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相叠,着实骇人。四人体态各异,狼狈至极,万感懊恼。赵英琼轻轻颔首,心想:“我鉴金卫人才济济,这般施擒,谅这四个宵小,再难有所作为。”甚觉满意,听四人谩骂不休,却浑不恼怒。忽想:“若是本将军,遭这般擒捆,遭人抓得。可能挣脱?莫非也是如这四人般,在地上狼狈扭动?哼,本将军怎可能这般狼狈。”面皮一红,竟略朝深想,心底古怪,似有似无观着四人,心想:“我若遭这般擒,可先食指探出,勾着左侧的索结。虎筋索缠身甚疼,需先松懈一二,倒能好受许多。然后再绷紧腰肢,借助腹部力道震起身躯,观察周遭环境。也能凌空改换身姿体态,再慢慢…”
忽听牢门推开,赵英琼一惊,猛地站起,只觉心中所想被撞破,不禁恼羞成怒,面色大红。一甩手,将座下椅子砸去。李仙侧身避让,素知赵英琼脾气暴躁,或贼人狡猾,叫她动怒。说道:“将军,你喊我何事?”
赵英琼心中羞臊片刻,强自压下,面上冷峻肃穆,端有股威严,双手负后,质问说道:“本将军遣人喊你,你怎才来?”李仙说道:“我一听将军传唤,便马不停蹄赶来。只是武侯铺挺大,来时需些时间。”
赵英琼说道:“也罢,此事不与你计较。”当即告知事情经过。只是“遭袭中毒”一事,概不出口。只言她如何如何擒敌,如何如何大胜,如何如何强悍,如何如何诱骗。李仙恍然明悟。赵英琼命令说道:“这四贼处心积虑,要谋害本将军。我要将幕后黑手,悉数寻出,一举灭了。你擅长探案,这件事情交给你。限你三日,你必须给本将军办好。”
李仙说道:“幕后真凶胆敢袭杀将军,势必手段、能耐惊人。三日之期,未必能够。”赵英琼冷哼道:“这是你的事情。本将军已下军令,三日后,本将军再来。若操办不当。再赏你军棍吃便是。”心想:“上回你送我相思豆,正好没能寻到由头教训。此事涉关本将军,自然越快越好。只限你三日,倘若不能,正好新仇旧恨,一并还了。”大步行出武侯铺,身感燥热,耳听蝉鸣。甚是暑热。转去定武楼要茶水喝。
乍出“凤凰岛”,甚感欢喜。凤凰岛虽景色优美,但不如城西广阔绚烂。赵英琼坐得片刻,便搭乘马车归居。
李仙心想:“臭娘皮,亏我设法为你解毒。你倒过头来,设法刁难我。整日神气得很。也罢,抱怨无用,三日之期,未必不能查破。”便将贺铁心、柳山先生、潘博、殷长崖分开拘押。
单独提审潘博,一番提审,潘博所知甚少,不得线索。再依次提审殷长崖、贺铁心、柳山先生。贺铁心性子强硬,不肯招供,骂李仙是赵英琼的面首云云。柳山先生则东扯西扯,看似招供,实则均是虚词。殷长崖闭口不言,浑不知疼痛。
李仙心想:“这四人皆是能耐高强者,谁人能这般驱使,其实不难预料。那殷长崖所使的髓毒,恐怕便出自郡主。四人纵然不说,难道我便猜不到么?只是这件事情,难在如何妥善处理。且…我还需故作不知。将军险些遭难,此事势必不能轻易糊弄。更难随意寻人顶罪。”他出得地牢,回定武楼歇息片刻,朝“吞火宝囊”添加炭柴,再习枪法练刀法。傍晚,在外东奔西走,四处查探,故作样子。
到得丑牌时分,再归藏阳居歇息。李仙寻思:“这髓毒八成出自郡主。这事情与郡主,必有千丝万缕关系。这臭娘皮人不出现,但尽在背后翻云弄雨。此番行刺赵英琼,必又有诸多计较。万幸…我也有所获,待我乾坤旧衣弄出所以然来,便能有些抵御能耐。”
取出“涅七日”所购得诸多宝物,“铜母矿”“绵银”“枢心玉”“琉璃沙”……共花费二十余万两银子。李仙研究“乾坤衣记”,琢磨补全乾坤旧衣,缝制乾坤新衣。
[熟练度+1]
……
次日李仙照例盘审,故作模样探查。自蛛丝马迹间,顺藤摸瓜,倒确查出细微郡主端倪。他沉吟:“果真是郡主所为。我如今夹在赵将军、郡主之间。两方势力,顷刻皆能叫我覆灭。我所要做的,不是倒向一方。而是周旋左右。郡主心思缜密,如若真想刺杀赵英琼,恐怕多安排我相助,当更为稳妥。她不事前告知我,绝非担忧我遭牵连。而是有更深谋算,且她虽信任我,却非绝对信任。我这时,该主动写信。入局周旋,胜过被动等候。”
当夜,李仙拟写信笺,写道:“郡主万安,仙承郡主所托,潜伏玉城,日日担惊,不敢忘郡主重担。昨日午间,赵英琼忽是召见,命仙查探案情。仙经一日盘审,一日查探,有些许眉头。或与郡主有关?仙怕误郡主大事,仙自知愚钝,见事不清,故而书信问询。请郡主作出指示,指点迷津。”遣泥雀送出玉城。
泥雀飞出玉城,落进一座清幽院落。青瑶瞧见泥雀,捧在怀中,朝一帘后,说道:“郡主,是中郎将李仙来信了。”
安阳郡主魏青凰正盘腿调息,院子冰寒至极,溪水隐有冰渣凝显。绿植上挂着露水珠。魏青凰静坐帘后,隐约透出婀娜身段。淡淡道:“有意思,这李仙倒当真厉害得出奇。本郡的一些手段,这才不到一日,便被他查探清楚出眉目了?”
青瑶说道:“难得的是,他主动会回信给郡主。他倒挺忠心的。”魏青凰心情不错,轻笑道:“说得不错。这捡来的小子,至少目前为止,表现得可圈可点。你且将信拆开,叫本郡听听,他写的什么。”
青瑶当即照念,魏青凰听后,轻轻颔首,说道:“倒真被他查出来了。此子若非我的棋子,真是玉城的中郎将,难免会坏我大事。”青瑶说道:“换而言之,郡主是觅得良才。依青瑶之见,这李仙的能耐作用,可比那些怪客厉害有用。”
魏青凰说道:“这点确不否认,此子是有才能。”青瑶问道:“郡主怎看此事?”魏青凰冷笑道:“哦?你倒好似,颇关心此子?”
青瑶惶恐道:“不敢,不敢。青瑶只是随口一问,我与那李仙,不过见得两三面。连他样子都记不全,怎可能关心他。奴婢只是关心郡主的大计。”
魏青凰轻轻拂袖,意味深长、似笑非笑道:“是么?我倒记得,这小子生得挺俊俏。这副容貌,这般才情,倒好似没有女子不喜爱。本郡瞧着,也挺欢喜呢。”
青瑶冷汗难止,说道:“奴婢只是怕……”魏青凰打断道:“他近来立功挺多,本郡正愁没物赏赐。你若有意,将你赏给他如何?”
青瑶噗通一声,面色惨白,跪地说道:“奴婢只想侍奉郡主。求郡主开恩。倘若郡主不肯,青瑶…青瑶只好自裁啦。”气氛沉默片刻,魏青凰忽爽声轻笑,笑声虽清脆婉转,却透着威严,过得片刻,才一拂袖子,说道:“本郡随口一说,你这娃娃,怎还当真呢?起来吧,跪着成何体统。”
青瑶缓缓起身,转去取来笔墨纸,送入帘中,随后研墨随侍左右。魏青凰一手挽袖,一手着笔,轻沾“春秋墨”,落笔写道:“你待本郡深扎玉城,其间劳苦,本郡知晓。功劳、苦劳,俱记心底。赵将军负伤受袭一事,确感意外。她既然性命无虞,自然最好。你见事不清,是因年岁尚小,一些关节要道,理弄不得清晰。而今青红相争,那‘青派陈诺’与赵将军似有纠葛。可由此涉查一番。”
收势提笔,墨干难改。魏青凰将信折起,递给青瑶,说道:“此信送回去罢。他看后该知如何作为。”青瑶颔首,将信笺塞入竹筒,放飞泥雀,欲言又止,终究问道:“郡主,您莫非早便料到了?这次袭杀,奈何不得赵英琼。”她长侍魏青凰起居,知魏青凰每谋一事,将尘埃落定时,问询事中巨细。魏青凰便愿开金口。
魏青凰说道:“是也不是。”她缓缓起身,青瑶掀开帘子,侍奉左右跟随。魏青凰宫裙奢美,凤簪斜插,步摇摇曳。行向后方庭院。
其时七月暑热,廊道风景优美。闲庭信步,甚是悠然。魏青凰说道:“这赵英琼是玉城的金身大将军,实权在握。同是望阖道赵家的高手。这赵家家学渊厚,赵英琼集赵家、玉城之精,实力不能小觑,手段更不浅。要想动她,非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这场涅宴是最佳时机。涅宴为期七日,七日内不得出入,便是天时。岛中四面环水,便是地利。贺铁心、柳山先生等,便是人和。”
“按本郡估算,她该先中髓毒,经七日无治,苦苦相熬,纵家学渊博、将军技深,终究大遭折磨。这时四高手联合阻杀。成算甚大,纵然伤不得,也必叫她重伤卧床。髓毒再难治,这金身大将军的底蕴,自被慢慢掏空。却不知是赵英琼能耐出乎本郡意料,还是贺龙等夸大其词,其实是酒囊饭袋之徒。却叫中间,出现大错漏。”
青瑶说道:“既然如此,何不派更厉害的高手助阵?更求稳妥。”魏青凰说道:“本郡何时说过,非杀赵英琼不可?能杀之,固然是好。若不能杀之,则可祸水东引,叫青红两派,事前积怨在先。便是目的达成了。可惜赵英琼浑然无伤,倒叫此事不算尽美。本将军早便料得,赵英琼经袭杀后,必派遣李仙查探。故而这场袭杀,如何落场,都是本郡说了算。”
青瑶默默听之,魏青凰愿说几分,她便听学几分。心中顿想:“郡主谋略深,心思细密,当真是很恐怖的人物。”。魏青凰瞧着庭中一株寻常莲花,将开而未开,眼中迸出精光,野心难掩,意味深长道:“本郡料想不错,莲花可要开了。青瑶,再陪本郡走走,赏一赏花罢。”
青瑶不明所以,说道:“莲花早的,六七月便开,晚的八九月才开。”
泥雀飞回藏阳居。李仙读过信笺,登时了然:“这臭娘皮早有筹备,是做了两手打算。这场袭杀,原是欲挑起青红纷争。两派虽势若水火,但真正想大动干戈,兵戎相见,其实不算容易。她如害死赵将军,再有意推波助澜,或真掀起一场大乱。”
观得信中“陈诺”二字。李仙隐觉相识,是青派的铜身铜面,同是魏青凰棋子。他心想:“这婆娘为走这步棋,主动拔了枚钉子。我如老实跟着她干,真不知何时起,便也被她拔起。说不得,给她侄子当垫脚石。”当即探查“陈诺”。
陈诺是“督造郎”。前些时日,“屠龙楼”尚缺一二玉城手续,恰经陈诺之手,他得青派指示,有意与赵英琼为难。赵英琼扇了他两巴掌,随后便敛了气焰。
李仙率众缇骑包围“陈府”,他率领白清浩,与数名金长破门而入,见陈诺已然遁逃,宅邸人去一空。便下令搜府。
众缇骑鱼贯而入,掘地三尺,翻箱倒柜,揭瓦掀砖,拔草薅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过得半个时辰,一缇骑回报,自陈诺卧房中搜出诸多信笺,信中尽是雇凶证据。过得片刻,又听回报,自东房中搜出异毒。
事情全已明了。是陈诺出谋划策,与贺铁心等通信,雇佣其袭杀赵英琼,一还昔日两掌之仇。可谓证据确凿,已畏罪潜逃。
白清浩骂道:“这陈诺好大胆子!区区铜身铜面,竟然敢袭击杀将军!将军不就是扇他两巴掌么?又算得什么,咱们大伙,谁没被扇过巴掌,也没瞧见我等雇凶啊。”
李仙知是栽赃陷害,下令追查陈诺线索。第三日天明时,查清楚陈诺已在七日前,举家迁移。早早远离玉城,不知去向,再无线索。
李仙暗道:“这郡主行事,倒真滴水不漏,且颇有魄力。该到舍弃之时,是半点不犹豫。与她斗智斗勇,当真是一件难事。”见案情表面清朗,心知此节周旋为主、糊弄为上,便书写案牍,骑马赶到“金佛坊”,主动汇报案情。
其时正是辰早。铜钟震响,山间雾气缭绕。金佛坊多寺庙道观,是清幽僻静之地。赵英琼在“金佛坊”有一座“宝气居”。
李仙来到居前,观门户高耸,“宝气居”三字轩昂飞扬,贵派尽显。腹诽:“将军可不好糊弄,这案子一定程度,涉关她的性命。如何汇报,还待事先思索清楚。”,等得片刻,敲门进居。忽听“簌簌”风声响起。
循声望去,见东侧庭院内,有两道身影正比试剑法。一道身影较为高大,但身段凹凸有致,长发飘扬,却是女子。另一道身影中等身段,样貌寻常,是一男子。
赵英琼正在习剑较量,两人使的是“赵家绵剑”。剑势轻飘如棉,不徐不急,不焦不躁。伴随远处缥缈铜钟声、颂佛声…别有一番气象。
斗得片刻,那男子难以招架,步步后退,眼见将输,立时将剑一收,喊道:“堂姐,有人寻你,咱们待会再比。”
赵英琼冷哼一声,抖腕转剑,收了剑势,说道:“是你输了。”接过侍女递来的的汗巾,掀起长发,擦拭后颈的汗水,朝李仙看一眼。
李仙拱手说道:“将军,那案子已有眉目。特来汇报。”
赵英琼接过水袋,大饮一口,说道:“有意思,来得正好。堂弟,你擅卜算,你帮我瞧瞧,这小子老实否?”
575 神鬼难算,天机遗漏,缚龙擒虎,水火相遇!
她说罢,朝左侧凉亭行去,朝石凳一坐,双腿顺势交叠。腰细臀厚,足见一斑。她身穿练功服饰,脚踩长靴,手戴铜质护腕,干练飒爽。适才习武练剑,身上微有汗珠。
堂弟名为“赵天星”,是大武皇朝“摘星司”人物。同是“泽宇道鬼谷派”的传人。来历甚是不俗,今三十余岁,年轻至极。长方面孔,穿着质朴,厚唇鼻挺,但眼神略显惫懒,样貌算得寻常。适才比剑,险些输时,他瞥见李仙到来,连声呼喊。这才免得惨败一场,留得三分颜面。不住心想:“堂姐这武学,可越发厉害得紧!”
赵天星朝李仙和煦一笑,也行进凉亭乘凉。赵英琼说道:“案情查探怎般,你说说罢。”李仙行到亭外,说道:“经探查,是铜身铜面的陈诺所为。”
赵英琼皱眉道:“陈诺?这是谁人?”李仙说道:“是一名督造郎。”赵英琼说道:“是他啊?凭他那点能耐,能要挟本将军?我说李仙,你莫不是,来糊弄本将军罢。”不悦至极,凝目而视。
李仙说道:“我在陈府发现了买凶证据。这督造郎与贺铁心等,时常通信,商议袭杀之计。且陈诺本人,在七日前,便已经离开玉城,再无踪迹,若非畏罪潜逃,倒也想不出,舍弃铜身铜面的缘由。只照目前线索,确是陈诺无疑。”
赵英琼问道:“你待怎看?当真觉得,这陈诺便是凶贼?”她心想:“就陈诺那脓包模样。本将军就是双手双脚被捆得死死的。把脖颈架在刀上,他都未必敢。天底下男儿,多是这般无用至极。”自傲非常。
李仙说道:“依我之见,陈诺失踪,恰恰证明,这案情背后另有人操纵。陈诺不过铜身铜面,身位虽不低。但这是一油水肥差,但平日无需舞刀弄枪。既无能耐,更无雄心对付赵将军。背后必有手眼更通天者谋划。只是推脱在陈诺身上罢了。”赵英琼颔首说道:“既然如此,这件案子,便是没有查清。你不继续查探,急匆匆来我府邸做甚?”
李仙说道:“查到此节,想必将军心底,已有更清晰的答案。谁人欲害,将军慧眼,必已一目了然。我继续查探,一来并无权限,二来案情进了胡同。故而将案情呈递,由将军决断为上。”
赵英琼说道:“本将军…”本想说“本将军不知。”但转念心想,能指示铜身铜面者,至少银身银面,再朝上一筹,便是“金身”者。陈诺无端逃离,背后人势必手眼通天。寻常“银身银面”恐难办得。多半是“金身”行列,且多半在青派中。她浑无头绪,不知具体贼凶,但素来生性要强。此行险被坑害,却不知黑手谁人,未免显得愚钝。堂弟赵天星恰在府中,叫他听之闻之,心底却会怎想?不愿坠此威风。又想:“如是玉城金身,这李仙接触不到。纵然再探案如神,却能怎般?能对付金身者,只能是金身,这事情,到得此节,终需本将军自己料理。”便转口说道:“不错,本将军确已有几个猜疑之人。”
李仙拱手道:“将军英明!”心想:“若论糊弄人的本领,我其实有些独到理解。我这番汇报,且不将话说死。日后无论怎般,便有回旋余地。”说道:“既如此,属下便先告退。”
赵英琼说道:“且慢,你回来。”饶有兴致,再朝赵天星说道:“堂弟,你擅长卜算,给我算算,他适才所言真假。”
赵天星苦笑道:“堂姐,你可难为我啦。人心难测,我能算天算地,算家国气运,算天星走势,算气候变化。偏偏算不得人心。纵然能算出真假,但真话有一百种说法,稍稍一变,真话假说,假话真说,蕴藏千百种应变,如何能算出?自古皇朝覆灭,多是臣子糊弄,假话诓骗君王而至。天底下若真有这本领,皇朝兴盛,久治长安,可是好极。”
赵英琼说道:“总之你既然来了,便不能白来。多少算一算,展露些才学。”转朝李仙说道:“你也别急走,你事情操办尚可,虽无功劳,却有苦劳。昨日有人猎得一头‘黑虎’,送来一条‘河王鲤’,我已派人烹鲜。你便留下来,一同尝尝罢。”
李仙谢过。赵天星笑道:“堂姐,你倒还是这般强势。许久未见,没改半分。看在大宴上,便勉为其难一算。既算不出真假,便算算面相如何?传言道…相由心生,境随心转。是有依据的,面相是挺准的。”
赵英琼心想:“这李仙面貌丑陋至极。不愿露面,这才戴着面具。我早有好奇,他到底生得多丑。嘴歪眼睛斜,我看在所难免。只是这般揭他面具,不免算强施羞辱。本将军虽时常殴打属下,但似这般事,倒不屑一做。”罢手说道:“面相就不必了。你再算算别的。”
赵天星心想:“看来这小兄弟戴着面具,有些难言之隐。”说道:“那算算手相,亦当不错。”赵英琼拍桌道:“好,便算手相。”
李仙抬手呈上。见他手掌干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愈力非俗皮质坚韧,故而掌中无茧。掌纹清晰。赵英琼心想:“倒是一双妙手。这小子除了面貌丑陋些,别地倒是无可挑剔。身材挺拔俊逸,查案果断高明,箭术高强莫测。便连手掌也挺好。”不住瞧得稍久。
赵天星说道:“好手,好手!”李仙说道:“属下修行玄火掌后,手掌更坚韧了。倒非天生这般。”赵英琼听得“玄火掌”三字,心底一顿,若有所思。
赵天星默念心诀,双眼迸出蓝色光芒。赵英琼笑道:“这是鬼谷派的‘窥机眼’,是很罕见的练眸武学。若没这门武学,看手相、看面相,便成江湖骗术了,哈哈哈。”赵天星说道:“堂姐,你可把我底牌给掀了。”赵英琼撇撇嘴,便不多言。
过得片刻,赵天星缓缓摇头,说道:“怪,怪,怪。莫非是我能耐不足、功力不够,还是你古怪?你手中骨相很好,流畅自然,浑若天成,叫人羡慕。掌纹清晰,但细细一观,却如雾里观花。怎看都是对的,怎看都似错的。你命线极长,绵绵不断。又好似命线很短,顷刻便断去。一命呜呼。你情线驳杂,似桃花缠身,风流荒淫,却又好似至情至性。武线长隆,却又坎坷起伏…”
他一连说得诸多怪相。赵英琼初时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心想:“这赵天星莫非学到狗肚子里了?怎全是模棱两可的套话。若叫这李仙觉得,我堂弟是江湖骗术。本将军的颜面,难免受损。”便一脚踹开赵天星,不耐烦说道:“不想算便不算,胡里胡搞,乱说一通,叫人厌烦。”
赵天星哎呦一声,滚出凉亭,再翻滚三圈,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怒道:“你干甚踢我?”赵英琼抱胸起身,昂首挺胸,居高临下道:“本堂姐打堂弟,需要理由么?”
赵天星骂道:“母老虎!母老虎!”赵英琼眼睛一瞪,震声道:“你敢说我?”赵天星自幼时起,便被赵英琼欺凌。这堂姐实有美貌性感之艳色,但他只瞧得雄浑霸道之难缠。立时想跑。
赵英琼探掌一吸,“玄水掌”自掌心演化出一漩涡,迸出侵吞吸扯之力。赵天星正欲遁逃,已飞向赵英琼手掌。“啪嗒”一声,赵英琼化掌为爪,扣住赵天星肩膀。两拳锤向其眼窝。“碰碰”两声,赵天星眼窝红肿,头冒金星。赵英琼尤不解气,一脚踹向赵天星膝窝,逼他半跪,同是扣住其手腕,朝背后一拧转。将赵天星制服在地。
赵天星哀嚎道:“堂姐,饶命,饶命,不敢了,我不敢了。”赵英琼冷哼一声,一脚踹在赵天星后背,骂道:“再敢乱说,我就收你命。”赵天星“咕噜噜”一声,又滚出凉亭。叫苦不迭,怨声连天,偏偏好生无奈。
赵英琼一拂手,自觉丢得颜面,道:“算得狗屁不通,丢人现眼。什么鬼谷派传人,瞧着也没多厉害。”赵天星怒道:“赵英琼!你骂我赵天星可以。但我堂堂鬼谷派的传人,摘星司的星正。岂能能容你辱我师门。”
赵英琼脾性暴躁,说道:“偏辱你了,怎的?”转动手腕,蓄势待发赵天星连忙道:“我再算一回!”自腰间取出一副碧绿色龟甲,其内有八枚铜钱。
正是“鬼谷派”的“龟卜神算功”。赵天星摇晃龟甲,过得片刻,倒出铜钱,开始解卦。赵英琼虽施嘲讽,却知赵天星确有能耐。当即静站一侧,不言打扰。赵天星重重“咦”出一声。大感茫然不解。
适才看手相时,倒能模棱两可,瞧出似对非对,似错非错之事。此间施展更高明的“龟卜神算功”,却全似乱麻,不成卦象。宛昔日所学,全已作废。他喃喃道:“这…这…”失魂落魄后退数步。
赵英琼最瞧不起这副模样,骂道:“没出息!”赵天星素以所学为傲,此间连遭难料,已感心神顿挫,再听讥言,登时难镇定,怒道:“赵英琼,你从小就打我骂我。老子这回专程看你,你还这般,我同你拼了!”挥拳冲去。
赵英琼侧身一闪,一脚还去。赵天星中得一脚,撞在亭柱上。腹部绞痛,却叫他清醒,忽想:“或许我所学得,未必作废。师尊曾说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总有缺漏。有些遁漏之人,便卜算不得的。只需算一算堂姐,便可知我卜算一道,可有作废。”立时喜道:“堂姐,我帮你算算?”
卜算一道,需先“己信”,才能作数。若怀疑自身算道,很容易走入妄途,痴狂癫疯,所学尽废。赵英琼一阵恶寒,说道:“算什么?”
赵天星说道:“算什么都成。算姻缘、算财运、算命数。”赵英琼忽心想:“本将军姻缘一事,至今没瞧出眉头。要么叫他算算?只是…若被李仙听到,倒好似本将军想男人一般。折我面子。不如叫他自己选择,最后是算姻缘。”说道:“你随便算算罢!”
赵天星说道:“好极!好极!”立时施展“龟卜神算功”,倒出铜钱,解卦读象。顿觉拨开云雾见青天,豁然开朗。所学所悟仍在。
赵天星说道:“好极,堂姐你命很好啊。卦中显示,你气聚三焦,锐意进取,再进之机,可做期盼。”赵英琼说道:“怎用你说。”赵天星说道:“咦?有意思,有意思。”
赵英琼好奇道:“怎的?”赵天星说道:“我本想着,似堂姐这般优秀女子,怎没个正缘。适才摇卦时,顺道算一算。没想到,竟真有些眉头。”心想:“我是盼你这母老虎,快快嫁了出门。好收敛一二脾性。”
赵英琼故作淡然。赵天星说道:“堂姐,卦中显示。你的姻缘一线,本是极单薄的。但近来出了变局,叫格局更难猜透。想必是有了某种隐蔽变化。说不得,正是铁树开花,老来得子之象。”
赵英琼面色铁青,一拳砸去。赵天星摔倒在地,八枚铜钱“哗啦啦”散落,又组成另一卦局。赵天星连忙解卦,说道:“哎呦,好极,好极,哈哈哈哈。”
赵天星说道:“一山更有一山高,河妖自有宝塔镇,地虎更有天王降。”赵英琼问道:“什么意思?”赵天星揶揄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天机不可泄露。若是说出来,自当不准。总之,不算坏是便是。这是擒龙缚虎束心局,想不得也有今日,嘿嘿,难得,难得。”
赵英琼骂道:“他娘的,本领没见长,倒先神神叨叨起来了。说得甚么屁话。你堂姐近来运势怎般?说句痛快话。”甚觉无味,见赵天星所言虚浮,浑没一点实据。
赵天星神情揶揄,上下打量赵英琼,想得适才卦象,难免舒心。又感好奇:“这擒龙缚虎束心局,历来是凶卦。怎今日一算,却成吉卦。”说道:“是好的。纵有险情,亦能化险为夷。”赵英琼骂骂咧咧说道:“他娘的,总算你说了局好话。不然你堂姐我,可将你轰赶出门。这场大宴,便没你份。”顿得片刻,问道:“那甚么擒龙缚虎束心句,却是怎般说解?”
赵天星笑道:“说不得,说不得。堂姐你纵打死我,也是说不得。总之卦是好卦。”赵英琼颔首,琢磨道:“应是说我,将立大功,所谓擒龙缚虎。便是指我降抓敌将,威武盖世。”甚感自得,心情甚好。
其时近午,烈阳高悬,暑热渐浓。宝气居占地辽阔,伴随青山古庙,常能听黄莺鸣柳,其间闲适,远胜藏阳居。赵英琼闲时无趣,与赵天星习连赵氏剑法。前后斗剑三回,赵天星全数完败。李仙坐在亭中,捡着糕点蹭吃。他见“袭杀金身案”已告一段落,便既来之则安之,观赵氏剑法,悟其圈点之处,不时喊两声恭维之语。
如此这般,再过稍时。赵英琼大汗淋漓,不算尽兴,简单擦拭汗水,领着李仙、赵天星行至斋堂。侍女送来菜肴,甚是丰美。赵天星鼻青脸肿,委实狼狈,但清斋多年,见飘香佳肴,喜难自胜,说道:“堂姐,你虽凶似猛虎,但出手倒挺阔绰。总算没亏待堂弟肚皮。”
赵英琼冷笑道:“敞开吃罢。李仙,你也吃,不必拘谨。”
李仙说道:“将军招待,我便不客气了!哈哈哈。”素知赵英琼讨厌“猥琐拘谨”作态。索性食欲大振。赵英琼说道:“本将军不至于一顿酒肉饭菜,还同你抠搜。黑虎烹心、河王鲤膏,还没上桌。别吃太足。”
李仙夹起一片青菜,送入口中。味香悠扬,知赵英琼府邸内,共养得十三位大厨。这道“青龙鸣山”虽是素菜,但烹法大藏门道,需诸位大厨,默契配合,才能烹得这般精确火候。
赵英琼也品一口“青龙鸣山”,微微扬眉,说道:“说来,你来得正好。本将军正操持屠龙楼一事,这道青龙鸣山、那道孤峰托月,还有这道水中捞月、双鸟同林,都是屠龙楼菜肴。你且先尝尝味道。看看可要改进?”
赵天星说道:“堂姐,我有一朋友,是泽宇道做‘石景营生’的。你这屠龙楼可还缺钱财。我拉他入股如何?”
赵英琼挑眉道:“哦?这朋友可不可信?”赵天星说道:“自然可信。”赵英琼说道:“瞧你份上,倒不妨与他接触一二。倘若能成,便不需他出真金白银。只管叫他,送来上上等的石景便是。本将军再酌情,划他些股红。”
赵天星说道:“这可好极!”李仙心想:“赵将军这屠龙楼,排场甚大。玉城的贵商,排着长队,盼着送银子送钱财进股。偏偏苦无门路。赵将军堂弟的随口一提,倒促成远在天边的一场交易。”
赵英琼朝李仙问道:“味道怎的?”李仙颔首道:“不错,不错。但能稍施改进。”赵英琼说道:“哦?你且说说。”
李仙说道:“似这道青龙鸣山,我若没猜错,是取野山葵菜,经醋酿、卤浸、烹熬、悬蒸而得。虽是素菜,但浇灌的汤汁,却是兽肉熬的高汤。这做法很不错,但有一步稍施改进,便能更好。第一步‘醋酿’时,尽量在辰时进行。且醋汁能多添一味‘白朴子’。”
赵英琼“咦”一声,说道:“再说。”李仙再品孤峰托月、双鸟同林、水中捞月…诸多菜肴。每品尝后,先不吝赞善。说出烹制过程,再细言改进。赵英琼见多识广,曾亲自监理屠龙楼菜肴,知李仙所言有理,既惊讶又钦佩又古怪,心想:“这小子莫非朝我府邸安插探子?若非如此,只是简单品尝,便能说出烹制过程,未免惊人。是金嘴不成?”重重打量一眼。
李仙敞开吃饮。要来几坛“屠龙烈酒”,吃酒喝肉,浑不拘泥客气。赵英琼瞧着豪放,暗生赞许,反而骂赵天星文绉绉,浑然不似男儿。
吃得正快,侍女送来“黑虎烹心”与“河王鲤膏”。这两道菜肴,甚是稀罕,可遇不可求。黑虎烹心是取山野间“黑虎”的心脉。塞入九十九道性阳草药,送入大火烘烤两个时辰。
且说这黑虎真是虎中异兽,阳气浓郁,虎心更是阳气凝汇之所,烘烤两个时辰,浑不见焦黑之态。心腔草药成汤,渗入心间,隐约显出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