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是高长恭率百保鲜卑铁骑紧随而入。
三百甲骑分列城门两侧,人马俱披重甲,鬼面狰狞,甲叶寒光凛冽。
高昂亦在此列,横马槊于鞍前,虎目扫过街巷,目光所及,窗扇尽闭,沿街私语亦瞬间沉寂。
再后,三百车下虎士披甲持盾,护卫在周世安左右,目光环伺四方。
周泰亲自压阵,手按刀柄,半步不离。
刘元辅走在周世安身侧,见这般阵仗,面上虽神色如常,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
这般军容震慑,看来自己没选错。
高昂侧目回望时,身后数十名郡官,多被这肃杀阵仗慑住,或窃语私议,或呆立失神。
这些细微动静尽收眼底,反倒令刘元辅更加心安。
怕就对了。
他是主张献城归降,但郡中并非人人都与他同心。
郡丞也好,功曹也罢,都各有各的盘算。
眼下这番震慑,对自己倒算是个好事。
周世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
此番也是他有意如此,借军心震慑宵小,可让今后行事更加顺畅。
就像后续的城防交接,就进行得异常顺利。
麴义领先登死士接掌四门防务,将原有郡兵悉数迁至校场集中看管,以待整编;
高顺率陷阵营控制了武库、粮仓、府库等要地;
还有其余诸部,各部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不到一个时辰,整座岷山郡城已然易主。
刘元辅又引着周世安查验府库。
库门打开时,一股夹杂着霉味的凉风扑面而来。
仓曹掾手捧册簿,逐项唱报:金一千二百两,银两万余两,制钱十万贯,粮仓存粮三万石。
岷山虽不及汉元富庶,但多年积攒下来,家底也算殷实。
周世安略略翻过册簿,点头道:“刘郡守费心了。”
刘元辅连称不敢,又道:“府中备有薄宴,为将军接风。边郡简陋,不及汉元繁华,还望将军海涵。”
周世安笑了笑:“郡守客气了。”
……
当夜,郡守府中大摆宴席。
岷山虽是边郡,但岷山城毕竟是一郡之署,些许珍馐还是不缺的。
山珍野味摆了满满一桌,烫过的蜀酒在铜壶中咕嘟作响,酒香四溢。
刘元辅拉着赵明诚作陪,又叫来郡丞、功曹、仓曹等几名核心僚属。
到底是久经官场之人,知道献城之后,最重要的是表忠心。
因此,其席间既不提任官之事,也不问赋税钱粮。
只是劝酒劝菜,偶尔说几句岷山郡的风土人情,倒也自然得体。
周世安来者不拒,但每一杯都只是浅尝辄止。
觥筹交错之间,夜色不知不觉便深了。
待到宴散时,东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
一场接风宴,不知不觉间竟喝到了天明。
……
与此同时,百里开外,斜阳关。
晨光熹微,山间晓雾未散,白茫茫漫溢整条谷道。
薛仁贵伏于山坳灌莽之后,凝眸远眺,眺望关城轮廓。
山风穿过谷道,呼啸呜咽,将城头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薛将军。”
李成梁快步从他身后摸上来,压低嗓音道:“打探清楚了。”
“夜不收探了一圈,城头守军约莫百余人,城内应该还有三四百,与布防图上的信息大致吻合。”
他顿了顿,又道:“其中,西门辰时开启,盘查不算太严。许多往来商队交了些银钱便放行了。”
薛仁贵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座关城。
斜阳关扼汉州、永州咽喉,两侧山势壁立如削,中间谷道蜿蜒曲折,关城筑于谷道最狭之处。
城墙虽非高峻,却借山川险势,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固。
若是强攻,丹阳青巾纵然精锐,恐怕也要折损不少。
好在薛仁贵心中已有计策。
……
辰时三刻,斜阳关西门。
守门的门卒斜倚着门洞,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
如今秋深日短,早晨的雾气还没散透,冷得人直缩脖子。
几个守卒正商量着,一会儿换岗后,去喝两碗热酒驱驱寒,却忽见官道上的雾气中,缓缓走来一支商队。
驮马六七匹,伙计二三十人。
为首一名中年商人,身着半旧锦袍,行止间频频回身呵斥仆从,一副行商模样。
驮马拉着的货车上摞着些货包,麻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货。
但看马儿走得吃力,分量应当不轻。
“止步!来者何人?”
门卒横枪拦路,懒洋洋地拦在路中间。
那商人满面堆笑,拱手上前:“军爷在上,我乃永州张记商队,前些时日进汉元购一批蜀锦、茶叶。”
“如今货物备好,途经贵关,还望行个方便。”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取下腰间锦袋,悄然递至门卒手中。
对方掂了掂分量,面上神色稍稍缓和,却仍盘问道:“可有路引?”
“有的,有的。”
那商人从怀中摸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
那门卒接过帛书看了看,又看向眼前之人,打量许久,眉头微皱,疑惑道:“这是你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夺门
“是,那时我比较清瘦。”
李成梁面不改色,目光落在了对方手中的锦袋上。
门卒虽心存疑惑,但路引上的画像本就粗疏,有时候确实不太准。
他思虑片刻,又掂了掂那锦袋的分量,到底还是将路引递还回去。
而后挥了挥手,让同袍聚来,准备大致查验一下货物。
恰在此时,远处官道尽头,骤然响起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初时如天边闷雷滚动,转瞬间便化作滚滚蹄声,震得关城脚下的碎石簌簌颤抖。
城头上值守的士兵探身张望,只见白茫茫的晨雾边缘,一队黑压压的骑兵正从雾障中疾驰而出。
马蹄翻飞,引得周遭雾气升腾。
其略微愣神间,已有数十骑冲出雾障,径直朝城门方向袭来。
“敌袭!”
话音未落,城头已是锣声大作。
门洞下的守卒抬头去望,他们受雾气阻挡,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但听见锣声,也都下意识警惕起来,准备按规矩闭门。
领头的小校看向身旁商人,正要呵斥驱赶。
却见对方脸上的谄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且其手腕翻转间,骤然多出一柄短兵,而后猛地捅进了自己心口。
那商人似觉不够,又将刀刃搅了半圈,才随即抽刀暴喝:
“动手!”
话音未落,前几匹驮马背上的货包应声掀开。
麻布翻飞间,藏在其中的刀枪、短斧、铁锤被那些“伙计”劈手夺过。
众门卒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乱刀加身,抽搐着倒在血泊之中。
解决完手头的小校,李成梁一把夺过对方的长枪,而后环视四周。
只见城外的门卒,基本都解决干净了。
但他那皱紧的眉头,并未因此而放松。
因为城门甬道中,六名甲士已经回过神来,正合力推动着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开始缓缓合拢。
按吴制,关隘之地,若无翁城,需门内屯置甲兵,以备非常。
李成梁目光一厉,翻身跃上一匹驮马的车辕,长枪作棍,猛的一抽:
“驾!”
驮马吃痛长嘶,拖拽着已经被拿空的货车,朝门洞猛冲而去。
轰!
车辕如巨槌般,撞在左扇城门上。
包铁门板剧烈一震,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推门的甲士被这股反震力道,弹得齐齐向后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