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说道:“不必多言。你爽快道清楚事情经过。我酌情考虑,若能处理。你出报酬我出力,若不能处理,一拍两散,爽快离开。届时还望阁下,莫再纠缠。”
桃想容银牙微咬,何曾听过“莫再纠缠”四字,心中亦有恼意,但想得事关重大,轻叹一声,说道:“此事说来,寻到少侠相助,实是无奈之举。前段时间,碧霄长梦楼筹办‘蟠桃盛会’,不知少侠可有耳闻。”
李仙说道:“自然有所耳闻。”桃想容娓娓道来:“碧霄长梦楼有三十三重天,内有一座蟠桃园,每年能结出七十二枚蟠桃。这蟠桃也称‘天桃’‘仙桃’‘寿桃’,是一等一的珍宝。服用后,能显著增长内、寿元与体魄,更蕴藏七十二字的‘翻天诀’,当属奇功中的奇功。但需吃桃时品悟,若有人能连吃七十二个‘天桃’,兴许能窥得奇功奥秘。但这事情,却很难确定真假。但蟠桃味美色香,却是真真实实。”
“每年蟠桃成熟时,碧霄长梦楼便会摘下,将蟠桃遣送至各方强者。收到蟠桃者,便可携桃参与蟠桃会。这蟠桃会是交流、切磋、品桃、结友之所在。场面虽大,却无甚别异,碧霄长梦楼不过提供场所,供天下群雄落脚。”
“那场宴会之盛,言语实难述说。来了东南西北的诸多豪雄。大武疆域辽阔,何况大武之外,更有诸多小国,天底下英雄何等之多。颇多英雄,其实只闻其名,未曾见过其人。一时之间,好生热闹。陇雄道、关陇道、渝南道、望阖道豪强榜地榜强者,也都有参与。”
“但是那场蟠桃会后,想容的一件极重要的物事,却不翼而飞了,且全无半点觉察。”
李仙问道:“是何物事?”
桃想容说道:“是……是一个锁。”李仙说道:“锁?是何锁?”
桃想容说道:“这具体之物,稍后再说。”李仙说道:“你是宴会后,立刻发现锁丢失的?还是过得一段时间,再发现锁丢失的?”
桃想容说道:“立刻便发觉。”李仙说道:“如此说来,多半是在宴会上丢失的。具体宴会细节,请细细说来。”
桃想容颔首说道:“当日盛宴难得,群雄欢聚。宴会开场时,有银鹤、金鹤迎宾。有瑞龟驮福、祥鹿架喜,彩鸟连成桥梁,夜明奇珠如同繁星。如是:日月通天,繁星无数,紫气东来,祥瑞环绕。”
“想容弱柳之躯,得幸参与,便在宴中,弹曲助兴。当时弹奏得‘南陵散曲’,宾客无不入神。这首曲子令人悠然心旷,本无别异之处,却忽听搬山老人、正虎道人嚎啕大哭起来。关陇道的‘万山宗’的搬山老人,陇雄道‘破金门’的正虎道人,这二位英雄,也都是曾入一地地榜,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此刻竟不顾形象,如此大哭。这哭声惊得旁人,不住惊讶。我亦停下琴音。”
“这时有人去问,那搬山老人说道:‘我听得琴音,想起年轻时的爱侣啦。她琴艺一绝,时常弹奏乐曲给我听。可惜猝然离世,再难听到了。’那正虎道人则道:‘我师妹自幼擅长琴道,这首南陵散曲,不输这位女子分毫。她早早病逝,我是睹物思人啊。’两位前辈,均是性情中人,哭声引起彼此注意,竟对此事,大起争执,非说自家爱侣,琴音更胜一筹。现在想来,着实无理取闹。若说二位英雄的武道强弱,尚可分出高下。只需比试一场便是。可两位爱侣早已毙亡,这已亡之人的琴道深浅,如何能分出高下。偏偏两人谁也不肯罢休。”
“争论到后来,竟要大打出手。这时有人便提议,这纷争既因琴而起,便也该因琴而终。有道是睹物思人,也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两位前辈年轻时的爱侣,已难寻回,但两人受其耳濡目染,理该多少通晓音韵。便由两位前辈,各自编造琴曲,再由想容弹奏而出,各方评说。谁人的曲韵动听,谁人的爱侣,便琴高一筹。”
“蟠桃会本就是交流之所,本便互相考验,互相比探才学,这番提议,实在再好不过。如此这般,两位前辈欣然同意,各自花费一炷香时间筹备。临时编造曲谱,再交由我来弹奏。”
“我弹奏完两曲,便也分出高下,两位高人想邀我入座左右,继续为他们弹琴。想容婉言拒绝。”
“随后宴会一如往常,再过一段时间,陇雄道地榜的‘陶苦林’,裳桃有悟,当场创下‘观桃功’当众展示,他武道演化不俗,出掌时如同‘送桃贺喜’,喜庆至极,掀起阵阵云雾,在场无不喝好。”
“不知是想容错觉,或是确有其实。这位桃苦林的掌招,若有若无朝向想容。云雾聚拢想容身旁,吹得周身猎猎作响。”
“他将掌法演完,便眼直勾勾瞧向我,想邀我辅练‘观桃功’,言此‘桃’非彼‘桃’,桃有圆满、福气之意,观桃功故而也称观福功,是一门合击‘掌法’。按理说,陶苦林是陇雄道响当当的人物,堂堂地榜强者,他主动相邀,实为想容福气。且他身材魁梧,男儿气概一绝。但想容想到,合击掌法难免双掌相抵。想容终究不愿,故而婉言拒绝。”
“陶苦林前辈虽失落,但也无奈。只端起酒杯,说道:‘桃姑娘既无此美意,陶某自不强求。但同饮几杯酒,想来不会拒绝罢?’想容怕怠慢来客,需尽地主之谊,便碰杯饮酒,如此喝得片刻。陶苦林大笑道:‘醉啦,醉啦。酒不醉我,美色醉我。’大步离去。”
桃想容细细回想,细节诸处,一概不漏,继续再道:
“再到‘天南教’的‘天星老人’,他年轻时曾进入渝南道的豪强榜地榜,但后来消声灭迹,这时又复出现,恐怕能耐更强。此人目光灼灼,总有意无意打量我。我早便觉察这目光,数次与他对视,均浅笑带过。”
“到得后来,觉察此人似在暗中跟踪我。我去得何处,他便去得何处。我暗觉不忿,于是主动走去,说道:‘老先生,请饮酒。’那天星老人转身便走,此后再不看我。”
“随后是望阖道的‘林北剑’,这十分年轻的‘地榜高手’,若说风采,这林北剑虽非玉城人士,却更胜徐绍迁数筹。他主动来寻我搭话,邀请我去剑台,说要为我舞剑。我随邀前去,观他舞剑,剑姿潇洒,演化高深,确实难得的英才俊杰。他事后邀我饮酒,我只说要事拖延。他便说数日后,会再来寻我,让我等他。”
……
……
桃想容细致言说当日蟠桃会细节诸处。那方高人做了何事,又与那方高人交谈。一场宴会下来,桃想容受得十数位不俗高人的青睐与接近。有年轻俊杰,有一地豪强,有行当大商……
李仙不住心想:“徐中郎将地位虽不低,但只怕悬喽。”
桃想容问道:“李少侠,可发现可疑之人?”李仙说道:“只言片语,不好枉加断定……”
桃想容说道:“此事你有无把握?”李仙说道:“不敢肯定。既是找寻失物,我需先知道失物的具体情况。形状、功效、含义、来源…这些都不清楚,无法探查。”
桃想容想到李仙的种种事迹,当下绝无二选,说道:“也罢,你若能帮我寻回失物,我必当重谢。我有一颗蟠桃,可赠你吃了。至于我丢失之物…”
“是我的长命锁。”
445 一展才学,初惊想容,同住一宅,姐姐吃人
李仙登时了然,想得“黎横风”告知,桃想容芳华绝代,偏偏命途甚短。这“长命锁”关乎性命之要,故而匆急慌乱,私委李仙找寻。徐绍迁能耐虽强,地位亦高,但较之宴会宾客,各属一地豪强,已难权势相压。故而李仙反倒合适。
桃想容虽可通过徐绍迁之手,委托李仙相助。但中间已隔数人,难免变故亦多。她不愿此事假手旁人,先设法自己探查,但苦无线索,这才亲自寻得李仙。
李仙故作不解:“可是小儿降生时,父母为保他平安,祈福祷求,佩戴的长命锁?”
桃想容说道:“是也不是。”她取出一条锁链,色呈金光,闪烁异芒,萦绕宁静祥安气息。说道:“这是长命锁的锁链。少侠请过目。”
递送去时,不住面色羞红。长命锁是一金色的小锁,平日系在右脚脚踝处,如是一件精美饰品。寓意“缚地”,将桃想容缚在地中,免得飘飘而飞走。
此物自幼跟随。桃想容每日换衣洗沐,亦不曾换取片刻。当日长命锁无端丢失,桃想容心头突突,觉察时不住一慌。她命途本短,不住猜想,莫非时辰已到。这“长命锁”有延命锁寿之能,若不能寻回,只怕…
李仙接过锁链,只半指粗细,尚留有温热,灯光照耀下,反映出五彩光斑。材质不俗,李仙心想:“我见识虽不浅了,但这份材质,却当真辨别不出。”他忽嗅到丝丝芳香,至鼻尖轻嗅。
桃想容银牙微咬,低啐一口,但见李仙面色认真,恐不知长命锁锁在何处,此举并无猥亵之意,故而不加追究。却甚感古怪,心头异样。她私密之物,竟被男人握在手中。
李仙粗略一扫,细节尽收,说道:“桃姑娘,这长命锁有何功效?可有谁知道你曾长久佩戴?一般佩戴何处?”
桃想容故作平静说道:“长命锁乃锁寿延元,趋灾避祸之物。我佩戴在右脚脚踝。但想来知道的人甚少。”
李仙颔首,已知大概。桃想容急忙问道:“可有线索?可有猜测?”李仙说道:“过早猜测,只会误导案情。倘若桃姑娘已经决意,将此案交给李某探查,便请给些耐心。我自会尽力而为。”
桃想容平静心绪,说道:“是想容着急了。”李仙说道:“既是私雇,那便拿钱办事。桃姑娘允诺的‘蟠桃’,着实贵重。我怕临了之时,桃姑娘又复反悔。为免我分文无收,还请姑娘先行预付五千两银子罢。”
梁小诗忍着气恼,嗡声说道:“五千两银子?请你这金长出马,竟需五千两银子?”
李仙自斟自饮,平静再道:“我这区区金长,有甚颜面可言?莫说五千两银子,便是一百两银子,也能请得动。但这番探查之事,面对的却是诸多地榜豪雄,难道不值这价钱?”
梁小诗一时语塞。桃想容说道:“这话有理,该当如此。但想容此来,未能带足银两。到时再送到府上。”
李仙说道:“桃姑娘这等样人,想来绝不会骗我。此案发生在碧霄长梦楼,我需去到现场,届时需桃姑娘配合。也请桃姑娘莫要推脱,否则很难查探下去。”
桃想容说道:“这是自然,你若能寻回长命锁,无论何等事情,我自然答允配合。”李仙拱手道:“既然如此,便先行别过罢。”
商讨结束。桃想容驱舟靠岸,将李仙送离。李仙抽身便走,姿态洒脱。桃想容、梁小诗目送其远去,河水荡漾,杨柳轻拂。一阵微风吹过,其时已是十月初旬,正值暑热秋凉置换之季。恰是正午,依旧闷热。
梁小诗有些烦躁,不住问道:“姐姐,此子待你好生不敬。若非长命锁事关紧要,真想将他投入湖中。”
桃想容说道:“他若真有大才,桀骜不驯,原也正常。只需寻回长命锁,这番不敬,算得什么。”她手持圆扇,扇中绣有“惊鸿花”。这是极为罕见的花,含苞十载,只盛片刻。刹那惊鸿,便已足矣。
桃想容说道:“我调阅过此子鉴金卫卷宗,他担任金长以来,断案神速,两日一案,极擅从细微痕迹中探明真相。想来自是不笨。我丢失金锁,恐怕涉及利害人物。这时…只能从细微处着手。”
她驱舟回到碧霄长梦楼,立即派人备足银两,送至李仙府邸。李仙回到牧枣居,收得银两,送至“九丈钱楼”存纳,安排小朝、小午照应商铺活事,便专心探寻“长命锁丢失案”。
长命锁在碧霄长梦楼第“二十三重天蟠桃天”丢失。查案首要,自是亲临现场,勘探诸多细节。李仙堪堪“泥身”,虽初具权重、身位,可出入前三重天,吃膳食、办筵席、赏风雅,更高的去处,便需受得邀约,方可出入。
桃想容亲自接应,两人共乘“送仙鸟”抵达二十三重天。李仙第二次来到碧霄长梦楼,沿途乘坐天工巧物翱翔天际,实有如梦似幻,万般不真切之感。真如飞过层层天际,突破层层桎梏,来访天外之天,世外之世。
他不住心想:“如此一座宏伟造物,到底需耗费多少时间心血造就。它只是屹立此地,便是当世奇迹。”
但见蟠桃天云雾缭绕,宛若碧落之上、另有世外桃源。其内鸟语花香,溪流、青松、山岛、花草、虹桥…当真一派奇景!
桃想容翩然而落,她步姿款款,心系案情,始终跟随李仙。李仙深入碧霄长梦楼查案,有正主相陪,或可减少麻烦,故而欣然同意。
两人并步而行,沿途草木茂盛,李仙叹道:“我只道碧霄长梦楼是天外之天,不知天外之天上,竟藏一座桃花源。”
桃想容款款而行,魅意自成,笑道:“我辈武人,修行武道,求得体似天地,如天地般寿命不绝。有高强武人,体躯之内,蕴藏伟岸天地。与之相比,碧霄长梦楼楼中藏纳天地万象、三十三重天,实也算不得什么。”
行至一牌匾处,桃想容扬袖,说道:“这里,便是蟠桃天。”
蟠桃天有两株迎宾树,枝叶连通纠缠,形成一“拱门”形状。树门顶端挂一匾额,写道“蟠桃天”。因蟠桃不生于地,地气愈浓,蟠桃愈难结果。故而蟠桃天甚是高耸,朝外望去,万物渺小。
经过树门,便是一块玉质石碑,碑文写一首诗句。李仙扫过一眼,便径直前行。陆续见得数株蟠桃树,其叶、其枝尽显不俗。
李仙心想:“若无桃想容陪同,凭我区区泥身,是万万进不得此处,瞧不见这等造物光景。”当日蟠桃盛会,群雄欢聚,有金银双鹤、祥龟瑞鹿…光景实难设想。
此刻踏足,宴席的案桌、琴台、剑台…尚且完好。依稀可辨当日欢聚。原来…桃想容甚是看重此事,极力保留宴场时景象。但金银双鹤、祥龟瑞鹿…诸多奇兽异兽均已散归回远处。
桃想容指着前方云雾氤氲,草木盛开,景色奇美之地,说道:“这里便是设宴之地,少侠请探。”
她行至东南角落,指着琴台,说道:“盛会开场时,我便在此处,弹奏一曲南陵散曲。”
李仙忽想:“这桃想容当真不俗,这曲子必然难得一闻。我既到此处,听听何妨?”说道:“请桃姑娘复现当日之景。”
桃想容坐在琴台旁,扶琴说道:“也要弹奏?”李仙说道:“自然。”
桃想容忽想:“这小子莫不是故意如此,好叫我为他弹琴?我桃想容可从未替任何一男子,独自奏曲弹琴过。”目光依柔,却暗藏审视。
桃想容心想:“也罢,我曾说过,若能寻回长命锁,便尽力配合他。区区弹琴,算得什么。”便轻捻琴弦,奏音而起。
她魅意浑然天成,紫罗华芳衣轻轻飘荡,这衣质薄若轻纱。将她衬得藏身朦胧紫雾中。
悠然之音轻轻荡漾传出。初时如小溪流淌,直入心弦,缓人心神,解人疲惫。如将人之心甲卸去,顷刻万感放松。渐渐如有佳人,在耳边蜜语,将膝让出,供人鼾睡。
李仙轻轻颔首,认真聆听,端详着桃想容。这一曲了毕,只感回味无穷。桃想容微感不忿:“李少侠,这一曲可弹奏完了,不知可有线索?”
李仙说道:“好听!好听!”桃想容面色不善:“按说我不该过问,但李少侠总该能透露一二情况,好叫我心中有底罢?如此这般后续合作,才能更好。想容虽是素来和善,姐妹们都说我脾气好,可若是遭人戏耍,也总归是有几分恼怒的。”
李仙笑道:“看来桃姑娘虽将案私委给我,却终究不信任我。也罢,也罢…咱们毕竟是合作。互通有无,自是应该。”
李仙说道:“这世上有千百首‘南陵散曲’。所蕴藏含义、曲风各不相同。桃姑娘此前虽告诉我,宴会开始时,你在弹奏南陵散曲。但是何种的南陵散曲,我却一概不知,故而令你复现当时情形。”
桃想容嗔恼说道:“复现又如何?不过便宜你这双耳朵罢了,想来对案情毫无帮助。”
李仙说道:“非也,非也。对案情大有帮助。倘若我没猜错,桃姑娘弹奏的‘南陵散曲’,是大武曾经的附属国‘南陵’的一首破阵曲。这曲子前半篇,曲调悠然,心旷神怡,如莺歌燕舞,如美人倾诉。但后半篇却一转曲风,变得金戈铁马,寒风凛冽,血火升腾。可惜后半篇被毁去,只剩下前半篇。久而久之,世人便将南陵散曲,当做抒情之曲。常在宴席时弹奏助兴,甚是可悲。”
桃想容一愣,这诸多学识,纵是擅长音韵的大家未必得知。她目蕴异样,初次刮目相看,问道:“那又如何?”
李仙说道:“问题便在此处。那日关陇道万山宗的豪雄搬山老人,陇雄道破金门的正虎道人。皆因此曲而起争执,两人说法相似,均在年轻时,听得爱侣弹奏此曲。”
“可细细琢想…关陇道地处多山,民风彪悍,曲风多是悠然嘹亮的山歌山曲。陇雄道既有山又有江,天性更喜滔滔不绝,汹涌澎湃的曲子。故而两地实不盛行‘南陵散曲’。这南陵散曲多是在‘渝南道龙庭府’一带,地处较南,且富庶之地有流传。却绝非热传,而是桃姑娘这般精通音韵者知晓。”
“两位英雄若是有一番年岁阅历后,说听过这首曲子,便再正常不过。偏偏是年轻之时,当时阅历尚浅,却皆听过这首曲子。未免太过蹊跷。”
桃想容一愣,心想:“这小子确有真本领,是我小瞧他了,竟从简单一曲,便可知晓诸多事情。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见微知著,断案如神的奇人。且他学识亦不俗,能对乐理之道娓娓道来,甚是难得。真想不到,他这小小金长,竟这般有趣。”盈盈一拜,目有异芒,俏生生细细打量。她初见李仙,是栖霞天的观景台,彼时心情放松,正值闲乏,应付群杰争夺,正想觅一二宁静,恰好见李仙观景,身影俊逸不俗。一直瞧得甚久,虽稍有感触,却不算感兴趣,更不算认识。她历来见过太多英杰豪雄,惊鸿一面,很快便忘之脑后。后来长命锁丢失,她欲寻人相助,李仙再次闯入视野。船中一番接触,桃想容虽处处温和有理,对李仙实不喜欢,只无计可施,半信半疑托付李仙帮忙。将称呼“小李弟弟”改做“李少侠”,更是生疏隔阂之意。这回细一接触,感受却全然不同。李仙侃侃而谈,轻易寻得隐秘线索,风轻云淡间,颇有旁人难及量之雅度,确令她刮目相看。更不急不躁,隐约间潇洒出尘气度,不似区区金长,自别人之间,亦难瞧见。她心想:“怪哉,怪哉,这小小金长,倒似乎比甚么中郎将,更是有趣。”她欠身说道:“多谢指教,想容方才多有得罪。”
李仙摆手道:“不敢!”桃想容说道:“那李少侠之意,是那两位前辈故意撒谎?”
李仙说道:“尚不可确认。但或可猜测,这二人并未听过南陵散曲。两人在宴席之上,初听桃姑娘弹奏此曲,曲音悠然婉转,如爱人倾诉,便临时放言,说年幼时爱人替他弹奏,以此引起注意。好叫你注意到。”
桃想容深表认同,说道:“我早觉这两人,当日无理取闹,甚是可疑。但若叫我独自分析,倒真说不出具体可疑之处。如此说来,长命锁丢失,或是二人所为?”
李仙摇头道:“尚不可定论。”行去琴台,细细观察。忽见琴台蒲团旁,有一道细微痕迹。似“蚁兽”攀爬而过。
李仙问道:“蟠桃天可有虫蛀?蚁兽?”
桃想容摇头道:“并无。”李仙说道:“这可怪哉。”心想:“江湖武人,性情古怪。假若那搬山老人,正虎道人确实有古怪,却未必是要偷盗长命锁,当日桃想容接触之人甚多,有意无意刻意接近者足十数人,这些人等未必没有嫌疑。当下,重走一会蟠桃会,认真筛选稳妥。”再探向别处。
桃想容历经方才一事,对李仙已颇有折服。眼睛闪烁,好奇端详李仙,观他如何发觉线索,如何探寻奥秘。她紧步跟随左右,若有好奇之处,便出言问询。李仙若在沉思,便不理会。若不沉思,则简略答之。
她素来受人追捧,喜引群雄为她相争。这番主动跟随,偏偏李仙爱答不理,感受甚是古怪,有时小有不忿,心想:“若是其他男子,早便争前抢后,在我面前展现才学了。此子倒好,我不出声,便浑然当我不在。”偏偏事关生死,又万感好奇,想离离不开,便总跟随左右。
李仙告诉桃想容,当日陇雄道地榜强者陶苦林,观得天桃,得有所悟,创出武学“观桃功”。当时武学风起云涌,带起阵阵白雾,雾之所及,隐隐笼罩桃想容周身。而后邀桃想容,共习掌法邀约被拒,转而碰杯饮酒。此人目的性极强,意之所指,关乎桃想容,但垂涎美色居多,偷盗长命锁为次。虽有嫌疑,却不大。
再说起天南教的‘天星老人’,天南教是地处靠南的神秘教派,擅长推演、诅咒诸事,这教派素来早衰,常年四处奔走,寻觅延寿之物。他目光灼灼,来回打量桃想容,想是确是觊觎长命锁,并且确实已经动手。李仙发现数处痕迹线索,都可作证猜想。桃想容听后,细细回味,更觉猜想切实!
如此这般,一一走访,一一观察,一一斟酌。
时间流逝,桃想容见暮色降临,才知已过一日。她问道:“李少侠,这日探查,收获甚丰,可之后却怎办是好?”李仙说道:“这番探查,嫌疑最大者,有搬山老人、正虎道人、天星老人,这些人都是一地地榜的强人。若叫我亲自接触探查,我这条小命,恐怕不够折腾的。”
桃想容说道:“然这些人等,受碧霄长梦楼宴请而来。我若无确凿证据,也不好将其奈何。如此说来,今日虽有收获,却依旧进展困难。分明猜知,便是这几人所为,却无法作为?”
李仙笑道:“自然不算。这事情倒也简单,既不能亲自去探查。那便劳烦你这位大美人,再次设宴,一一邀请他等,再度来碧霄长梦楼做客便是。届时我藏在暗处旁听,便更有线索,断定谁人所为。”桃想容拍掌道:“好啊,这确是一大妙计,我一一邀请对谈,倘若谁拒绝,必是心中藏鬼。届时即便没有证据,我也需会会他!倘若敢来,对谈时我引诱盘问,亦可得取线索。”
李仙说道:“不错。且这正虎道人、搬山老人、天星老人虽有嫌疑,但只是我合理推测,真相之说,尚难定论。你需广而邀之,凡宴会有所接触者,均邀入楼中叙旧。”
桃想容颔首,忽说道:“那、那、你如何?这般多人,少说有十数人,逐个相邀,需数日才可见完。你这数日事情,岂不需住在碧霄长梦楼?”
李仙说道:“目前来看,只能如此。我可住在小厮杂役之间,待你面见外客时,我再提前藏匿,观察情形。”他心想:“我实可‘种发生根’隔空探闻,但这绝技不易暴露,只能亲自一去。”
桃想容犹豫一二,心想:“令他住在小厮杂役中,虽稍有委屈,但本无不可。只是此子是断案之要,长命锁能否寻归,便看他的能耐。理该看在身旁,时刻讨论,理清情况。”
目光轻轻转悠,忽又心想:“此子自初见时起,便避我如虎,我生得很可怕么?这般躲着我。他分明便没瞧见过我真容,却预设我好似处处要害他一般。起初他还稍稍藏起。后来索性不藏,摆明不想同我有瓜葛牵扯。这份心思,我怎看不穿。此刻细细想来,其实叫我颇为着恼。倘若他是俗人也罢。这一日接触,这小子分明颇为有趣。既然如此,姐姐我,便偏偏不能,叫你如意了。我先小施伎俩,撬开你心,哼哼,再考虑如何处置你。”转而笑道:“李少侠,恐怕不成!杂役房卧多在楼外,你住在哪里,每日进出楼阁,便甚是麻烦。不如这般,你若不嫌,回我府中罢。这数日起居,姐姐便包下了。你只需跟随左右,在姐姐接见外客时提前藏好便可。”
李仙一愣,说道:“去你府邸?恐有不妥,凭你身份,理该能寻出一二住处,供我暂时落脚。”桃想容笑道:“既是替我断案,我怎能吝啬。放心罢,我宅邸甚是私密,外人难以晓得。你安住几日,不会有麻烦。”
桃想容嘴角上扬,红唇张启,似魅惑似揶揄道:“怎么,堂堂大金长,李大少侠,断案如神,俊鬓英姿,是怕姐姐吃了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