜细分品类：珠光丝袜。
业界更喜欢把它叫做夜店丝袜、蹦迪丝袜，顾名思义，核心应用场景就是夜店。具体来说，主要有三个品类：丝袜上印有英文字母的、带有珠光效果的、镶嵌假碎钻的。
这个品类在2021年被一家中等厂商研发出来，随着赛道不断开拓，到林牧穿越前的2025年，夜店丝袜已经占据了整个丝袜市场2.5%到3%的份额，年产值高达4到5个亿。
当然，2008年的丝袜市场还没有2025年那么大，但只要能率先研发出这个品类，作为赛道开创者，吃下一半，或者20%、30%的市场份额，年流水混个两三千万，完全绰绰有余。
不过，虽然这个创意对林牧来说不算什么，但他凭什么平白无故给毛厂长？他得先看看毛厂长的执行能力和诚意。
林牧缓缓开口道：“毛厂长，你应该也知道，做生意的第一步是发现需求，然后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毛厂长连连点头，非常认可。
林牧继续说道：“普通丝袜这条赛道，对你来说太拥挤了。我给你一个建议你去过夜店吗？”
毛厂长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我这个年纪的人，只去过歌舞厅，哎呦，那个时候乱得很。”
林牧在心里吐槽：何止是那个时候，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说道：“随着国家经济发展，酒吧和夜店的数量与日俱增。你有没有想过，开发一款专门用于夜店的丝袜？比如，在丝袜上嵌入一颗又一颗的假碎钻；又或者把荧光剂技术和丝袜结合，做出荧光丝袜。夜店里灯光昏暗，女孩子们穿普通丝袜显不出优势，要是你能把这两款丝袜研发出来，爱美的女孩一穿，马上就能成为全场最靓的妞。混夜店的人，都渴望被关注、爱攀比，你想想，这生意能不好吗？”
林牧抛出了两个“鱼饵”，免费把创意告诉了毛厂长。一来是测试她的执行能力和对自己的信任度；二来是通过这点小利，看看她的诚意。
其实，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王炸巴黎世家的字母袜。这个创意后来火得一塌糊涂，在夜店丝袜里占据了绝对的头牌地位，还能远销海外。
林牧观察着毛厂长的神色，只见她面露犹豫和纠结。她并不了解夜店，不确定林牧这个主意靠不靠谱；而且现在资金流本就紧张，开发新品类意味着要投入一笔研发成本，风险不小。
林牧见状，说道：“你好好考虑考虑。等你研发出来了，后续网店的营销，我帮你参谋参谋。”
第18章 还有人类吗？
在林牧走后，毛厂长沉思了许久。
其实她做生意这么多年，虽说现在厂子不景气，但存款还是有的。更何况这些设备折价也能卖一点钱，只要她现在退出，还是能过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
如果她听从林牧的建议搞新品研发、开发新赛道，要是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但要是失败了，她可能连普通人家的日子都过不上。
毛厂长原先的想法是，让林牧想办法帮她把现在积压的这批货清掉，像帮李志那样，帮她打造出一家爆款的C端店铺。如今林牧给出了另一个选择，真真是让她为难。
更让毛厂长感到惶恐不安的是，林牧居然不收好处。在商海沉浮多年的毛厂长，不相信世界上有那种白帮忙的道德圣人。
要是林牧肯收她的好处，甚至要一点分红权，她现在也不会这么纠结。万一她听了林牧的话，全力研发新品，结果进展不顺，林牧拍拍屁股走人了，那她怎么办？
就在毛厂长犹豫不决时，她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女儿轻柔的声音：“妈，下个月我的成人礼还是不要办得太隆重吧。现在我们家日子不好过，搞那么隆重做什么？省下来的钱，妈妈你自己拿去用，工作上不要太辛苦了。”
毛厂长心头一柔。和她自己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性子不同，女儿被她培养得温温柔柔的，宛如长在温室里的花朵。她心思流转着：在女儿成长过程中，她没能多陪伴女儿，也就算了，到头来难道连一个富裕的生活都不能给女儿吗？
与此同时，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前夫那个贱人。要是自己破落了，一定会被他瞧不起，她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毛厂长下定了决心：那就继续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毛头姑娘都能赢，没理由十年后成长了这么多，反而赢不了。
首先第一步，先去探查市场。她要亲自去夜店、酒吧踩点看一看，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没被人发掘的细分市场。
其次，她要把林牧拉下水。如果没有好处，林牧怎么可能为她全力以赴呢？
……
阿里总部。
林牧坐在工位上，揉着太阳穴，痛不欲生，感觉自己受到了不少创伤。自从出了名之后，有许多商家闻讯而来，想要挂靠在他的手下，这也让他遇到了不少奇葩的商家。
比如……
商家甲：“店小二，我店铺的单子好少，你有没有什么刷单的渠道？”
林牧：“你好，不可以刷单哦。如果店铺生意不好的话，建议使用流量工具分析留存，好好打磨商品主图和标题；又或者建议亲亲搭配直通车和关键词竞价推广，获取流量呢。”
几天后。
商家甲：“我店铺怎么被你们封了？！！”
林牧：“亲，这边检测部检测到你的店铺数据异常，存在虚假刷单行为，现进行封禁15天，并扣除信誉分处理。”
商家甲：“凭什么别人刷都没事，就我刷有事？是不是我没有给你好处费啊？要好处费早点说嘛。”
屏幕外头，林牧倒吸一口冷气。这位店家是卖衣服的，开了几个小号，几天时间内狂刷几百单，IP地址都不带改的，这不封他才叫没天理了。
商家甲：“（链接）链接链接”
商家甲堆了一大堆链接过来：“要封不能只封我一个，这些店铺也都刷了，你全给它们封了，要不然我就举报你。”
林牧额头抽抽着，揉着眉心。对方甩出来的几个链接，都是衣服品类的头部商家。好家伙，这疯狗开始乱咬人了。
而后，是商家乙。
商家乙：“店小二，为什么我的店铺在淘宝网上找不到了？”
林牧：“好的，我帮你查查呢。”
林牧：“亲，你的商品盗取他人的商品主图，现已被封禁处理。请你修改商品主图后，再行上架呢。”
商家乙：“啊？你们也没说不能直接使用别人的商品主图啊。一个商品主图而已，这么小气做什么？这样，你帮我出一个商品图好了。你们店小二不就是帮助我们商家排忧解难的吗？”
林牧一阵偏头痛，他查了一下，这店家是卖垃圾袋的。
林牧想了想，随意给了他一个创意，让他把商品主图往空间大、拉伸能力强、不容易破的方向塑造。
商家乙：“店小二，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你逼逼这么多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做主图。马云不是说要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吗？你们就是这么服务人、这么为难人的？你们这破公司迟早倒闭！”
林牧深呼吸着，告诫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之后是卖假钞的商家丙，索要客户信息、想要线下评理的商家丁，有光明正大卖假货被用户举报了还死不承认的，有在互联网上卖蟑螂报复社会的，还有……
林牧真是服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正常人吗？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毛厂长的电话。
毛厂长说道：“林总，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我已经把碎钻丝袜研发出来了。”
林牧长出一口气：太好了，正常人来了。他得去，去换换脑子。
……
工厂内。
毛厂长这几天去做了市场调研。她去酒吧、夜店里看了看，发现这个时代的娱乐场所和她那一代已经大不相同了。
在歌舞厅时代，虽然灯一黑下来，大家就搂搂抱抱，但在穿衣打扮上还是偏保守的。而新时代的年轻人普遍开放了很多，毛厂长在夜店里看到不少女孩直接穿超短裤，露出半拉屁股蛋，这在以前根本就是不敢想象的。
她也观察过年轻女孩穿的丝袜，发现大体分三种：一种是普通的黑丝，一种是肉丝，还有一种是渔网袜。这三种丝袜在昏暗的灯光下，确实显得平庸无奇。如果有一种丝袜能在这种场合下大放异彩，确实能成为全场的焦点。
毛厂长又对调查进行了深入。她有一位侄女，常年泡夜店、酒吧，她拜托侄女去询问周围的朋友：如果有一种丝袜上面带有碎钻，又或者带有些许荧光，他们的接受程度怎么样？
毛厂长得到的答案是：虽然感觉怪怪的，但是他们愿意试一试。
第19章 样品出炉
当毛厂长下厂开始搞新品研发时，便遇到了一个小困难把荧光剂和丝袜融合做出珠光丝袜，需要一定的研发能力，而他的厂子是技术含量最低的人工组装厂，根本没有研发岗位。
于是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研发看似更容易实现的碎钻丝袜。实在不行，就人工一个个往上粘嘛。
鼓捣了几天后，毛厂长勉强做出了一个成品：一条黑色渔网袜上，密密麻麻镶嵌了几十颗碎钻。把它拿到酒吧的舞台灯下，穿在身上随着音乐晃动，很是带感至少以她的眼光来看是这样。
可紧接着，第二个困难来了。她把这丝袜拿去给侄女试穿，想听听评价，结果侄女一看就不愿意往脚上套，说这丝袜太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