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跟撞到了讲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李建明像是没感觉到疼一样,视线一寸都没有从黑板上挪开。
他越看,呼吸就越沉重。
作为一个在纯数领域浸淫了一辈子的老教授,他的眼光太毒了。
这块黑板上写满的,根本不是什么流体方程的边界推导。
那是表象。
他们刚才为了修补那个截断,为了让左右两边对齐,在不知不觉中,构建了一个极其庞大,极其复杂的非奇异复射影代数簇。并且,他们用有理代数闭链的线性组合,强行把它表述了出来。
李建明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他手里的那根粉笔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板上,摔成了三截。
“老师?”
吴涛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有些担忧地看着李建明。
李建明没有理会吴涛。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黑板另一端的陈拙。
陈拙也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没有狂喜,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神色依然是那种温润的平静,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对知识边界的明悟。“陈拙。”
李建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咱们停吧。”
陈拙点点头,把手里仅剩的一个粉笔头放在黑板槽里。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建明靠着讲桌,看着陈拙。
陈拙没说话。
他其实在推导到一半的时候,隐约有了一种感觉。
那种在深海里突然触摸到海底断层的感觉。
“这不是什么多项式逼近。”
李建明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颤栗的无奈。
李建明指着黑板中央的那个核心区域。
“这是一个霍奇猜想的特例雏形。”
吴涛手里的笔记本啪地一声掉在了茶几上。
他愣愣地看着黑板,脑子里嗡的一声。
霍奇猜想。
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学数学的人来说,都不亚于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那是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一百万美元的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
是代数几何和拓扑学领域的圣杯。
吴涛感觉自己腿有些发软,他慢慢坐回沙发上,盯着那块黑板,突然觉得那一字一句都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李建明看着陈拙。
他想从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脸上看到震惊,狂热,或者是害怕。
但都没有。
陈拙只是微微仰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那些公式,然后收回视线。
“墙太厚了。”
陈拙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
他看着李建明,语气平和。
“以我现在的脑子,哪怕算力再快,也跨不过这座墙,这里面需要的理论积淀和更底层的数学工具太多了,还是学的太少了。”陈拙很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极限。
他不会因为自己是个天才,就盲目地觉得可以靠着直觉去硬解千禧年难题。
直觉能带他找到门,但推开那扇门,需要的是极其庞大和系统的基础框架。
李建明听着陈拙的话,心里的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他最怕的就是陈拙不知道天高地厚,非要一头撞死在这座墙上。
天才要是走火入魔,毁起来比谁都快。
“你能看清就好。”
李建明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复杂。
“我的知识结构,已经到头了,我帮不了你翻过这座墙,我之后最多就只能在你有什么理解不了的地方的时候厚着脸皮帮你找人问问了。”李建明看着陈拙,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的璞玉,却苦于手里没有雕刻刀。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重。
那是一种触碰到人类智力天花板后的无力感,夹杂着一丝不甘。
吴涛坐在沙发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寂静中。
“咕噜。”
一个非常清晰、非常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李建明愣住了。
吴涛也愣住了。
两人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陈拙站在黑板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他伸出手,隔着衣服揉了揉肚子。
然后,他起头,看着有些错愕的李建明和吴涛,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老师,这堵墙确实推不倒了,而...…”
陈拙稍微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恢复了那种少年特有的鲜活感,带着点小小的抱怨。
“我中午在物理院那边,光顾着看他们跑数据,食堂的饭打得少了,现在真有点低血糖。”沉重的学术氛围,在这句话里瞬间分崩离析。
千禧年难题带来的压迫感,被这声清脆的咕噜声砸得粉碎。
李建明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粉笔灰,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少年。
前一秒还在代数几何的深渊里大杀四方,后一秒就开始揉着肚子喊饿。
老教授终于忍不住了。
他指着陈拙,大声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在微微发颜。
“你个臭小子!”
李建明笑骂了一句。
他走到老板椅旁,拿起那件灰色的针织马甲穿上,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子。
“天大的难题,也大不过吃饭,走!吃饭去!”
李建明一挥手,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还坐在沙发上发愣的吴涛。
“吴涛!”
“在!老师!”
吴涛赶紧站起来。
“把你刚才记的,跟黑板上最后留下的这套东西,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给我核对一遍!理出一份干净的底稿出来,中间跳步的地方你自己想办法补上,错一个符号,你那答辩就别去了!”
吴涛苦着脸看了一眼满黑板的狂草,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晚上八点半。
吴涛看着自己写得乱七八糟的十几页笔记,再看看满黑板的狂草,有点生无可恋。
“老师,您俩刚才跳步跳得太狠了...我要把这中间的逻辑理顺,誉抄出一份能看懂的底稿,食堂绝对关门了。”陈拙走过来,拍了拍吴涛的肩膀。
“师兄辛苦了,你慢慢理。”
陈拙温和地笑了笑。
“物理院那边刚发了点劳务费,一会我和老师去二食堂的小炒部吃,你抄完了过来,我请你吃糖醋排骨。”吴涛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物理院发劳务费了?多少?能点个红烧带鱼不?”
陈拙脑子里闪过那张存着两百万的银行卡。
他点点头,语气很诚恳。
“带鱼管够。”
李建明在门口听着这两个学生的对话,没好气地催促道。
“赶紧的!陈拙你跟我走,别打扰他干活。”
陈拙应了一声,跟在李建明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并排走下楼梯。
“陈拙。”
李建明走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突然开了口。
“嗯?”
陈拙应声。
“那篇《数学年刊》的接收函如果到了,我会让院里尽量低调处理,你的名字暂时不往外推。”李建明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回音。
陈拙挑了挑眉。
“为什么?”
他其实并不在意出不出名,只是对李建明的决定有些好奇。
“木秀于林。”
李建明顿了顿。
“你才十三岁,一篇图论的顶刊,足够让你在国内外横着走,但这不是什么好事,各种会议,应酬,头衔会把你淹没,你会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做学问。”李建明转过一个拐角,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拙。
“更何况,我们今晚碰到的东西,太大了。”
老教授的眼神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深邃。
“霍奇猜想,这东西一旦漏出一点风声,说我们在这方面有了什么进展,不管是真是假,国内外的目光都会盯死你,你会成为学术界的靶子。”陈拙点点头,表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