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翁一愕,想道:“哎呦,近日我同这萧一郎较量,可是忘记了这事。这时再去喊他,可来不及啦。”轻咳两声,说道:“我自然有徒儿,而且倾囊相授。但是嘛……近来兴许肚子吃坏了,多半是来不得喽。”
众剑派均放声而笑,甚觉有趣,均想:“看来宁前辈并无徒儿,那消息是江湖风闻,做不得数。否则,倒真想看看,其徒风采,可能压过蔡寰清。想来…纵是真有其人,也是难了。”
却听一道声音传来:“师傅,你这般编排徒儿,损得可是自己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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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8 神斗正酣,天地大醉,醉偷新娘,三三剑法!
这道声音清朗温煦,如沐春风,闻之悦耳。众剑派、贵商、名士、侠客一奇,见老酒翁性情浮夸不羁,醉意醺醺,全无高人做派,“吃坏肚子”等粗俗言语尽能出口。原已猜想“传人”不过杜撰。历来高手较量,于胜负看得颇重,不免斤斤计较,不愿比剑之前,先有别处弱于敌手。这原属正常。纵观历史高人,赌斗之际赌气纳徒,实非少见。众人心照不宣,却忽听声音,登时齐齐望去。
顿见一黑衣年轻人行来。无不一惊,心头赞道:“好个儿郎!好个身姿。”但见来人身挺面俊气神闲,避浊出尘似谪仙,头戴玉冠意轩昂。阳刚不失俊逸,潇洒兼有风流。
众来客不住凝神细观,均想:“世间竟有这等人儿?老酒翁这般邋遢模样,竟能收得这般徒儿。只瞧外形,却远胜萧一郎之徒。”“原来神剑传人确有其实,此人低调神秘,至今才出现。”“不愧神剑传人…只瞧样貌气质,便已经不俗至极。”
赵春霞眉头一蹙,深感古怪,隐觉似曾相识,暗道:“这般俊逸的男儿…”隐约想得一道身影。忽有所感,瞥向花魁桃想容,见她俏目紧盯,眸中藏喜蕴情,显非寻常目光,又想:“这花魁莫非同这位神剑传人有一腿?”缓缓摇头:“枉我修道修剑修性多年,怎这般胡思乱想,胡乱编排。”
今日连番变故,委实难明。赵无穷对蔡寰清厌恶至极,对李仙便先有喜爱,见其身姿奇俊,赞道:“试问人间多少春秋,能出一位这等儿郎。宁前辈,贵徒儿唤作何名?似这般身姿,不该籍籍无名。”
老酒翁应答不上,生性放浪,只顾饮酒。李仙拱手笑道:“剑客不说姓名,只说剑号。赵前辈,我剑号是…”忽想:“我这神剑传人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此事过后,便一拍两散。这剑号云云,倒不必细想。”随口笑道:“是‘我剑’二字。众位前辈可称我‘剑郎’便可。”若有若无望向桃想容。
桃想容心喜,如吃蜜糖,心想:“此间来客虽众,却唯有我晓得弟弟之意。我有首曲子,名唤‘常盼我郎剑舞惊鸿曲’,弟弟这‘我剑’二字,料想出自我的琴曲。旁人称他为剑郎。我却称他是‘我郎’。”心下喜蜜。沐恩风问道:“我剑?这二字有何含意?”老酒翁轻轻挠头,满眼茫然,暗自嘀咕:“这小子原有剑号,我可喝酒喝得糊涂,全然不知。”这时情形,他也理弄不清楚。
李仙说道:“是师尊寄托的含义。他言世间剑客,总喜欢用神、巅、绝、云,寓意剑道之高远,剑道之厉害。然我若高过山巅,若高过神,再是甚么神剑、绝剑等剑号,岂非自降身份。故而神剑、巅剑…云云剑号,看似威风霸道,实则眼光狭隘。只取‘我剑’二字为号。或平庸或无敌,皆与剑号相合。”
赵无穷说道:“原来如此,惭愧。宁前辈果真看得深远。”沐恩风说道:“我剑,我剑,确实不错。”众客均感李仙气度非凡,出言相捧。李仙暗觉好笑,心想:“我这剑号,临时所取。不过免去泄露真名。若是巧妙、寓意深远,可远远说不上。众剑派奉承的,只是天霄剑翁宁折衣罢了。”
萧一郎目光微眯,隐觉李仙意有所指。他剑号为“神剑无双”,李仙口中提及“神剑”二字,暗指他眼界狭隘,不值一提。此间狂傲,明者自明。他淡淡道:“你师尊当真说过这话?”
李仙目光直视,毫不退避,知老酒翁糊里糊涂,绝不辩驳细枝末节,他纵稍加添料,绝不至被揭穿。他说道:“自然说过。却不知萧前辈有何指教?”蔡寰清抱胸一横,轻蔑望来,笑着说道:“指教诸事,暂且勿论,我且问你,这缩头乌龟,当得可是过瘾?”
众剑派、名士、贵商神情一变。均知蔡寰清生性狂傲,好勇斗狠,欲争第一,此间两剑相持,传人相遇,难避一斗。虽心感期待,对李仙颇具好感。但蔡寰清剑法委实精巅,年纪轻轻“气剑化生诀”已第四层,不觉李仙能胜。此间见蔡寰清出言刁难,早有所料,却又感不忿。
李仙不动声色,笑道:“这位便是蔡兄罢。不知缩头乌龟,意指何事?”
蔡寰清上下打量,缓缓言道:“数日前,我曾寻你剑斗,你既在玉城,便不难知晓。你有意藏起来,自是怕我、惧我。执意不来,窝囊躲避,若非缩头乌龟,却是什么?”
李仙说道:“原是这事,蔡兄当真误会。我不愿现身,只是觉得无趣罢了。近来蔡兄名号,我多有耳闻,剑挑剑派,固然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但你是神剑传人,先天之姿浑厚,纵然取胜,本不值得沾沾自喜。你偏偏乐衷此道。以欺弱为快意,少了些家教。似你这般人物,胜之也无趣三分。”
老酒翁甚觉有趣。众人闻言俱惊,萧一郎怒望而来,目似锐剑,李仙淡然处之。蔡寰清眼蕴凶芒,哈哈大笑一阵,言道:“江湖规矩,弱肉强食。虎豹焉能同猪犬言说道理。替猪犬抱不平者,不过多是猪犬之辈罢了。你满口道理,恐怕心底深处,只是好体面,提自己惨败开脱罢。”说到‘罢’字时,他鼻腔闷哼一声,道道剑袭来。
李仙纯罡衣飘舞,尽数弹开。众客均识“纯罡衣”,眼露艳羡,怎敢小觑。李仙淡定笑道:“张牙舞爪,自是容易。但想胜人,你还差得远。”
蔡寰清素来狂傲,对众剑派弟子讥讽谩骂。偏偏剑术高强,师门甚强,无人能制。此间遭人反讥,且地位相似。众剑派弟子积怨多时,此间痛快,言语难明。
蔡寰清自信至极,狂性不改,说道:“好个猪犬,叫小爷提了些兴致。”夺过身旁五行剑派弟子长剑,举剑打去。李仙心想:“今日与他,必有一战。但何事起战,却大有门道。过早过晚,都不美妙。我此间是借势报复,所思需更紧密。”目力非俗,瞥得两道黑影伺机而动,知道难真打起。便静立不动。那两道黑影猛然窜出,一左一右格开蔡寰清攻势。
这两道黑影是青龙楼楼主的“爪卫”,傅长夜心想:“再容这两传人一闹,正戏反而耽搁。若是传出去,神剑之斗尽成小儿醋斗,岂非笑掉江湖高手大牙。”说道:“蔡小英雄,且定定。”拍拍蔡寰清肩膀。蔡寰清大感无趣,大呸一嘴。
傅长夜说道:“两位小英雄传人,待会自有合适之地,一决雌雄胜负。只是今日主场,却是两位神剑师尊。不可喧宾夺主。”李仙笑道:“自然,自有良机,一绝胜负。”
旁客见状,均觉李仙退怯在前。铸剑剑派长老说道:“是极,是极。”众来宾纷纷附和,玩笑揭过。蔡寰清面朝李仙,用手指朝脖颈虚划,冷笑道:“算你幸运。”李仙不语,他平素花言巧语,但欲行狠辣事前。多半平静无波,细密谋划,再一朝出手。
神剑之斗本非席宴,但众剑客齐聚,互相干坐,难免无味。傅长夜招呼一声。众侍女送上酒肉佳肴,宴请众宾,酒水入腹,佳肴进口。气氛更显热闹。
傅长夜寻萧一郎、老酒翁商讨剑斗诸事。他知两人湖近底,精力疲竭,已酣斗数日。欲献出名贵宝丹,令二人稍作歇息,再去青龙楼比剑。萧一郎、老酒翁均是拒绝,言此间比斗,唯求胜负,不愿另有外物忧扰。傅长夜唯有作罢,牵着二人手掌,恐两人再胡闹非为。
李仙目光与桃想容相对,两相颔首。桃想容暗感忧心,见李仙初到场便与蔡寰清针锋相对。她虽自信李仙能耐。但蔡寰清武道委实厉害。适才其挫败的“黑袍剑客”,已是才情横溢的天骄。蔡寰清势必更强。不住愈想愈害怕,忧之生惧。
李仙又见得李伯候、赵春霞,不便相认。恐被认出端倪,故而有意离远。约莫过得片刻,福山中传来钟鸣。众人举目望去。
见福山中人头攒动,已聚集一片江湖看客。又听一阵钟声,寿山之间,人亦稠密。原来……青龙楼盘绕福山、寿山、命山,三座大山恰是“观剑”良地。江湖闲客慕名而来,名声、实力寻常者,便安排在福山观望。稍强者便在寿山观望。
傅长夜说道:“众贵客,请上命山罢。”众剑派颔首,带同各派弟子,沿山道登山。命山精心修葺,草木皆丰,松翠柳绿,正当春时。山间有溪流山石、有亭楼雅阁。山势高耸,视野奇阔。过得半山腰后,沿道亭子地势已高,可观得剑斗。越是朝上,愈是气派,视野愈佳。
不一会时。
山间的亭子、巨石、树干、道路……皆坐满年轻剑客。轻功不俗者跳上亭顶、跃上高树,贪求“登高望远”。有女弟子感情甚好,相邀而行,早早占据一座山亭。坐在亭间言谈说笑,香韵飘飘。男弟子欲徒挤去,被一阵娇嗔怒骂踢打而出。有弟子成群坐在草地间,好生热闹,寻各种间隙落足观望。
活似过年时,村间搭设戏台,宴请戏子唱曲。戏台前座椅满客,便朝左右挤坐。这边铸剑山庄、岳山剑派混杂一起,那边五行剑派、风雨剑楼称兄道弟。不时另有争吵怒骂声,一副千人万相,相融相恰之景。
有弟子顺手从适才席宴间取来“糕点”“瓜子”“酥豆”“茶水”。一面吃零嘴,一面谈剑道。却也当真快意,当真快活。
这时一阵风吹来,众弟子发梢飞舞,衣袂飘飘,见天幕暗沉,隐有水汽凉意。却浑不觉败兴,均想:“似这般气候,对剑比拼,当属畅快,当属畅快。我等观剑,亦是畅快。不妨雨水再大些。”
更高处的雅楼席间,四面镂空而设,视野开阔,可观青龙楼剑斗,各派长老安然入坐。观得各派弟子相安无事,便松懈心升,互相恭维。
众剑派宗址相距或远,本无利益纠葛。若非生性古怪,极难相与,此间便皆和气融洽。天山剑派来了两位长老,赵无穷、沐恩风。岳山剑派来得两位长老赵春霞、羊飘雪。铸剑山庄来得一位长老“钱永豪”,风雨剑楼来得一位长老“江怀景”,五行剑派来得一位长老“段野”……
忽一阵急风吹至,半透隔帘飞舞。耳听雷鸣滚滚,风中已起微雨。风雨剑楼长老江怀景笑道:“好风!好雨!急风知剑,也来热闹,暮雨贪玩,也来添兴。哈哈哈。”
赵春霞笑道:“我虽女流之辈,却也有几分豪气。若没这场大雨大风,这场剑斗,反而失却三分味道。”铸剑山庄长老钱永豪说道:“赵长老不愧女中豪杰,所言极是,所言极是。龙行常伴风雨,虎行啸震山林。风大雨大,才够澎湃。”
见那青龙楼盘过福山、盘过寿山、盘过命山。楼躯延绵数里,龙嘴吐出瀑布,倾泻而下。此间更增气势。似这般经历,江湖实不多闻。有幸旁观,已是难得阅历,宝贵谈资。
擂台设在“龙脊背”上。便也路经福山、寿山、命山,傅长夜对老酒翁、萧一郎曾有性命之恩,只求二位在龙楼之脊,角出胜负。二人顾念恩情,这才自画囹圄,偏偏在龙楼决胜。否则天大地大,天上地下,海中山外,何处不可畅斗。
雷鸣划闪,轰声震响。忽听群声惊呼,见一女子身姿翩然,稳稳落坐在“龙爪台”间。青龙楼形似青龙,盘山而飞,蜿蜒而绕,其前左爪设成一悬空高台。
是整栋青龙楼极高处,能俯瞰大半龙楼,俯瞰下方百景百楼、蜿蜒龙躯。此间风雨飘摇,见那女子盘坐龙爪莲台,身前静放宝琴。大风吹卷而过,叫其衣裙飘舞,长发倾泻如云霞。桃想容的青丝本长,随风飘舞时,便更长几分。衬得美感难言。
这佳人如此一坐。多少儿郎,从此日日心迷,六神无主。她不急奏琴,合目养神。命山雅阁间,众长老不住交谈。羊飘雪说道:“女子生得这副面貌,实该无悔。”
天山剑派赵无穷说道:“可怜如此女子,也遭那蔡寰清欺负。”铸剑山庄钱永豪说道:“我如年轻三十年,纵然丢弃性命,也该寻那蔡寰清拼命。”
羊飘雪说道:“你此间拼命,亦是不迟。”铸剑山庄钱永豪道:“唉,此间带队而来,已不似年少无拘。”
五行剑派段野说道:“说得容易,若年轻三十年,你只怕性命丢却,却伤不得他皮毛。”赵春霞隐有耳闻,了解不深,问道:“那蔡寰清与她颇有过节?”
天山剑派沐恩风当即将“闹楼”诸事说了。旋即叹道:“所以这佳人弹琴,本非所愿,全系蔡寰清丈强欺压而来。相传这位姑娘,本有心怡郎君,爱慕者更无数。但心爱姑娘,遭这般欺负,却无人敢出面。可见红颜祸水,若非有那般才情,纵得者姑娘倾心,也是招惹祸事罢啦。”
羊飘雪说道:“似她这般貌美,冲冠一怒为红颜者,原该不少。偏偏这蔡寰清太高,寻常人等,纵然怒发冲冠。也为不得红颜。”
段野言道:“听闻此事,未算结束。蔡寰清是执意相欺。要纳这姑娘做贱妾。”羊飘雪说道:“这姑娘却怎肯?”
段野言道:“怎轮得到她做主。她如不肯,蔡寰清那小疯子,恐怕更难罢休。想走出这青龙楼,恐怕难了。你观那龙爪莲花台,岂非意有所指。这花魁已在掌心,插翅难飞。”
铸剑山庄钱永豪说道:“红颜命薄。这蔡寰清我早有听闻。他年幼练剑时,其父为求剑道扎实。叫他出剑不能留手。平日与他喂招的师傅、差役、护卫,或伤或残或死,便不计其数。诸多事迹,不说十恶不赦,却绝非良善。”
段野说道:“说起蔡寰清此子,却不知他与那老酒翁的传人,谁人能胜得一筹。”沐恩风说道:“我虽不喜蔡寰清,但其天资确非寻常。此子固然狂傲,但是有底气的。他除了是神剑无双之徒,亦是神剑山庄少庄主。天资剑名早有传扬,反观老酒翁之徒,固然气度不俗,天资绝对不差,只是想压蔡寰清一头,恐怕……恐怕不容易。”
赵无穷说道:“蔡寰清确实厉害。那老酒翁之徒虽得纯罡衣,但想撼动蔡寰清,恐怕困难。适才酒席宴间,我留意到萧一郎神情。连他也不知,蔡寰清的气剑化生诀已第四层。他原判断蔡寰清二层大成,已算出乎意料。岂知此子惊艳至极。适才那黑袍少年相斗,这才显露。”
众客议言纷纷,忽听一道琴音荡漾。桃想容轻捻琴弦,奏起一曲“小剑西风曲”。这曲风清雅平淡,与风与云与山与水间传荡,颇有舒缓心绪妙用。随琴音四荡,三座山间看客痴痴品味。
青龙楼龙尾处萧一郎、老酒翁各坐左右,盘坐敛息。数日持斗,耗近底。随“小剑西风曲”奏至中声,桃想容妙指一转。转作“鹤楼送友曲”,这曲子有一段,大气澎湃,风雨欲来,甚是衬景。
萧一郎心血澎湃,骤然拔剑,他的佩剑是“飞光剑”,曾能列神剑榜,但遭损坏后,神威不存。但亦是不俗。他祭剑而出,抬剑打来,出手虽无异象,但神剑之威已然扑面,震慑四方。老酒翁扬手,见一宝剑自云层间破空而来,惶惶紫意冲霄,雨水被染作紫色。正是神器榜在列“紫气东来剑”。
两人双剑相持,过第一招时,剑韵荡向四方,雨水被斩成薄雾,风一吹来,雾气打人脸颊,竟传丝丝刺疼。天空玄雷落下,大雨顷刻落下。风声呼呼咆哮,桃想容琴道不俗,琴音起奏。
这刹那时,雷鸣声、剑碰声、雨水声、风呼声、琴声混杂一起。萧一郎、老酒翁全无嬉笑之色,一剑相持,互相震飞,随后再抬剑杀去。
萧一郎、老酒翁皆走“刚猛”路子。萧一郎刚猛更强几分,老酒翁刚中兼柔。出剑之间,气度非常。
两人且斗且行。自龙尾而起,很快斗至后爪处,萧一郎寻得破绽,一剑划伤老酒翁。老酒翁立时还一招,点刺中萧一郎小腹。
老酒翁笑道:“有点能耐。”萧一郎淡淡道:“你也不差。”
再斗再行,不时伴随剑光闪烁,雷光四射。更有一缕琴音紧扣心弦,每一剑都惊艳至极。青龙楼盘山而过,两人逐渐斗经福山。
福山的看客哗声成片,近距离观得两剑之斗。虽全难看懂,但隐知不俗所在,未尝不算机缘。盘过福山,便到青龙楼中腹。两剑相持灼热滚烫,已然难以开交。
每一剑皆藏造化,每一步皆蕴感悟。观者无不肃穆,不敢轻声语,恐扰神剑斗。桃想容奏琴变做“天鼓曲”,曲风大气澎湃,激奋人心。叫之剑斗更增势三分。
傅长夜颔首道:“若无这花魁琴韵,这场神剑之斗,便少得几分雅兴。”两神剑至中腹,过寿山。寿山多青松。剑势荡漾而过,松针似雨落。
过得寿山,两人且斗且行,又经命山。斗到此节,两人衣裳尽湿,稍有失误,便该分清胜负。两人随龙脊而行,盘着命山逐渐升高。
忽见萧一郎大喝一声,“三三剑法”大显其威。这剑法是“奇功”,涉关岁月流逝,委实深奥至极。每三十三年是一轮。这三十三年内,萧一郎历经童子、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枯败六个阶段。童子、少年时剑道至纯,万物新奇,习剑感悟甚强。青年、中年时气血旺盛,精力充沛,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时。老年、枯败时剑道老辣,经验极丰,是通透回顾之时。历经六个阶段,感悟剑法,以求突破。
这奇功厉害之处,便在六阶段不断回转。世人虽天资各异,但剑法迟迟不得进取,与所历阶段干系重大。年少时才思敏捷,习学新物甚快,却耐性甚浅,不愿将心思花费在故旧乏味之物。年老是经验甚丰,于万物已波澜不惊,再触得新鲜事物,已无兴致。但故旧之物,却能琢磨出种种韵味。
寻常人自童子到老年,逆无可逆。便有一套剑法在手,但错过适配年龄、心态,便难进步。纵是同一件物事,童子、青年、中年、老年,所感所察所悟所明,全然不相同。
如童子时抱着‘书经要论’,自是弃之如履。如老者手持糖葫芦,自是索然无味。三三剑法时人之状态交替更迭,同一门剑法,童子所感、少年所悟、青年所知、中年所明…各有不同感悟。其中所感之深,非常人能比,剑道之强,自非常人能及。既能砥砺剑法,使之剑法既暮气沉沉,亦朝气蓬勃。更于诸多别道习学,有相辅之用!
一轮又一轮。
萧一郎正处“中年”时,是三三剑法威力巅峰。对敌之时,剑势演化,武道演化。更能叫敌手或成老翁,或变童子,身经岁月变迁。委实精妙绝伦。
一滴水珠自萧一郎的剑身滴落。水珠中倒映三十三年间,自稚童到少年…最后到老年景象。武道演化,堪称惊人。其间门道,旁人若能瞧出一二,已是剑道天才。正所谓“仙音不语凡人耳”,三座山看客虽众,能看懂其间门道者,却是极少。
酣斗至此,萧一郎一心角出胜负,老酒翁生性放浪,虽已近全力周旋,却任犹存耍玩之意。他忽嘿嘿一笑,眼珠子一转悠,想出个妙法奇招。将萧一郎暂时打退,隔开距离,系紧裤腰,一派神神叨叨模样。他大口饮酒后,骤唱歌谣。歌声传处,剑声嗡鸣,竟摇摇晃晃飞出剑鞘。周遭看客七歪八倒,竟只闻歌谣,便如大醉酩酊。
这是老酒翁自创绝技,“天地大醉”。把天地醉倒,自然便有万般妙事。把众剑醉倒,自然便能稍作借用。他洋洋得意,将这招取为“偷新娘”。
559 胜负分明,传人之战!我剑出鞘,天地独一!
老酒翁道:“哈哈哈,老头子我喝得一辈子酒。才晓得这灌醉天地的法子。今日教你好生尝尝。”神情得意,便为这时施展,震惊众客。顿见“醉剑”翻飞,夺鞘而出,盘旋龙楼高处,当真好生壮阔。
这招需配合“术道招风”“术道鸣金”,搭配奇功“天地大醉”,搭配高明剑法,诸多门道,互相齐用,这才能叫醉剑盘旋当空。诸剑本是死物,更无灵性,怎能“醉倒”?岂能真似饮得醉酒,踉踉跄跄离鞘出走?天地更非儿戏,说是怎般,便能怎般。老酒翁天性浪荡,取得“偷新娘”之名,本是自觉好玩。
这招声势奇宏,威力却不强。更非老酒翁底牌杀招,全是意兴所至,此间看客甚众,全为好玩施展。
醉剑踉跄而飞,更非醉态。是老酒翁诸道配合,以风托剑、以金引剑…,但控御甚难,飞剑忽落忽起,忽偏左忽向右,乍看呈现醉态,实是控御不足众看客惊呼连连,好生惊异。命山雅阁间,众长老凝目观之,不住拍手叫好。
段野道:“不愧是天霄剑翁,这本领强得出奇。招致漫天飞剑,为我所用。此招一出,世间剑客,岂能相敌?莫非这一招去,二人从此胜负分明?”铸剑山庄的钱永豪,极擅铸锻宝剑,与剑甚亲,所感透彻,说道:“众剑本无灵,怎能招之即去。这骇人景观,蕴藏的门道,恐怕更深更繁。”
赵春霞说道:“这一招来,恐怕胜负将分。”凝目聚神,静观场间。忽听桃想容拨捻琴弦,音势如龙,奏鸣而出,自数千飞剑间回荡,发出“铮铮”嗡鸣。老酒翁喊道:“去,去,去。”每喊一声,便有数百飞剑扑去。四面八方,委实不俗。萧一郎独剑应对,朝飞剑一拨,众剑“咔嚓”一声断去,再重重一挑,众剑“扑簌簌”四面飞散。虽陷剑围,却浑然镇定,应对从容,他冷然道:“老酒鬼,你施这胡招,唬得住我么?今日必叫你惨败我手。”再举剑一扫,众凡剑如草芥似轻棉,破得破,碎得碎,品质甚佳者,则插在青龙楼脊背上。全非一合之敌。
满天醉剑,俱被扫清。
老酒翁笑道:“他娘的,偷来的新娘,果真没自家新娘好使,呆呆木木,连些姿势都不晓得摆。无趣,无趣!哈哈哈哈。”又持“紫气东来剑”亲自过招,伴随数声酣畅大笑。众剑派长老这时回味,才知老酒翁天性放浪,“偷新娘”虽气派不俗,但实际用出,对阵高手,却华大过实。本非致胜之招,全是取乐罢了。
桃想容听得老酒翁骂言,面皮一羞,想得饲身楼内诸多欢快妙事,诸多奇姿妙态,心想:“虽非真师徒,但一二地方,却是相似的。什么姿势云云,当众之面,也能说得出口。”众看客女子多有明悟,知其所指,不禁扭捏,或啐或骂,或羞或恼。雅阁众长老哑然失笑,心领神会。赵春霞淡淡饮茶,全无异态。
但见两人强招频出,尽奔致胜杀敌而去。萧一郎剑法演化,三三剑法玄妙尽显,斗得一阵,老酒翁化作童子,萧一郎变做老翁。再斗得一阵,忽又萧一郎变做青年,老酒翁枯槁老矣。
两人虽有决胜负之心。但相差只在毫厘,纵施各家底牌招式,兀自难解难分。再又缠斗多时,你一招来,我一招去。既无惊天声势,更无异象连连。唯有精奥至巅峰的剑法,独到至极的感悟。
两人各对一掌,掌相碰。萧一郎退了三步,老酒翁亦退得三步。各自站在青龙楼的龙头两侧。再朝前去,便是瀑布湍流。两人傲气非常,行至此处,绝不会朝回走。这场决斗,非得要结果不可!眼见二人持剑而立,寒雨扑打,电闪雷鸣。
众看客长老道:“要来了!”纷纷行至露台旁,凝神望去。众目睽睽,皆聚一处。均知胜负成败,只此一刹。桃想容奏琴宣意,更显二人孤高傲立。
两人静息片刻,各自出剑。伴随一声电闪,没人能瞧清楚致胜一剑。只见二者各自退后,脚步不稳,皆以剑撑地,半跪龙头间。
两人旗鼓相当,搏斗数日,精力、内早已疲竭。虚弱之至。老酒翁不禁想得昔日,两人酣斗此节,竟叫敌手渔翁得利,险些便丧命当场。两名神剑死在无名宵小之手。老酒翁嘻嘻笑道:“可惜,可惜,三十三年来,你剑道虽再进一层。我宁折衣却非停步不前。最终还是没能分出胜负。”
萧一郎目闪精芒,说道:“我看未必。”忽又起身,大挺数步,虽无内,一剑纵劈而下,颇为不俗。老酒翁说道:“咱俩再斗,结果终究一样。也罢,奉陪便奉陪。”再提剑相拼,横剑一挡。萧一郎斜剑上挑,老酒翁侧头避过,顺势剑指“膻中穴”。萧一郎回剑轻拨,转身侧击,老酒翁朝地翻滚,顺势回剑一刺。两人均没讨得好处,各避锋芒。再持剑打去。
雅阁间。赵无穷说道:“两位前辈斗至此时,已然返璞归真,尽归一招一式。”羊飘雪说道:“惭愧,两位前辈适才过招,我只能瞧明白一二成。”段野叹道:“这场神剑之斗,终究是难分胜负。只不知再一场三十三年后。二位前辈可会再战。”沐恩风说道:“只怕再有三十三年,便是那蔡寰清主场了。”
正交谈间。
两人剑招拆斗数十回。老酒翁忽感色变,诧异道:“你…你学了这套剑法?!”忽想得一件过往旧事,心不在焉,剑便失韵。这毫厘之间,终于涉关胜负。萧一郎看准时机,一剑斩向老酒翁胸口,老酒翁回剑格挡,已来不及。这剑刺入胸膛,入肉颇深。萧一郎再“刺啦”一声,将剑一划,剑伤自胸蔓延至腹。萧一郎再转身一脚踢去。老酒翁本已力乏体竭,登时难挡,倒飞而出,坠向瀑布。这变故来得奇快,适才两人怎般险招恶招,均能化解,最后难解难分。这时变故乍至,忽朝一边倒去,彻底分出胜负。桃想容心底一颤,琴音竟出错,一道刺耳之音传荡四方。
这场比斗,竟如此落幕。
萧一郎独立龙头,眉头紧锁,听得刺耳琴音,冷然望向桃想容,见她面色惨白,关切望向瀑布。他不住冷哼一声,心想:“这花魁心底盼着老酒鬼胜,见我忽然大胜,心中诧异惊惧,连琴音都行岔了。”
天空电闪雷鸣,风雨大作。萧一郎衣袂飘飘,长袍猎猎作响,水滴顺着剑身流下。神剑之斗,胜者一郎。众剑派长老四目相对,神情复杂,朗声恭贺。钱永豪言:“神剑无双,萧前辈剑姿千古,震古烁今,实乃剑道之圣贤。”段野说道:“萧前辈力挫剑翁,神剑之斗,今时落幕。萧前辈当是剑道高峰,我等后辈望尘莫及,世世敬仰!”赵无穷说道:“天山剑派日后,立神剑碑,以供弟子仰学!”
赵春霞说道:“岳山剑派,恭贺萧前辈大胜。”
命山众弟子拱手,声势如洪,胜过雷鸣,喊道:“天山剑派弟子,恭贺前辈大胜。”“铸剑山庄弟子,恭贺前辈大胜。”“风雨剑楼弟子,恭贺前辈剑道长青。”齐声传出,当真恢宏震山。
命山言尽,又听寿山众客,齐齐震喊:“祝前辈剑道长青,神剑无双!”再听福山众客喊道:“剑道长青!神剑无双!”
萧一郎淡然处之,白鬓翻飞,虽已精疲力竭,其姿无双。傅长夜携蔡寰清、魏洵二徒行来,二徒拱手恭贺道:“恭贺师傅大胜!师傅天下无敌,长寿无疆。”萧一郎轻轻颔首,拂袖说道:“虚而不实,天下无敌,算不得上。长寿无疆,更算不上。”有欣慰至极,望向乌天,说道:“但这场神剑之斗,确是我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