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微杂役到万世帝尊 第532节

  白三凤心情忐忑,饮下真言妙酒。韩家韩笑问道:“哈哈哈,白兄的问题,由我来问罢。相传白兄年少时,曾因犯错,被长辈拔去衣物,蒙住头脸,挂在街牌上三日三夜。‘白三凤’由此被人唤做‘白三鸡’,却不知是真是假。”

  白三凤捂脸道:“自…自是真的。”众人闻言莞尔。韩笑问完便饮‘真言酒’,短足候生性粗鄙,见韩笑面貌虽寻常,但出身大族,养出贵态贵气,兼衣着不俗,双腿粗浑有劲,颇具吸引,说道:“我来问,我来问。这位姑娘,你第一眼瞧见我,却是怎般感受?如若不嫌,咱俩宴后,去香床上嘿嘿一番,你看如何?”

  韩笑愕然,甚感厌弃,直说道:“阁下能耐是有的,本领是不俗的。只太过短矮,形貌猥琐,瞧着恶心至极。若要同床云云,可比杀我还难受。”短足候拍桌大怒,骂道:“臭娘们,给你脸了!”

  默语神剑萧可则震剑而笑,甚是解气,借剑催促道:“到你了。饮酒。”短足候饮下真言酒,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我看谁敢刁难老子。我这舌匕,可非儿戏。”

  萧可震剑问道:“你是觊觎郡主宝物,还是真正忠心郡主?”短足候色变,怒瞪萧可。萧可直目而望,四目相对,浑然无惧,气氛剑拔弩张。

  短足候说道:“我自是觊觎郡主宝物为多。但郡主生得很美,也很觊觎美貌。”

  众客一阵气窒,纷纷望向魏青凰。魏青凰笑道:“本郡岂是小肚鸡肠之人。众位有甚真话,但说无妨。纵是对本郡不满,骂本郡,尽算是酒后胡话。当不得真。”心却想:“这短足候粗鄙难言,虽有些能耐,但招入麾下,却损我颜面。哼,你这等杂牌货色,也敢觊觎本郡容貌,待你没了用处,本郡先将你长舌摘下喂狗。”

  短足候连连歉然道:“郡主心胸开阔,我现下是真心臣服啦。”磕了数个响头。魏青凰笑道:“自然无妨。”短足候转而大怒,朝萧可问道:“那你是觊觎郡主宝物,还是真心臣服?”

  萧可已饮真言酒,说道:“郡主赐我龙油剑膏,目前而言,看在授宝恩情,自是真心臣服。此间接触,郡主气度非常,已有良主之风。我愿在郡主手下办事。”

  魏青凰喜道:“好极,好极。”心想:“这萧可沉默寡言,倒还不错。至少不坠本郡名声。”萧可朝魏青凰拱手,又冷冷瞥向短足候。

  短足候面色铁青,饮下真言酒。青鸟王周巽知短足候、萧可必然争执难休,难免叫席宴难堪。便插嘴问道:“这个问题,我来问罢。短足兄是天生腿短,还是后天泡养而成。”

  短足候恼怒道:“老子打娘胎起,便腿短身长,怎滴?”青鸟王周巽微微一笑,依规饮酒,笑道:“众位请问。”

  御蛇人曾然说道:“周兄好似是东天域人物,因何来南天域?”青鸟王周巽说道:“说来惭愧,我招惹得东天域的黑龙教。调戏少教主盛云飞的未婚妻,被一路追杀,碾出东天域的。”

  李仙心头一动:“盛云飞…黑龙教…昔日赏龙盛会间,我与夫人遇到过黑龙教。似更遇到过盛云飞。”

  魏青凰颔首道:“黑龙教啊,那可不简单。”大武皇朝四大天域,渝南道、陇雄道…等,皆位属南天域。各天域气候、地理、民风不同。但常常商贸往来,彼此高门大派,江湖豪雄,一方巨擘,皆有耳闻神交。

  御蛇人曾然饮酒。青鸟王周巽问道:“哈哈哈,曾兄到玉城来,恐怕亦有所图谋罢?”御蛇人曾然色变,说道:“不错。前阵子屠龙盛会,龙尸一直无甚踪迹。我的白羽妖蛇是蛇属,一路摸寻感应,猜拟龙尸或在玉城附近。盼着能寻得龙尸,最好独自吞拿。但现在情况一看,有郡主金驾,坐镇玉城,我尚无那能耐独吞。最好的计策,是帮助郡主寻得龙尸,再盼求郡主赏赐。”

  魏青凰喜道:“你倒识趣。你若能帮本郡寻得龙尸,本郡允你索要三处龙宝。再赏你黄金、珠宝美器、武籍种种。”御蛇人喜道:“那再好不过。”

  魏青凰凤目扫去,淡淡说道:“本郡提出的这场真心互相问,倒似有人不大喜欢,至今未见动作啊。李仙,众客皆在,你便没甚想问的?”

  李仙心想:“这臭婆娘果真不肯放过我。她宝物重多,这酒如真具真言之效,实不意外。我藏甚多奥秘,此间如若吐露,难免尸骨无存,今日便葬身绸江。但如拒而不饮,更是二心已漏。同样难逃一劫。”说道:“我正要发问。多谢郡主点醒。”

  适才御蛇人曾然作答。便到青鸟王周巽饮酒,待人闻问询。李仙朝青鸟王问道:“黑龙教少教主未婚妻美是不美?”他自不关心千里之外的美人。只情急之中,无甚可问。

  众人闻言皆笑。韩笑投目望来,笑道:“到底是少年人啊,更关心风花雪月之事。”曾然说道:“哈哈,这少年英雄所问话语,恰是我欲问的。好极,好极。”

  周巽莞尔一笑,说道:“黑龙教少教主未婚妻自是很美,是东天域有名的美人,群芳榜有名有姓,今不过三十余岁,却已武道极强。她似姓‘楚’来着。”

  李仙饮下真言酒,细细品酌。顿觉酒气堵在胸腔,咽不下,吐不出,甚是难受。他得[服食]特性,凡入口之物,弊效减八成,益效增十成。更品得“真言妙酒”酿制过程。

  原来……人心复杂难测,世间纵有逼问真心妙物奇物,必是极难寻得。这一坛“真言妙酒”,确有六分叫人口吐真言妙效,却更非绝对。

  魏青凰适才显示财宝,折服收揽众客。建立威严,再辅以妙酒奇效。众客一来难辨真假,二来已被震慑,三来酒物确有效力。如此这般,自然尽吐真言。

  李仙心下稍妥。魏青凰饶有兴致说道:“本郡也来一问。”她望向李仙道:“本郡倒好奇,你怎生看待本郡?”她面色冷峻,双眸明暗交杂,心绪难猜难测。虽容貌极美,却叫人不寒而栗。

  李仙心想:“真假参半,方能骗过这婆娘。”说道:“郡主位高权重,我因机缘巧合,得遇郡主,这才踏足玉城。起初…起初确恨过郡主。但后来见识郡主手段,便连恨也不敢恨。时日一久,许是参透世事,知郡主生来高贵,雷霆雨露,俱是恩情,恨意逐渐便消。也知此间事情,实可算机遇一场。若能得郡主看重重用,何等荣幸。但逐渐又转而却有股怨气与敬畏,我自认能耐不差。但郡主迟不用我,我积淤在心,郁郁不得志。是以对郡主,总有股怨气。后来郡主屡次同我通信,传布命令而下。我自觉都起到作用,怨气是散得许多。可此刻…多少残留一二。但我待郡主,是忠心耿耿的。”

  魏青凰眉头轻挑,甚觉满意。一番言吐,真情流露。她心想:“此子自然对本郡有怨气。哼,若无怨气,便是更能忍让,城府更深。今日用这真言妙酒,倒算逼他吐露出‘怨气’所在。本郡料想也是如此。到底只是小儿罢了,若论城府心计谋算,却怎能敌得过本郡。”甚感欣慰,神情好转,隐含杀意无形敛收。却说道:“没用的东西。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本郡不过稍降磨难,你却怨本郡,既然如此,也好。这场酒席盛宴,你先行离去罢。”

  青鸟王周巽说道:“郡主,这小兄弟言辞真切。虽有怨气,却也终究忠心耿耿。何必…”魏青凰说道:“既周兄帮你求请,本郡不与你计较这回。哼。”

  李仙说道:“多谢郡主!”魏青凰说道:“本郡适才提问,若按照规矩,这回却到我饮了。”端起金樽,轻饮而尽,大方朝众宾客问道:“你等想问本郡何事,便直开口罢。”

  众客沉默无言。青鸟王周巽欲问“肾精化血”武籍,御蛇人曾然、短足候、萧可…皆有欲知之事。但实不便直问。过得半晌,魏青凰不悦道:“怎么?一个个哑巴了?要问便问,本郡还能生气不成?”

  李仙说道:“那我来问郡主。”魏青凰望来,说道:“你想问便问罢。”

  李仙说道:“郡主适才问我如何看待郡主。李仙此间,斗胆反问。郡主如何看待李仙。”心想:“这婆娘必是先饮解药,这番装模作样,其实也不会吐露心声,好没意思。但既已入宴,这场戏,还需陪着演尽。”

  魏青凰意味深长望来,缓声说道:“好啊,你这怨气,可非简单一缕。本郡怎生问你,你便怎生反问。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罢?”

  她目光打量,继续说道:“要说怎生看待你。却也简单,你虽出身寒苦,但能耐确是不差。样貌确也不错。而今所显露的能耐,的确令我惊讶。但若说叫本郡对你彻底满意,却远远不够。仍有诸多不甚周全之地。此间便不细说,折你颜面了。你今日入此宴席,本郡便把你当作自己人了。好生拼搏,该有的奖赏,该有的赏赐,自然不会落你半筹。”借机敲打。心底却想:“玉城诸事,已渐有眉目。此子当是一等一的俊逸。我自负伤以来,便很少动得欲念。但瞧着这小子,确有欲念所在。若说对他的真正看法,他如死去,倒确会叫我觉得可惜。似这般人儿,放眼天下,原也难寻一二。但若说有多重要,恐怕也不算什么。”心腔半冷半热,感受古怪。

  李仙再饮真言妙酒。众客不敢问询,皆知众宾众客间,魏青凰最感兴趣者,其时是李仙。独等片刻,果见魏青凰再问道:“你说你待本郡忠心耿耿,那本郡问你,本郡假若有朝一日,手无缚鸡之力,便倒在你面前,你待怎做?”她问完便后悔,心想:“我倒一时糊涂,怎问个这般问题。少年男儿,待会怎做,怎用猜想。他如说出折我威严话语,这却不妥。”再说道:“你先不急回答,旁客都出去吹吹风罢。”

  待遣散众客,独留李仙。魏青凰再说道:“说罢。”李仙心想:“我如说忠心耿耿,纵然郡主昏倒在前,却全然规规矩矩。势必被识破尽言假话。此间说得粗俗些,反倒更显真言。”故作惶恐说道:“郡主如晕我身前,且手无缚鸡之力。我…待郡主虽忠心耿耿,但细说起来,敬畏间未尝没有爱慕,如此境遇下,恐怕还是忍不住,借机能一亲郡主芳…芳泽…随后多生几分亲近…掀开郡主衣裙…假若当真按耐不住,事后宁愿由郡主索命,也绝不遁逃便是。”

  魏青凰面色铁青,但知李仙饮得“真言妙酒”,故而尽是真言,无半毫遮掩。实尽在她预料之间。心头又感燥热,宛若真身临相似处境。她虽高傲睥睨,但欲念却与寻常女子无任何不同。既觉备受冒犯,又有难得燥热。

  她轻咳两声,说道:“够了!好个狗贼,敢对本郡不敬!”一拂袖子,将李仙震飞数丈。李仙故作惶恐道:“真言妙酒,李仙…无可辩驳。”心想:“哼,你若真落我手,这番言语,可远不到万一。昔日苦痛难熬,必叫你十倍偿还。”

  魏青凰眯眼沉咛:“也罢,男儿血气方刚,本郡这般身形样貌,若当真有此境地,如何能有把持。我问他之前,其实便有所料。但玉城诸事,尽在本郡掌握。这等处境,是永不可能的。这小小贼子,更无亵渎本郡之机。至少经此一问,倒可以印证,他所言皆是真实。若非真实,他绝不敢当面说此等话语。”端庄说道:“你再饮第三杯,本郡再问一问。若回答得不错,适才冒犯之言,可既往不咎。如若不合本郡心意,便剁碎投江!省得本郡瞧得心烦。”

  李仙依言饮酒,说道:“郡主请问。”魏青凰问道:“你待我侄魏矗,看法如何。”李仙说道:“魏矗公子有郡主之风,我自认能耐比他强,更能帮到郡主。待魏矗公子…总觉他沾得郡主风光。但扪心自问,亦是尊敬万分。”

  魏青凰颔首道:“与我料想相似,看了这区区小儿,始终在我掌御之内。先前微豪存疑,尽可消了。”拂袖道:“将众宾喊进席宴罢。适才话语,你如敢泄露半句。本郡顷刻打杀你,可知?”李仙连忙道:“自然!”

  将众客喊回宴席。李仙三杯真言妙酒饮尽,几若置身席宴外。众宾客互问互答,他杯中无酒,旁人便难问,他亦问不到旁人。魏青凰时有参与,众宾客间很快熟悉,知晓各方来历种种,又生矛盾摩擦。魏青凰高坐席前,尽数收入眼中。用人御人,不在下属团结和谐,若团结一心,难免联合欺瞒上官。而在纵横有道,叫下属若敌若友。魏青凰已玩得得心应手。

  瀚舒船江中缓游,观尽两侧楼阁,望尽绸绸江水。李仙品美宴,吹江风。纱帘轻抚而来,又轻飘而去。过得两个时辰,船身回到“妙江楼”的水亭。各怪客纷纷告辞离去。

  李仙告辞欲离。魏青凰淡淡撇来,挥手应准。李仙立时离开,大松一口气,心想:“这是郡主的纳贤宴,她是顺道喊我来,测一测真心。我未葬身江河,想来是暂且安全。经此一事,却不知这郡主,可对我更信任几分。”

  又寻思:“我得益灾鸦,掌握魏青凰、魏矗通信之经。这点至关重要。魏青凰贤才虽众,可若论信任。恐怕无人能及其侄魏矗。且魏矗身位渐高,魏青凰与之通信的秘闻便愈深。魏青凰与玉城外的一股海盗,确有合作。只是魏青凰堂堂安阳郡主,纵要覆灭玉城,干什么与海盗协作?海盗不过盗窃商船,实在难要挟玉城。我有预感,玉城暗流涌动,快要浮出水面了。”

  其时已是丑时,妙江楼寿宴已散,李仙取回拘风马,离开麒麟坊。再行十余里长道,抵达元宝坊。四目环顾,无人暗中跟随。正待回居,忽听“”声响。见楼瓦之上,数道身影起落飞纵。因身穿黑袍,轻功不俗,轻盈如风,刹那便飘飞而过,甚难觉察。

  李仙心想:“何方小贼,这般鬼鬼祟祟,可不似正途。”将拘风马系在路旁。转身施展轻功跟随。七星步做基底,“轻字诀”轻盈身躯,再搭配“融身天地”特性,隐藏夜色,不易叫人觉察。紧步跟随。

  行约莫十余里,忽觉沿途眼熟。李仙心道:“哎呦,这可是我藏阳居一路,莫非是冲我来?”再跟随片刻,果见数人翻越院墙,潜进藏阳居内。

  李仙凝神感应发丝。观得三人直奔卧房,其中两人持绳索,一人持兜网。绳索淡黑色,两端有骷髅头。兜网似铁质。这三人趴在卧房瓦顶,忽然杀入,兜网朝卧床罩去。兜网蕴藏内,且甚是沉重。顷刻炸起灰雾,床身四分五裂。却扑得个空。

  另一批人马则直奔暗牢,打伤看守的差兵。李仙登时了然:“原是那关小贼的同伙。此间趁夜而至,是为救他而来。”他洞悉全局,来者共有七人。三人潜进居所,三人潜入暗牢,一人站在高处,身穿黑袍,抱剑而立。

  李仙融身天地,悄然潜回藏阳居。藏身一假山后,静坐等待。他知三贼卧房寻他不到,必赶向暗牢,同同伴汇合。为图更快,势必横穿这片园林。李仙稍等片刻,果听脚步声靠近。他双指捻搓金光,继续捻搓,将金芒化作彩光,待三人靠近时,乍然弹射而出。

  持铁兜者与彩光撞个满怀,“嗡”一声中,便震飞而出。李仙立时朝左出掌,一招“烧火掌”印中左侧敌手。那敌贼惨呼一声,亦倒飞而出,不省人事。

  最后一贼见事发突然,但反应甚快。夺步奔逃。他距离两人本便隔有距离,此间抽身闪遁,顷刻相隔已远。

  李仙取出一枚枚枣剑,心意灌注,枣剑是镂空质地,内镶一银珠,心意灌注时,内镶银珠震动弹打四壁,便发出“铃铃”脆响。李仙施展“纵云手”抛射而出。那贼徒立时另抽宝刀招架。碰到“枣剑”刹那,宝刀立时破碎。那贼情急之间,施展护身武学,身躯坚如玄铁,只听“噗”一声,那人胸膛被洞穿。

  李仙干脆利落,三招制三敌,且已经留手。三人伤势虽重,却偏偏性命无虞。

  一人口吐鲜血,凝喊道:“单孤云,还不出招!”

544 孤云九剑,不敌自在,弹指之间,大挫天骄!

  那人话音清脆,竟是女子,她气血甚涌,话落刹那便急血一吐,双眼上翻,昏厥在地。且说这场援救,实是预谋已久。关瞻远确是“扇刀门”高手。但扇刀门来历不俗,是烛教散落后,教众另立的门派。已然洗尽铅华,改头换面。

  扇刀门顾念往日荣光,虽不提“烛教”诸事,却仍心属烛教。此间相救七人,年岁甚轻,却均属烛教残教教众。那单孤云与李仙,尚有些许渊源。

  且说昔日烛教尊者“楚柳清”暂居花笼门水坛。李仙恰在水坛展露头角。得坛主“施于飞”引荐,欲得楚柳清赐令。如能得其看重,便是烛教精要,烛教秘典、资源…着实不愁。

  李仙初入江湖,知机会难遇,自尽力抓取。然楚柳清来时,心意已有所属。更青睐五山剑盟中离山剑派的“单孤云”。此子年纪甚轻,天资不俗,剑术高强独到。楚柳清未做思拟,一取巧花贼、一剑道天骄,立有高下之分。选择单孤云栽培,于李仙不多瞧一眼。

  世间际遇无常,两人竟在此地初碰面。单孤云闻听同伴叫唤,抱剑划空而来。乌发飞扬,长身而立,浑似一把锋锐宝剑。星眸锐利,自信睥睨。他双足轻点,站在花园的假山岩峭上,落足之地不过寸毫,他却站如青松。这般居高临下而望,说道:“你便是鉴金卫中郎将?”

  李仙从容说道:“正是。想入我府邸做客,何须偷闯?与我说一声,我自敞门相饮。”单孤云抱着一柄宝剑,剑穗淡蓝色,说道:“我这把寒云剑,轻易不出鞘。希望你能逼我出剑。”脚尖轻点,后空翻转,腾飞刹那,脚尖勾带,一脚将假山横飞而去。非蛮力而为,实是武道精奥。

  他得楚柳清栽培,习得“孤云九剑”。这剑法旨在孤高、飘渺、轻重。这一踢之间,实是孤云九剑中“轻云式”。假山砸来时,既厚重无匹,更蕴藏剑招真理。

  假山轰鸣砸去,势所浩荡,李仙单手接下,单臂扛山,举重若轻,竟将假山高举。若是武道造诣、武道演化而成,虽叫人玄奇,却也不至惊诧。偏偏李仙纯以蛮力接取,先是力大无穷,后是控力精细。这才举重若轻。单孤云诧异至极,瞳孔一缩,不住神情认真,暗道:“有点意思,说不得真能逼迫我出剑。”

  李仙单手托假山,浑然势霸无双。他说道:“这一块假山景造,可值三四十两银子。但来者是客,这三十两银子,便送给你了!”说话之间,双指缓缓捻搓。假山化作寸毫金芒,尽捏在指毫。随后屈指弹射,金芒迸射而来。

  单孤云立生警惕,见假山逐渐消失,化作一缕金芒,已觉玄异至极。但瞧不出奥秘所在。待金芒射来,他立时双指一凝,走经脉,自指尖迸出,朝金芒挑去。金芒“嗡”一声响,忽然变回假山,顷刻已有泰山压顶之势。单孤云生得“剑心”,应敌时如剑冷峻。虽觉奇特万分,诧异万分,但应对之策却兀自不乱。剑指朝假山一斩,又觉诧异万分。无形剑往日能轻易破石开浪,但此间斩在假山上,却仅留半道划痕。假山是寻常石料,不甚坚固,全是李仙的心意灌注,更为坚厚。

  他接连判断出错,这时剑指开不得山。便双足站定,施展一招“挑剑式”,将迎面砸至的假山朝头顶一挑,以求卸了直面力道。假山方被挑飞,两道金芒再又射到。这时单孤云不知“金光”是蕴藏假山、刀剑、暗器…或是其他,着实不敢托大。迅速拔剑出鞘,抽出寒云剑,剑中寒芒迸显,周遭数丈草木顷刻平平齐断。这宝剑锋寒外溢,便已然恐怖如斯。他施展精妙剑招,朝两道金光打去。岂料金光打在剑身,竟将剑身当作折镜。未被挑飞,反而折转弧度,朝头颅打去。

  单孤云纵然镇定,但初面遭遇,委实大骇。他施展“弧剑式”,透过袅袅仙音,弯转剑弧,使得剑尖朝头颅弯转一个弧度,再度截拦下金光。这时金光消散,发出“铃铃铛铛”脆声,显露出枣剑原型!与寒云剑剑尖相碰。枣剑内镶的铃铛,每响动一下,便震得单孤云手臂生麻,力道更重一分。这时另一道金光朝他胸口射到。单孤云冷汗直流,全力一转剑柄,剑身拧成麻花状,却也挽着“枣剑”改变方向,他手腕一震。枣剑被挑射而出,打向第二道射来的金光。然而光本无质,枣剑自然穿透而过。那道金光仍朝胸口射来,将要邻近时,嗡一声化回原型,变回枣剑,发出“铃铃铛铛”脆响,速度比金芒时更快数筹。单孤云心底骂道:“他娘的,这什么玩意。”已然满头大汗,万幸剑法奇精,施展“护剑式”,回剑格挡,挡住胸口。

  枣剑与剑身碰撞。力道将他带飞数丈,后背撞到身后的假山。那枣剑力势仍然未消。每“铃铃铛铛”响一声,寒云剑便泛起一阵涟漪,再从剑身传到单孤云身上。单孤云再施展武学法门,卸向身后假山。假山终究不会卸力,便“扑簌簌”散落碎石、灰雾……待响得第五声。假山“轰隆”一声,彻底散成齑粉。枣剑力势耗尽,倒落在地,兀自旋转。

  李仙遥目观望,双指捻着金光。单孤云全身土灰,全已无适才从容孤傲。低吼一声,一剑朝李仙斩去。一剑穿透而过,却见李仙身影是团雾气所。

  雾气散去,从他双眼、双耳、鼻窍钻入。刹那间幻景层出,异声迭起。好似四面八方,皆射来“枣剑”。他适才照面,已尝枣剑之威。怎敢怠慢,立时寒云剑挥舞,施展高深剑术,始终护持周身。他心头甚沉,不料竟陷如此恶斗。如此过得片刻,他心知适才雾有异,五感已乱,立时摒弃五感。感应心窍,剑心与寒云剑感应互通。周遭景物被黑潮吞没,再无别物,只剩下漆黑。

  忽想:“找到了!”猛然朝身后一刺,寒云剑破开假山,一剑刺向李仙,剑锋凌天,着实惊艳至极。李仙却只是微微侧头,便避开剑锋。单孤云见终于近身相搏,战意昂扬,立时再出第二剑,斜劈而下。他剑法确实极精,天资确实极好。每一剑皆华丽至极,无可挑剔,深得孤云之意。

  但始终摸不到李仙。单孤云自习剑以来,凡是出剑,必三剑败敌。尚在离山剑宗时,纯以剑法灵性,初握木剑时,便逼得长老惊诧。他已用“剑心”,已施展高深“孤云九剑”,纵然是飘渺虚浮的云,柔软至极的水,亦能斩得两半。却偏偏碰不到敌手分毫。

  假若敌手远在数丈外,尚情有可原。偏偏就在身侧,就在身前。单孤云既骇且惊,剑招间从容孤傲,变做急促猛烈。迫切伤敌于先。李仙忽然出剑。如意宝剑变做三尺,握在掌间,说道:“好剑法,好剑法!我也来。”,出手便是“大自在”的残阳衰血剑。

  剑出似惊鸿、似残阳、似烈日。单孤云虽摒弃五感,但剑心却与剑通鸣。李仙出剑刹那,反而比肉眼所观,更叫他望得清楚清晰。单孤云剑法固然厉害,但寒孤之云,怎敌高天悬阳。与大自在比较,所谓圆满,不过划地为牢。所谓登峰造极,不过是登一山之峰,造一山之极。然天地宽阔自在,有万万理江河山峰,有碧落天山,有寒星云霞。

  孤云九剑实胜过“残阳衰血剑”。但持剑者却相差甚远。李仙无需简单一扫、一挑、一震。单孤云剑势尽断,再难暇接。剑招便彻底破去。他心中大骇:“这…这玉城果真藏龙卧虎,这位中郎将竟然如斯骇人能耐。我…”只觉脑海嗡鸣,浑然失措。

  正惊恐间,忽听同伴喊道:“孤云,速速退离!”单孤云满心茫然,知不可力敌。收敛心绪,立时遁逃而走。李仙正待追去,见西院燃起熊熊大火。便救火为先。

  单孤云与同伴汇合,五感渐回,问道:“人可救出?”一纤细黑影说道:“救出了,运道不错,没缺胳膊少腿。”

  两人离开藏阳居,拐入一道拐角,与另一道高壮黑影汇合。他背上背着“关瞻远”。关瞻远已经身形消瘦,面色苍白。虽未造酷刑拷打,但日日一餐粗粮,委实难熬至极。时日一久,便逐渐气血虚微。但性命无虞。

  这时,耳听风声呼呼。第三道身影赶近,他一手夹着两人,一手夹着一人,兀自身轻如燕。七人协作而归,对视一眼,齐齐施轻功狂奔遁逃。

  行得十数里,来到一片茂密林间,一旁河水悠悠,人迹甚少。这才停下脚步,各自解开面纱,显露出真容。共是五男两女。

  分别名唤:单孤云、欧阳田、梁言、方落尘、谭封。两名女子为欧阳小春、齐甜甜。适才梁言、方落尘、齐甜甜去擒斗李仙。欧阳田、欧阳小春、谭封入暗牢救人。单孤云则站在楼头,关注情况。

  梁言、方落尘、齐甜甜皆受重伤。虽性命无虞,却疼痛至极。齐甜甜被胸口穿洞,震伤经脉。方落尘中“玄火掌”,浑身如遭火灼。梁言被强光撞飞,双眼失明,兀自昏迷不醒。

  七人走不得远,便在密林中停下。将梁言、方落尘、齐甜甜放在地上。关瞻远虽体虚,却能下地行走。欧阳田惊讶道:“怎伤得这副模样,不是早有谋划么?”

  单孤云抱剑而立,不答。方落尘浑身遭灼,强撑说道:“我等扑得个空,再被此人埋伏偷袭。只是照面,便…便…”

  欧阳小春说道:“先治伤要紧!方大哥,你别说话啦。”将三人平放草地。她朝谭封喊道:“你发甚愣呢。将这份愈伤膏药,涂抹在方大哥身上。”抛去一淡蓝宝盒。其内是“清凉膏”,能治愈灼烧伤。

  欧阳小春身材娇小。圆形脸蛋,五官倒寻常,但有股子灵动之韵。此间救下“关瞻远”的计划,是她所策。她见“齐甜甜”胸口兀自冒血。连忙扒开胸衣一观,登时吓得一跳,惊叫道:“啊!”

  间胸口穿得一细洞,正自冒血。齐甜甜尚留意识,强自“固血闭孔”,截留血质。但仍已失血甚重。欧阳小春面色惨白,拿出金创止血药,洒在伤口上。止血药遇血凝固,堵住伤口,血流渐止,情况便勉强稳定。

  众人心头一沉。又见谭封扒开方落尘的衣物,见其浑身滚烫,皮肤泛红,灼热是自体内传来。涂抹“清凉膏”无用。谭封问道:“这…这…小春,怎办是好?”

  欧阳小春焦急不已,说道:“绑着方大哥,丢进水中冲刷。咱们…咱们也没有很厉害的医术。倘若…倘若真罩不住,只能说了。”

  谭封用树藤绑住方落成,丢入冰凉河水中。方落尘稍有好转,却治标不治本。欧阳田则照看“梁言”,见他胸骨断裂,胸口焦黑,似遭烧灼,却穿透体表,深入脏器。三人伤势不一,叫人惊慌。如此手忙脚乱,一番治愈,稳定伤情。众人这才稍稍松一口气。

  关瞻远说道:“诸位专门搭救,着实谢了!只是…因救我一人,弄得众兄弟伤势这般重,总归有些…不值当!”

  欧阳田说道:“没料想,这中郎将这般厉害!是我等计划未能做妥。”欧阳小春委屈说道:“我这计划,可没甚么大毛病。再者说了,咱们先前,可拿那徐绍迁试刀了。谁又知道…”

  谭封怒道:“正是那徐绍迁,名不副实。叫我等轻判这中郎将。我早便说过,此事马虎不得。至少…至少需叫尊者知晓。我等这般胡来…实在…”

  欧阳田说道:“万幸这回,有单兄关照,将那中郎将拦住。且小春临时生智,晓得烧西宅。若非如此,咱们恐怕,都需交代此地。”

  谭封说道:“这中郎将能逼得单兄出剑否?”

  单孤云犹豫一二,说道:“莫说出剑,我实拦不住他。”欧阳田奇道:“这却怎会?适才见你,与他倒斗得有来有回。”

  单孤云自感羞愧,不愿多言,只说道:“他很厉害。”便不再细言。

  齐甜甜面色惨白,虚弱说道:“小春,咱们擅自搭救,烧了中郎将宅邸。此事闹大后,恐怕不好收拾。咱们的事,还需告知教众,早有筹备。”

  众人皆沉默。原来…关瞻远失踪遭擒一事,烛教残众月前便已知晓。更知关押在藏阳居暗牢。只残众一番商议,均觉强行搭救,惊扰玉城,对后续谋备不利。关瞻远性命本无虞,不必耽误大事。

  欧阳田、欧阳小春、单孤云、谭封…等暗觉不忿。此间来玉城,本是有轰烈大事。烛教行事,素来无法无天,无拘无束。他等年轻热血,心气澎湃,更不受管束。欧阳小春几经查探,知李仙虽居要位,年岁却甚轻,料想这般年岁,纵然厉害,却可预估预判。

  欧阳小春便谋备劫狱诸事。行动前探清藏阳居布局、暗牢所在。行动前夕,欧阳小春更突发奇想:“这李仙是中郎将,他上一任是徐绍迁,也是中郎将。两人实力相差应当不大。但听坊间传闻,这李仙能后来居上,想来比徐绍迁厉害一点,但大致实力,应当相差不多,若能将徐绍迁当作试金石,去他府邸闹一闹,交一交手,日后试行计划时,便更有底气了。”当即提出。众年轻教众皆纷纷附和,唯恐不乱,更欲再扬烛威。众年轻子弟一拍即合,堆叠火势,热血沸腾。于是呼一众人等,穿夜行服、戴假发、易容貌,好生乔装成盗贼。再趁夜闹入徐府,假意盗窃珠宝,实则骚扰徐绍迁。

  徐绍迁能耐不差,确叫人敬佩。但欧阳小春等却能够应对,一番胡闹后,既探知深浅,尽兴作乱,皆全身而退。

  徐绍迁无甚折损,虽感气恼,却只暗中拍人侦查。未能掀起风浪。欧阳小春等躲藏几日,待风声过去,见无事发生,更感自信,自觉准备充足,便行搭救之事。

  忽听方落尘惨叫,见他通体赤红,汗流不止,周身河水滚烫沸腾。玄火掌掌力在体中酝酿,愈烧愈盛,阴火难消。众人面面相觑,欧阳小春叹道:“只得朝长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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