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心想:“那你倒说对了,我当花贼时,在水坛倒真勉强算位人物。”浑然不在意,他知此女好说话,随口说道:“我喊您青姐姐,是为敬你。青姐姐心地善良,我由心敬重,故而无论年岁样貌,都喊你青姐姐。你是老太婆、丑八怪、青面獠牙,我也不会改口。再且…我又不知你姓名,瞧你总穿一套青裙,若不喊你青姐姐,又该喊什么?”
青瑶心下腹诽:“你自可完全不喊。”说道:“心底善良?你每日服用的毒汤,都是经我手赠送。还觉得我心底善良么。”
李仙说道:“那日我自知难逃,甘愿受擒。青姐姐不加羞辱,李某心下感激。服用毒汤之事…既替郡主办事,便守郡主规章。也算理所应当。”
青瑶忽停步,心想:“此子与旁人确有不同。我知他无辜,被牵扯此中。故而主动擒他。倘若是红罗、黄酥等出手抓拿,他虽能周旋更久,但此局此势,绝难彻底逃脱。若遭二人所擒,一顿羞辱毒打在所难免。想不到此子心思细腻,倒看出此节来。”微有好感。
青瑶说道:“胡扯。”快步而行。李仙说道:“所以我能喊你青姐姐了?”
青瑶无奈说道:“你这怪人,生死关头,在意那称呼做甚。你爱喊便喊。”
那黑甲众面面相觑,本觉郡主座下四位女娇娥冷酷厉害,地位甚高。竟也能说这般巧话,当真一大奇事。
很快来到长廊,明月高悬,已是深夜。李仙奇道:“郡主大人这么晚了,还未睡下,是专程要见我么?”
青瑶步姿窈窕,风韵动人,说道:“你想得倒美,怎配叫郡主特意召见。”
她微感同情,声音放柔,说道:“在你之前,诸位卧底义…义士,均被遣送离开。你是最后一位。”
李仙已感不妙,轻松说道:“难道最后一位,能得郡主亲自嘱托?”
青瑶说道:“罢了,你到便知道了。”不便当面言说。脚步轻快,很快行至厅堂前。
堂中。
安阳郡主高坐金纱幕帘后。身形模糊,隐约可见气势凌人,发如长瀑,看不清面容,但是唇上朱红惹眼。
黄酥、红罗、绿娅站在帘前。下方还有一位年轻男子,面佩面具,傲然挺立。
安阳郡主说道:“矗儿,你可想好,真要替我潜入玉城?凭你身份才学,不必冒此大险。若想扬名,我替你操办便是。”
那年轻男子说道:“侄儿意已决,姑姑放心罢。”
李仙闻言心道:“原来是安阳郡主的侄儿。”安阳郡主笑道:“好,不愧是我魏姓儿郎,有血气,有胆魄!”
“矗儿,姑姑这杯酒,敬你。”
她倒一杯琼浆美酒,朝外轻轻一推。酒杯空中飘悬,飞出幕帘。那魏矗抬掌吸过,一口畅饮,豪气干云道:“姑姑,好酒,好酒。待侄儿玉城中闯出天地,把整座玉城,给姑姑当嫁妆。”
安阳郡主笑道:“好志气,我辈儿郎,便该有此雄心壮志。你若能讨得玉城,你想要什么,姑姑都答允你。”
李仙堂中旁听,知两人关系匪浅,自非可比。自不嫉妒,但不免心中腹诽:“这人放言讨得玉城,是雄心壮志,我辈儿郎该当如此。我说当个银面郎,却是苟且偷生,尽说胡话。”
魏矗说道:“姑姑所说当真?”安阳郡主摇头笑道:“我的好侄儿,姑姑何曾骗过你。”
魏矗说道:“那我…”安阳郡主说道:“这事待你站稳脚跟再说罢。矗儿,你当真不要那银面郎身份?”
魏矗说道:“不了。我了解过,凡玉城位指中枢者,无不历经凶险,自底层步步做起。银面郎的身份,固然起点甚高,但不了解底层状况,便极难做好。我想从‘泥面郎’做起,我相信凭我能耐,定能取得番造诣。”
安阳郡主拍掌道:“好,好极。有此想法,你已长大。说来…上次你的及冠礼,姑姑有要事在身,未参与其中。实在遗憾,你能替姑姑做事,姑姑高兴。矗儿,再饮一杯!”
亲自酌酒,朝魏矗送去。魏矗饮酒畅快,目光灼热望着安阳郡主。
安阳郡主说道:“说来真是恍惚。转眼间你竟这般大小,矗儿,可有婚配?”
魏矗说道:“谋大事者,岂在乎这些小节。”安阳郡主说道:“非也,谋大事者,更该早早婚配,后继有人。这些年我罕少归族,却关心你事迹。听闻你出落得颇为俊逸,好事之徒,更言你是魏家颜面。”
“姑姑倒知颇多人选,择日替你挑选一二如何?”
魏矗说道:“姑姑,我来是替你办正事的!”
安阳郡主笑道:“瞧瞧,倒说急你了。好,你既有此心,姑姑自当鼎力相助。你且放手去做罢,要人、要银子只管开口。”
魏矗喜道:“多谢姑姑!”
安阳郡主掩嘴轻笑,说道:“青瑶,我让你将诸位义士带来,人却在何处?”
青瑶说道:“郡主有所不知,众义士均被分配离去,只剩下一人,此刻已经带来。”
安阳郡主惋惜道:“就剩一人?可惜,我原想矗儿初入玉城,缺乏随从,令他从中挑选几名顺眼者暂作差遣。只剩下一人…”
魏矗说道:“姑姑!您便别替侄儿操心了,我若要随从亲信,便自己组成。何须从这挑选。”
安阳郡主说道:“我魏家儿郎,当有此能耐。”转头看向李仙,声音威严,语气不以为意,说道:“你是那位,放言三年胜任银面郎的小子?姓什么来着?”
李仙自知备受轻视,却既不怒,亦不激,心想:“吾若自强,又何须他人青睐。”不卑不亢说道:“小子青宁李仙。”
魏矗皱眉说道:“三年胜任银面郎?姑姑,这等妄言之徒,你怎会相信。”
安阳郡主说道:“矗儿有所不知。”当即眼神示意。黄酥快步行去,附魏矗左耳轻言。将情况告知。
魏矗了然后说道:“原来如此,姑姑,那许成叛变一事,着实可恶。既侄儿已来,许成之位,侄儿定能很快替代。不如这般,姑姑不必信任此贼,当场杀了罢。反正姑姑也不喜巧言如簧的货色。”
安阳郡主素宠爱这侄儿。这番言说,却真有考量。
李仙镇定思拟,正待措辞言说。青瑶先说道:“郡主一言千金,若为一巧言善辩的小贼更改,未免有恙。”
安阳郡主转口说道:“青瑶所言极是,矗儿,你来晚啦。若早些来,我便依你了。李仙是吧,我记得你有些能耐。”
“潜入玉城前,容貌本该互相遮蔽,以防卧底互认干涉。但此处皆为我亲信,再无旁人。你便揭开面具,叫黄瑶画下面容,存入库中。”
382 面惹桃花,债奴之身,逍遥流派,酒翁传武?
安阳郡主座下四女各有长技。黄酥擅妙笔丹青,过目不忘,画皮画骨。凡入城卧底,无论身份高低贵贱,面容、身形均画存纸张上,存入库中,查考有据。
数日前开始,众卧底义士陆续被带出窄室,送往黄酥画阁,画下面容,留下档案。黄酥研墨铺纸,本兴致缺缺,忽然神情一愕,一阵恍神。
周旁几人均投目望来,李仙面具摘下,显得真容。只道这副身貌确实罕得。眉似剑,鼻如峰,眸深邃神秘,面若冠玉,却不失刚朗。浑然天成,自然而已。额边两鬓轻轻飘荡,眉心竖痣更添几分难以言明的独到。
衣着简陋,却更显得洒脱。镇定如常,衬得气度不俗。兼[避浊]特性,[纯阳之躯]特性。朝人群一站,便是天子高坐龙轿,出游巡街,百无聊赖时朝芸芸众生抬眼一扫。目光也需驻留他身。
安阳郡主微愕,目光留离片刻,说道:“倒长了副好身容。”语气微有不同。
再问道:“你年岁几何?”
青瑶心想:“想不到此人,面具下这般英俊。郡主竟会问他年岁,想必也感兴趣。兴许命运能得逆转。”
李仙未加细数,拱手道:“已近二十。”安阳郡主说道:“已近二十,矗儿,你何时及冠?”
魏矗打量李仙,面容不显,不知神情,但语气却不喜:“姑姑,侄儿二十及冠。”安阳郡主说道:“这般说来,你比矗儿还小几分。”
李仙恭敬而立,不加言语。安阳郡主说道:“你走近些罢。”
青瑶眼神示意,李仙意会,听从号令,朝近行几步。安阳郡主目光透过幕帘观察,端详片刻,心想:“世间竟有这等俊逸男子,我毕生所遇儿郎甚多,想来…纯是这副身貌,都需逊色他三分。”
色欲难免,便有意动,安阳郡主渐来性趣,问道:“你家住青宁,此地风水如何?”
李仙如实答道:“我虽是青宁人,却自不敢有虚夸。青宁地贫人瘠,险山恶水,穷苦偏僻。风水一般。”
安阳郡主说道:“你是不会看。越是这种地方,越不可轻易小瞧。有道是否极泰来,便有高手喜坐落此处。这股穷险之势,却常蕴变数。”
李仙心想:“夫人应当便是这般。”说道:“郡主胸襟博广,看事看物深远,角度新奇,实在叫人敬佩。想来我自青宁成长,但所观所见都只浮于表面。”
安阳郡主笑道:“这是自然。”
魏矗拳头紧握,适才安阳郡主态度敷衍,懒得理睬李仙,此刻显露面容,却谈兴大起,竟问起家乡诸事。前后转变,自是以貌取人,见貌欣喜。魏矗暗自比拟,虽自诩自身样貌俊美,饱受嘉奖。此节却深感不如,不禁妒恨。魏矗自幼恋怀姑姑,此刻投靠而来,一为成就宏业,扬名天下,二为时时关注姑姑。忽见此景,醋意大发,心想:“我自幼时起,便见姑姑不假男色。颇有地位、身份的男子联姻,均被推脱。此刻却与此人交谈。姑姑何许人也,自不会在乎这些许色相。想来也是一时新鲜。哼,我却瞧不惯这等人,出身卑贱,妄图攀玉枝。”
插口说道:“姑姑,此人年纪轻轻,实力倒不弱,莫非是青宁大族出身?”
安阳郡主说道:“正要问你此事。”
李仙说道:“我乃猎户出身。”魏矗说道:“大胆!你敢当我姑姑面撒谎?”
李仙说道:“如何撒谎?”魏矗说道:“你既是猎户,修为如何得来?青宁地贫人瘠,有能力起鼎者甚少。你纵然蹭食,也吃不出这等造诣。你莫非是某位人物,派遣来欲对姑姑不利!?”
安阳郡主眉头微挑,审视望向李仙,无形之势压来。李仙说道:“我曾加入武道山庄,偶尔可分精宝。后几番奇遇,获得几味人黄精宝。这才有此造诣。”
魏矗朝郡主说道:“姑姑,此人还是不可轻信。侄儿建议,杖毙最为省事。”
李仙斜睨魏矗,心想:“这小子肚量狭小,我尚未与他照面,只与那郡主多说几句,便欲置我为死地。倘若真不利,唯有殊死一拼。”不动声色,平静如渊。他历经生死,养出气度。面临生死大难时,总比旁人更多几分镇定从容。
青瑶暗暗观察。暗感钦佩。
安阳郡主看出些端倪,魏矗自幼时起,便对她身旁男子颇有敌意。她颇喜爱此侄,容貌才情皆不俗。想起昔日侄儿捏她裙摆,跟随身后,无奈笑道:“看来我侄是替姑姑忧心啦。无妨,姑姑是何手段,你当清楚。此子在我手下,能掀起甚么风浪。但你既有此心,姑姑便已开心。”
魏矗面色一红,说道:“姑姑,反正…反正侄儿很不喜此人,此人若留在姑姑身旁,侄儿…侄儿…便不开心。”
安阳郡主心想:“矗儿远道而来为助我,我依他意又如何。”,凝视李仙片刻,目光流离面颊。适才乍见这副面容,确有感眼前一亮,或留在郡主府,以待如何安排。但她位高权重,岂会全以貌为重。两相比拟,自是侄儿才貌双全,更值得庇护。她说道:“我侄既然不喜,那便随他,但杖毙未免可惜,青瑶,你带他下去安排罢。”
青瑶说道:“是!”领着李仙,退出堂口。隐约在听交谈。
魏矗问道:“姑姑打算如何处置?”安阳郡主随口说道:“你既不喜,便继续遣他卧底玉城便是。他既放言三年胜任银面郎。那好,我便瞧瞧他,是否真有这本领,如若不能,依当日之言,处他凌迟。”
魏矗说道:“姑姑倘若倾力相助,纵然是头猪,也能进步飞快。”
安阳郡主说道:“此子来历不明,我不会相助。我的好侄儿,我若要相助,也是助我魏家儿郎。不谈此人了,你我许久未见,随姑姑去饮茶罢。”
......
......
行出堂外,青瑶步伐轻盈,青裙摇曳,行在前头,留得香风阵阵。李仙紧随其后。
青瑶突然叹道:“可惜至极。”
李仙问道:“青姐姐因何叹气?又因何可惜?”青瑶回头打量,说道:“这分毫之差,便是天地之别。你不知适才,你的命运忽起忽落。可惜…”
李仙说道:“可惜现下,是一落千丈了?”青瑶缓步而行,颔首说道:“你倒聪明。”
行出大堂数里,来到一片翠绿竹林,地面有道碎石小路。夜里清凉透体,草木芳香缭绕鼻尖。李仙适才生死难由自己,此仇暗暗记下,却不浮于面。
李仙顺手摘下一枝竹叶,随手把玩,道:“青姐姐,所谓的起,是何情况?”青瑶说道:“说了何用,机会已失,你若知道,除了徒添遗憾,又能如何?”
李仙笑道:“青姐姐未免太小瞧我。尽情说便是,我难道会抢地痛哭么。”
青瑶心思细腻,安阳郡主的选用人才,时会参考青瑶意见。她回想殿中情形,知李仙确是不俗,气度极难伪装。说道:“你既想听,说也无妨。适才郡主见你容貌,对你一时好奇。”
“郡主之事,我不敢妄议,但这时倘若运道稍好,再争取一二,讨得郡主欢心,实能在身旁,某得一二小差。入郡主府。往后际遇,便需看你手段能耐,但前途…实为不浅。”
李仙心想:“倘若谋得小差,兴许遁逃之机更多。倒也无妨。我即便潜入玉城,难道真乖乖听她号令,替她潜伏?我却没那么傻,到时再谋良机遁逃便是。”不以为意道:“那真可惜了。”
青瑶说道:“不说锦衣玉食,但受人尊崇,起居干净,却是轻松。你有些能耐,再尽量博取,不免是一条,乱世安身之所。”
青瑶见李仙神情平静,浑不在乎,说道:“你倒真能平静。”
李仙说道:“事情已过,又能如何?青姐姐,那我这‘落’,指得具体如何?”
青瑶说道:“自是继续潜入玉城,此行非但凶险,出头之机十分渺茫!”
李仙问道:“请青姐姐解释一二。”青瑶说道:“似数日前的卧底。他等经各种渠道,潜入玉城。却多是一无身份,二无背景的‘杂民’。这等杂民,地位极低,需捡乞食而活,衣不蔽体。千百杂民中,有一二人能讨得‘平民’‘玉民’之身。”
李仙心想:“地位虽低,但先潜入玉城,再慢慢谋求。”青瑶说道:“但你不同…”
李仙说道:“何处不同?”
青瑶说道:“你武道实力不错,应当是初入二境。似你这等人,混入杂民中,很快便被觉察。故而…你将以债奴身份进入玉城。”
李仙眉头微锁,静心聆听。青瑶说道:“所谓债奴,即是欠玉城之债,久不归还者。玉城之债,人死债不消。有子子偿,有父父偿,有母母偿。”
“身份已帮你做好,青宁李仙,替兄还债,欠玉城一万四千两银子,已欠四年。”
李仙眉头紧锁,说道:“等等…既便欠债,何必欠那么多?”青瑶说道:“这欠条是真的,玉城欠条,无人能伪造。你此前说,三年胜任银面郎,换回一条性命。然郡主…岂是好糊弄,便赐此欠条。一万四千两银子,绝非小数目……”
青瑶说道:“你现在该知道,我为何说命运一起一落。且债奴之身,命运更难由自己。你…好自为之吧!”
两人穿过竹林,行经一条桃花林。此乃龙庭府澜江州内一座府邸。安阳郡主仅暂居此处,但府邸一年四季,均有人打理清扫。花草树木,园林景致维持得极好。
李仙说道:“也罢,命运既然如此,那便唯有接受罢。”
再行片刻,来到一案牍库。青瑶将李仙画像、信息送入一木匣。随后递过一张欠条,其上写述:何年何月何时,因赌玉赌钱,欠玉城一万四千两银子。
随后再递来一锦囊,其内装有一枚玉瓶,说道:“这瓶中丹药,可维持你半年不毒发。半年过后…倘若你还未死去。化毒丹药,便需寻‘妙草堂’请示。妙草堂会将解毒丹,藏自各处,用各种方法分发。但……终需活过半年再言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