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得半日苦练。
李仙伤势更重几分。赵英琼说道:“不必比了!”匆匆离去,暗想:“莫再喊‘且慢’了,本将军可真不想打死你。”
李仙喊道:“且慢。”赵英琼停下脚步,说道:“你还想接第三掌?”
李仙说道:“说好三掌,便是三掌。”赵英琼说道:“好,说好三掌,便是三掌。你既有种,本将军便奉陪。你纵真死了,我也永远记得你。”第三掌倾轧而去。
这一掌是“鱼龙九变”的“鹏击万里”。这掌来势凶悍无匹,赵英琼确未留手,但这掌要旨在“万里”二字,掌势可演化甚远,掌法灵活万变,虽有鹏击之势,却不在“强”“猛”。她施展这招,一来确未留手,二来能做到收放自如,必要时保住李仙性命。
李仙一掌打去。使得“推石掌法”,这掌推出,观想之石万万钧之重,直直压碾而去。推石掌法甚是笨重迟缓,对敌时极难施展。但对掌却胜强!虽是基础掌法,但掌法所精,却各自不同。如“碧罗掌”,旨在精细。如玄水掌,玄火掌,旨在水火变化。虽品质甚高,可两掌相印的对掌之际,却不如基础武学“推石掌法”。李仙意气丰满,观想之石更强。“推石掌法”更远胜旁人。
这一掌对下。赵英琼单掌打在空处,两人隔着数丈距离。似各自抵着巨石,隔着巨石角力。赵英琼惊诧道:“推石掌法,观想如石,有质无形,登峰造极!”她一施武学,打破推石掌法。
她后退两步,一转身卸去力道,李仙后退四步,每退一步,便踩得大地破裂。李仙便如遭重击,伤势更重几分。赵英琼三掌落下,李仙虽受伤不轻,却安然接下。赵英琼认真说道:“你这等儿郎…倒是少见!”犹豫一二,当众关切说道:“伤势如何?本将军扶你去休息。”语气竟颇具温柔。
众缇骑见李仙强吃三掌,已觉惊为天人。再听赵英琼言语关切,更惊诧难言,面面相觑,议论纷纷。赵英琼面上一红,斜睨众人。白清浩立时招呼众弟兄散场。
李仙擦去血迹,说道:“幸不辱命,还能挺住。”赵英琼说道:“你…你又何必吃我三掌!唉,我…我倒非特意来…来伤你的。总之…总之…唉!”见李仙掌间血迹,伤重之处,隐约可见手骨。她自知是气愤不过,因而出掌过重,心下好生愧疚。又因李仙强吃三掌,年纪轻轻,又好生佩服。罕少解释缘由。
李仙说道:“军令非儿戏。将军下令,我出言顶撞,已是大大不妥。这时将军若再说出三掌,却未能做到。我虽性命无虞,但军威如何能在?岂非军命便做儿戏。故而这三掌,我是定要吃得的。我唯有吃下,这事才算体面。不至叫将军难做。不至令众将多想。”
赵英琼眸光异样,说道:“你…你原是想到这一层。因而硬吃我三掌。”难得感动,见李仙掌伤甚恐,将李仙带到定武楼,取出金创药,主动替他包扎伤势。
李仙一愣,说道:“大将军…”赵英琼面皮一红,架子有些挂不住,说道:“本将军很少受伤,难得见到现成的伤势,自然试着包扎一二。”
洒上金创药粉,缠上白布,包扎掌中伤势。
李仙见赵英琼动作细致,此间竟露出女儿之态,着实罕见,奇道:“将军实生得挺美!也有温柔一面。”赵英琼羞赧说道:“你乱说胡话,小心本将军再赐你一掌!”暗道:“从军从戎,谈甚么温柔。说这等话,可叫人燥得紧。”
李仙说道:“这第四掌打来,便当真小命难保。将军饶命。”
赵英琼笑道:“你倒也晓得。好了,莫要乱动”认真包扎,动作轻柔。
李仙望着窗外寒雨,说道:“将军难道不觉得,这寒雨甚怪吗?”
赵英琼说道:“确有古怪,且越来越怪。你可知昨夜,又有一封急报传来。”李仙问道:“是什么急报?”
赵英琼说道:“那恶龙虽困困龙湖。众高手虽降杀恶龙,龙尸沉湖后,众高手进湖搜寻,龙尸却不知去向!”
……
……
523 楚江梦江,本是相通,将军耳红,欣赏李仙
李仙问道:“哦?困龙湖淤泥甚重,龙尸沉湖,可是因淤泥掩埋,而一时难寻?”赵英琼说道:“你这话确有道理,但龙尸硕大,纵然淤泥掩埋,绝不至全无行踪。众高手本领高强,更不至寻不到。”
李仙再道:“可是那众江湖客,为能瓜分龙尸,兼怕外人觊觎,故而放出假消息。众英雄屠龙虽为意举,然龙尸浑身是宝,无动于衷者,恐怕甚少。”
赵英琼包扎清楚伤口,坐在李仙身旁,她因裙甲甚短而双腿修长,常双腿交叠,不至泄露春光。她知李仙目锐,坐姿微微朝外,裙下风光尽挡,刮了李仙一眼,面皮微红,说道:“我原也想过。但细细琢磨,却不可能。困龙湖中高手甚多,各方眼线亦有。我的斥候更盯着,众高手若如此谋算,决不能将消息尽掩。”
她说道:“实不相瞒,恶龙伏诛,其上龙鳞坚韧,龙爪锐利,皆是难得宝物。我本暗自谋算,待龙尸瓜分清楚。我再出财购置龙鳞、龙爪诸物。这可难得一遇。故而早早,便同数位屠龙高手,详详细谈,商议购鳞之事。他们已经同意。而据我所知,相似想法者,不在少数。众高手想假传消息,难上加难。”
李仙观得赵英琼坐姿优雅,丝质袜紧裹双腿,袜间雕花隐约透着肌肤。不住多瞧两眼,说道:“这可奇罕。而今寒雨难停,雷公酝酿,大将军…你且说说看,此事有无波及玉城可能?”赵英琼说道:“关陇道巍水府与玉城相距甚远。涉及玉城概率甚小。”
李仙说道:“若是沿河而来呢?不知将军可知,玉城的水脉图?”赵英琼说道:“粗略看过。玉城设有座治水楼,我曾去过。玉城河脉江脉共四百九十三条,河网密布。”
赵英琼隐有预感,皱眉说道:“你伤势如何?若是无碍,便陪本将军出门一趟。”李仙说道:“自然无碍。”赵英琼心下惭愧,问道:“咳咳,适才本将军…出手…确实重些。你…你…不怪吧?”
李仙玩笑道:“我可恨透了。”赵英琼眼睛一瞪,挑眉怒道:“你敢!”她难得羞赧,抱胸道:“我现下下一道军令。你不许怪本将军。”
李仙说道:“唉,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只好领命了。”赵英琼腹诽道:“你压本将军时,也没瞧你同我客气。本将军这时压你一下,你倒不乐意了。”说道:“知道就好。”又低声嘀咕道:“这副身子骨真硬朗得很,却不知…可是每一处,都这般硬朗?”目光游离。
李仙问道:“将军说什么?”赵英琼羞怒道:“我说速速出发!婆婆妈妈,不是男儿。”快快翻身上马。
两人骑上马,赶至“治水楼”。治水楼有观星、测月、望云之能。楼中有一星盘,有诸多治水巧器。一楼大堂处,有一座玉城山水舆图。每一条水脉,皆标注清晰,栩栩如生,一目了然。
治水楼楼主“方胜候”,得知赵英琼而来,匆忙迎接,一连赔笑问询。赵英琼行事雷厉风行,大步而行,这方胜候腿脚甚短,只得疾步追赶,尤被远远甩开。
赵英琼停在舆图前,朝李仙道:“这便是山水舆图。”李仙心想:“玉城全貌,原是这般。当真富饶至极,楼高万宇,碧霄长梦楼、皓玉十三楼、连山万壑楼…奇楼皆聚一城。这般浩瀚之城,壮阔之城,富饶之城,实为前生今世仅见。我倒第一回,如此全面俯瞰。”说道:“不知近来河水变化如何?”
方胜候犹豫。赵英琼斥道:“愣什么,问你话呢!”方胜候说道:“是,是。赵将军,近来寒雨连下四日,河水是上涨的。且河中多霜冰,不利行船。出现鱼获闷死迹象。”
赵英琼问道:“有何见地?”李仙不答,转而问道:“玉城的河鱼,多是些甚么品种?”方胜候说道:“有寻常草鱼、鲫鱼、青鱼、红嘴鱼、沙鱼…”如数家珍,悉数报上。
李仙问道:“近来玉城河脉间,可有出现别的渔获?”方胜候望向赵英琼。赵英琼一脚踢去,骂道:“磨磨唧唧,他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她不通河脉治理,故而不加插话。倒不住惊奇观察,心想:“这李仙莫非还晓得治理河脉?”
方胜候说道:“是,是。有的,其实早许久前,便多了些青腹鱼。”李仙问道:“只是青腹鱼?”方胜候说道:“多是青腹鱼。亦有白条鱼、黄眼鱼。”
李仙问道:“主要在何处河脉。”方胜候说道:“在这条楚江、环柳河、伺溪河。”
李仙问道:“玉城之外,水况如何?”方胜候说道:“这…这…”李仙说道:“河流河流,多是流动之物。若要治水,只守着玉城,而不留意城外河况,岂不成掩耳盗铃?”
方胜候说道:“是,是,我这便派人,去城外查问河情。待弄清楚情况,再告知大人。”赵英琼摆手说道:“速去罢!”
方胜候急招人马,分成数队离去。一河之治理,常常非一人之职。坊正、县正、治水楼、船运楼、鉴鱼楼…需通力协作。由县正牵头,沟通各楼,各行其权,共同料理。李仙是鉴金卫,无权干涉治水诸事。但武将在外,常有几分百无禁忌之霸道。逾越之事,时有发生,何足为奇。兼赵英琼陪同,纵观玉城,身位能胜英琼者,寥寥无几也。
赵英琼问道:“什么情况?”李仙说道:“玉城甚大,待方胜候外出归来,查探清楚河况,恐怕需一日时间。在此之前,倒有些事做。”
李仙骑上拘风。赵英琼银牙一咬,快步跟上,两人并马而行。赵英琼说道:“适才问话,有何收获?”李仙说道:“河脉不太平,玉城河水上涨,并非寒雨数日不休而起。恐怕另有源头。”
赵英琼说道:“哦?怎生判断?”李仙说道:“河水是流动之物。但河中的部分鱼兽,却有固定习性。如某一河流,上游水质温和,鱼兽栖息适宜,河兽群落稳定。便绝不会跑到下游。纵然偶有例外,却不成规模。”
赵英琼了然道:“原来如此,所以你问询,河中鱼获变化。便知河中水况变动?”李仙说道:“不错。识河断河,不仅看河,还需看河中水兽。看沿岸的情况。”他曾得过“捏脉手”一书,晓得捏河断脉。捏脉手出自“张之颂”的河书。实是罕见的宝书,李仙受益匪浅。虽因种种缘由,很少习读,但书中所书要处,皆牢记心底。这识河断脉之能,便出自“捏脉手”一书。
赵英琼心想:“此子真是不错。不料断案极精之余,还晓得这等学识。”顿了一顿,斜睨打量:“最难得的,是他确有几分真男儿气概。中我三掌,不曾痛呼哀嚎求饶便罢,还能顶着伤势,随本将军探查,冷静思索。这可…这可很少见!”甚觉欣赏,不住问道:“当下去往何处?”
李仙喊道:“将军请随我来。”骑马行至楚江,见江水流涌,上浮有冰棱,江中行船甚少,多是黑铁渔船,渡河的木舟皆已停摆。
赵英琼轻“吁”一声,勒紧马兽,双腿施力。异马神玉立时停下。她好奇望向李仙,不知李仙将有何动作。李仙环顾一圈,见得一河边客栈,骑马行去。丢下一枚银子,将马兽拘风、神玉安置客栈。再借来一道渔具,行到江岸旁。
跳上木舟,李仙问道:“将军来么?”赵英琼说道:“我倒瞧瞧,你玩甚么花样。”跳上木舟。这木舟可容纳五六人,两人站在一船,尚显余空。李仙划桨渡河,木桨划带河水,拍在冰锥、冰棱上,使之互相碰撞,传出“啪啪啪”“咔咔咔”等脆响。因霜冰河水互混,行舟甚缓,如在陆地,甚是颠簸。
亦更缓慢。
寒雨兀自淋落。李仙用“纯罡衣”,施展“拂衣弹尘功”,将雨珠悉数弹开,保持衣身干净。赵英琼左掌一转,在掌心演化“玄水掌”。一股漩势扩散,寒雨落在周身,便被自打一漩弯,再被抛飞出去。
只均未能尽抵挡。行船多时,李仙衣甲逐渐湿漉,映得寒甲铮铮。赵英琼裙甲火红,材质独特,无惧冰雨洗淋。但大腿的袜处,却被淋得湿漉,隐隐显透昨夜绳痕。更有寒雨顺着腿,流入过膝靴中。赵英琼眉头紧皱,因雨水冰寒,感受甚清晰。只不好启齿。
渡至河中。李仙抛下鱼线。静坐钓鱼。赵英琼甚是好奇,不施打搅,坐回船舱内,但觉腿脚湿漉冰寒,腿袜几近湿透。过不多时,李仙钓上一条“红嘴鱼”,鱼身甚长,嘴赤且尖。肉质鲜美,素为渔民所好。李仙放进鱼篮,继续静钓。
赵英琼皱眉问道:“你闹甚么玄虚?怎钓起鱼来?”李仙说道:“姐姐稍等便知。”赵英琼坐着等候。不时出船舱查探。
如此这般,李仙陆续钓上鱼获。青腹鱼、白条鱼、黄眼鱼、沙鱼......钓等满满当当,共十数条鱼。李仙暗道:“果真有不少青腹鱼。”再又笑道:“将军喝不喝鱼汤?”
赵英琼愕然,有些恼怒道:“你让本将军陪着,就是为钓鱼喝汤?”
李仙说道:“我可没让,是将军自己跟来的。”赵英琼怒道:“你!”想到李仙有伤在身,虽感不悦,却未加多言,说道:“算了。”
两人驱船回到岸边。就近寻得客栈,李仙征用后厨,手法娴熟,快速地剥鱼鳞,去鱼脏,将所钓诸鱼,煎炒烹炸,做得一场全鱼大宴。共计三十四道菜肴。赵英琼说道:“你胃口真不小啊!这么多鱼,吃不死你。”见全是鱼肴,喊道:“店小二,且将你店里,最好的菜肴,都给我...”
李仙打断道:“不必!咱们只吃鱼。”赵英琼罢了罢手,免去众菜肴。
赵英琼素喜大口吃肉,大口饮酒。喜牛肉、虎肉等大兽荤肉粗肉,不喜鱼肉、鸡肉等家禽细肉。她夹起筷子,本瞧不上眼,腹诽:“瞧着倒有模有样,却不知下没下毒。这小子若非捆我动弹不得,或是玉擂抑我修为。便敌不过我。假若有意下毒,将我毒晕再施报复...捆得我动弹不得,他再…”心跳甚快,急忙敛了杂思。瞧中一道“爆炒鲫鱼”,夹起鱼肉,沾着酱汁,送入口中,细细品尝。眉头一挑,竟颇合口味。她不住再夹几口,竟愈吃愈香。三十四道菜肴,逐一品尝,味道皆各不相同。各有其味,似鲫鱼、草鱼等,烹得鲜香至极。似黄眼鱼、青腹鱼等,则味道不一,未必皆鲜美。
赵英琼要来一坛酒,笑道:“行啊,我说你小子要闹甚么花样。原是有不错厨艺。借机讨好本将军。”李仙说道:“哈哈哈,将军觉得如何?”赵英琼说道:“勉勉强强。”她天性刚强,苛于称赞,赞誉出口,便觉丢了颜面,顿得一顿,淡淡训道:“然我鉴金卫众,肩负玉城安危。厨艺再精,也不如刀锋锐利。你切记不可舍本逐末,否则本将军,也是容你不得。”
李仙说道:“自然。将军教诲,我谨记在心。”再说道:“不知将军,有没有听说过,天底下有些吃客,能从一道菜肴间,吃出食材的新鲜、做法种种。”
赵英琼说道:“自然知道。世界之大,奇人能事层出不穷。有甚好稀奇的。”李仙直白说道:“这道爆炒鲫鱼,将军吃出什么?”赵英琼说道:“此鱼甚鲜,乃从河岸捞出。先热油炸过,再入锅爆炒。加入香菇、香芹、姜葱,再经数道手法,耐性烹制而得。”
李仙说道:“将军厉害!”品尝一口爆炒鲫鱼,再说道:“那这道清蒸黄眼鱼呢?”赵英琼说道:“有甚稀奇,便是清蒸罢了。”
李仙说道:“非也,期间门道,可大得出奇。”他夹起黄眼鱼鱼眼,慢慢品尝。赵英琼傲然说道:“左右不过手艺复杂些,故弄玄虚些,能不能称上‘门道’二字,可有待考究。本将军什么山珍海味,奇宴异肴没品尝过。这区区一道鱼菜,敢在我面前,称门道大么?”
李仙说道:“若事关玉城,纵是小菜小肴,门道亦顶天大。这黄眼鱼非‘楚江鱼种’,乃是外来。那从何出而来,将军可有想过。若知这小小黄眼鱼,自何出而来,岂非便知,玉城河脉异样,自何出而起?”赵英琼饶有兴致说道:“哦?你说说看。”心头泛起嘀咕。
李仙说道:“我用黄眼鱼,烹得三道菜肴,分别为清蒸黄眼鱼、醋烧鱼羹、炭烧鱼干。黄眼鱼虽非常见,亦非少见。我曾游历江湖时,便常常从河中,打捞鱼兽,烹煮吃食。便遇到过黄眼鱼。黄眼鱼分布甚广,渝南道、关陇道、望阖道皆有布散。这条楚江上游,恰是四通八达,与河网密集交接。想知道黄眼鱼来历。当真是困难至极。”
“但万幸...天地生养我李仙二十载,我不至全然荒废。这些年吃吃走走,有些粗浅见闻。这渝南道的黄眼鱼,因主以羽虾、水草为食,肉质多是较为嫩滑。这事无甚考据,全是我吃出的经验。但将军若不信,花费些价钱,其实便能印证。这条黄眼鱼鱼龄甚浅,我截其一尾清蒸。便在食其肉,观察肉质情况。”
赵英琼问道:“如何?”李仙说道:“肉质筋柴。”赵英琼问道:“这说明什么?”
李仙说道:“多半不是渝南道的黄眼鱼。若非关陇道,便是望阖道。”赵英琼说道:“若仅仅如此,算不得门道。”李仙说道:“将军不妨尝尝,这一道醋烧鱼羹。”赵英琼夹起鱼肉品尝,说道:“酸咸太过。”
李仙说道:“实是我有意为之。这只黄眼鱼虽非渝南道河流所来,但河网密布,依旧难猜来源。关陇道、望阖道我均没去过。两地的黄眼鱼,是何味何样,我自难断定。但是两地烹鱼的手法,且各有相差。如望阖道,烹煮鱼肴,多喜添醋加盐。但是望阖道的江湖客,平日点吃食时,多是喜清淡口味。这两者之间,便甚古怪。”
赵英琼放下筷子,好奇问道:“什么古怪?而且江湖行客,口味千奇百怪。你这说法,不能立足。”李仙说道:“我说得并非各人,而是一地的俗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谁也难免俗。望阖道口味,普遍是清淡的。但做鱼羹时,却喜添醋盐。我猜测是望阖道的水质,所蕴养的鱼兽,肉质间带有阵阵清甜。如此这般,添盐添醋,鱼肉便鲜美至极。清甜与醋咸间,便如阴阳互补,互相中和。这便是同一道菜,菜名虽流传甚广,但每一地方,烹制之法却常常不同。因人要入乡随俗,菜更要入乡随俗。”
赵英琼问道:“那能说明什么?”李仙说道:“便说,这黄眼鱼非望阖道而来。其肉质少了清甜,施盐醋烹制时,便过咸过酸。”
赵英琼甚觉惊奇,不料小小一道菜鱼,竟藏颇多见地,蕴藏各道俗风。李仙久驻玉城,虽不曾去过关陇道、望阖道。两地江湖客却常来玉城。他长久接触,自然渐有了解。
赵英琼虽有心服,口却淡淡道:“百样鱼,百中做法。望阖道河鲜美味无数,更非样样皆添盐添醋烹制。仅仅如此,不能服众。但本将军大发慈悲,允你继续说说。”
李仙说道:“将军不愧是将军。说得极有道理。望阖道便有一味‘醋烧鱼羹’,所用鱼材便是黄眼鱼。我虽没去望阖道吃过,但对菜名作法,却是了解的。”
赵英琼暗自嘀咕:“这简单一道菜肴,倒…确实算得上门道。通过两道做法,与菜肴味道,进而排除鱼兽来源。他说得其实无错,这黄眼鱼恐怕确从关陇道而来。龙祸便在关陇道,难道是巧合?”催促道:“废话少说,这第三道菜,速速说来。我倒听听,你能如何乱扯。”
李仙说道:“竟前两道菜肴,我猜得黄眼鱼出自关陇道。更进一步,便设法查探,这条鱼是出自关陇道何处。这便容易许多。”
李仙笑道:“我后厨烹菜之时,便要来掌柜的名册。查阅关陇道一带的住客的名姓、来地。便知这楚江,延伸出玉城之外后,与那几条关陇道的江系、河系相连。因这客栈设在江旁,来往的住客,多是行水路而来。”
“我如猜测不错,这条黄眼鱼客栈某位关陇道住客,便算是‘老乡’。这条黄眼鱼,要么从‘萧江’、‘春柳江’而来,要么从‘麓江’‘秋河’而来。大体便是四条来向。萧江水寒,春柳江水暖,水草茂盛,麓江水苦,秋河水浊。每一条江的水情不同,所孕育的鱼兽,口味便有差别。但这细微差别,是很难觉察的。”
“我这碳烤鱼头,便是用数种烹菜手法。叫细微之差别,更显著一二。我品尝过后,觉察鱼味偏涩偏苦。猜拟是自麓江而来。麓江江水,便是苦涩味。”
李仙得“服食”技艺,俱备“品悟”“鉴品”特性。他吃得鱼羹,能体悟更细。再借此长处,且鉴品且烹制间,慢慢猜拟出鱼兽来源。
一鱼三吃,溯其源踪。
随后诸多菜肴,皆为印证猜想。确疑似自“麓江”而来。赵英琼始觉蛰伏惊叹,早闻李仙探案如神,断案甚精。此间一观,厨术查案相辅相成。只三道鱼肴,层层递进,便溯得源踪。可称奇妙。
英琼说道:“勉强算你说得通。”两人追溯鱼踪,一番交谈后,已到夜半时分。再顶着寒雨,骑马赶回“治水楼”。
两人坐至厅堂,再等得半个时辰。方胜候冒雨赶回。赵英琼问询情况,方胜候如实相告,确不乐观。赵英琼问询“麓江”一带河流情况。方胜候轻疑一声,告诉赵英琼,麓江一带确实更惨重一二。
诸方印证,可知李仙猜想不错,源头出自麓江。麓江延伸至关陇道。赵英琼隐有预感,便与屠龙有关。一番探查,原来…楚江之上,通有麓江。麓江之上,通有“禁江”,禁江之上,则通有“梦江”。
大武江河错密而布。楚江、麓江、禁江、梦江间,竟巧有贯通之情。与巍水府相隔甚远,却偏偏有一条水路贯通。
赵英琼弄清楚情况,来回踱步,踏得“咯咯”作响,说道:“虽知江源有异,但与我玉城,有无干系,远远未知。李仙,你待怎看?”
李仙附耳,轻声说道:“玉城若欲围玉成国。与城外各县,便不可交恶。赵将军…假若城外遭寒雨洪涝袭害。我玉城施加援手。一来可囊括人心,二来,可借此机会,顺势蚕食。如此这般,怪灾消停,我等无害有益。怪灾若愈演愈烈,咱们也算提前预防。岂不极好?”
赵英琼眸光一亮,说道:“好计策!”耳根甚红,被吹得甚痒,只是故作无谓。
524 将军自赏,燥闷难宣,李仙出城,寒汛防治
赵英琼轻轻侧退一步,耳根甚痒,想得自身堂堂将军,若被耳旁风吹得失态,难免颜面大丢,竭力掩盖异样,端着架子说道:“你的提议,本将军自会考量。”
李仙说道:“那可极好!”
其时天渐明亮,天空乌云笼罩,灰灰沉沉。方胜侯前来问候,欲送早膳服侍。赵英琼罢手拒绝,两人骑马出楼,并道缓行街中。赵英琼心想:“经这夜查探,寒雨兀自难休,确将有水灾临近。我玉城地势得天独厚,自然无虞虑。但李仙所言,却确为真。如提前预防一二,化灾为福,对我赤衣一派,甚是不错。只是我一时之间,不大好着手...”斜撇到李仙,忽想:“这可有现成的智囊,且问他一问。”轻轻咳两声,正色说道:“本将军且考一考你,假若由你,操持此事,你觉得当如何着手为好?”
李仙笑道:“大将军定有更好的办法,我之拙见,只是略供参考。”
赵英琼傲然道:“这是自然。本将军吃过的盐,多过你吃过的米。你之拙见,说说无妨。”转头催道:“快说吧!”
李仙说道:“玉城之能,却非万里。这江河之异源自梦江。多半同屠龙相关,具体关系,却不好琢磨。我玉城距梦江甚远,难从源头遏制。尽量力所能及,帮助周边县治。”
李仙思索片刻,说道:“其一,将军可先传信,告知城外众县,发出寒洪预警。在各县的集市、告示栏,粘贴警示。要足够显眼,要有玉城标识。其实据我所知,玉城外的诸县,对玉城实有朝拜之心。颇多建筑风格,皆仿照玉城。玉城的警示,百姓多会注意。”
“其二,聚焦几处受灾最严重的县治,如露溪县、平南县、苦山县。该防洪的防洪,该取暖的取暖,该挖渠的挖渠,该迁移的迁移。玉城无需做得周周全全,如此这般,外县反而不会感激。而该起调动、带头、辅助、牵头之用。联袂城外县正,力所能及帮忙。如有棉衣、布衣…更可捐献给城外百姓。乃至挖泄洪渠道,还可排人手增援。如此这般,诸县的作为,便成了标榜。假若寒洪愈演愈烈,周边诸县,自然也会纷纷效仿,自发的防洪、挖渠,玉城再相辅相助。既能授恩,亦能省力,百姓亦有保命。”
赵英琼轻轻颔首,双手环抱,手指轻轻点拍甲片,发出道道脆声,暗道李仙思虑周全,颇感信赖欢喜,说道:“迁民并非小事,寒洪来势虽怪,然多地情况,还待观察,草率迁民,麻烦是其一,有无用处是其二。故而先关照严重之地。做出放洪榜样,起带头之用,别县若遇灾情,只需效仿。我等再稍施助力,提供物资便可。”她面皮忽一红,厚着面皮道:“我且考考你,如何防洪,效果为佳。”
她实是晓得防洪诸事,只近日接触,见李仙智虑不俗,她再多一问,以期另有巧计,耳目一新。李仙说道:“治水楼实有成熟的防洪之策。我之拙见,治水楼皆有。”赵英琼刁难道:“废话,我自然清楚。你且试试,能否想出新花样来。”
李仙心底骂道:“这娘们当我是神仙么。岂能说想便想。”思虑一二,说出数种巧思,或异想天开,或纸上谈兵,或确有用途。李仙实非全知,自有不擅之处,赵英琼听得巧计,或辩驳或颔首,她自有评断,绝非一味听取。到最后,李仙说道:“防洪,不过堵疏二字罢了。将军可命人,用麻布装着泥沙。用作堵水。置于疏导,需结合地理而看。其实方法就这些方法,关键是看如何安排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