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坐回石凳上,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陈越身上,神情比方才授课时更加认真了几分。
“你学磐石功很快,这份天赋,为师看在眼里,但你不可自满。”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道:
“修炼一事,可以急流勇进,但心境上却不可盲目急躁。功法学得快,是好事,但快不等于深,你要记住,根基越厚,将来的路才能走得越远。
若是贪一时之速,漏了根基,将来追悔莫及。”
这番话,孟余烬说得并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是一个过来人对后辈最诚恳的告诫。
陈越神色一肃,立刻拱手躬身:“是,师父,弟子明白!”
孟余烬看着陈越的神色,见他是真的听了进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
“除了这第五重磐石功,为师今日再教你一门身法吧。”
陈越微微一怔,继而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孟余烬接着道:“功法是武者的根本,但真正行走江湖与人争斗时,最实在的其实是身法。进退之间,分寸拿捏,往往决定了生死胜负。”
柳文颖原本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角,听到这句话,霍然抬起头来,嘴巴一张,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师父偏心!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她刚入门的时候,也缠着师父想多学几门功法,但孟余烬每次都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学功法,要一样一样来,贪多嚼不烂。”
凭什么小师弟刚来,就可以在学第五重磐石功的同时,再加一门身法?
这句话已经冲到了嗓子眼,但柳文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陈越,脑海中又浮现出方才他在院中打拳的样子。
到嘴边的那句师父偏心,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
孟余烬余光瞥见了柳文颖的小动作,嘴角微微勾了勾,没有点破。
目光重新落在陈越身上,孟余烬认真道:“你最擅长的身法是哪一门?使出来给为师看看。知道了你的长处和短处,为师才好知道应该学哪一种身法。”
陈越点头应道:“是!”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出,再一定睛,人已稳稳立在院落中央。
这一动一静之间转换得行云流水,连衣袂翻飞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院中的阳光正好,将青砖地面晒得微微发白。陈越站在那片光里,深吸一口气,随即身形闪动。
他运转的正是纵云千叠步,此刻全力施展开来,每一步踏出都暗合某种韵律,脚尖点地的瞬间便借力腾起,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起初是一道身影,继而残影层层叠叠地生出,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你是人吗?
陈越的脚步越来越快,院中的光线似乎都被他搅动,那些残影有的在前,有的在后,虚实交错,让人难以分辨真身究竟在何处。
柳文颖原本只是随意看着,她知道自己身法比不上陈越,前两天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但看着看着,她的表情就逐渐僵住。
她发现自己,连眼睛都快跟不上陈越的身法了。
那些残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努力想要锁定陈越的真身,但每一次目光刚刚捕捉到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就消散了,而另一个方向又出现了新的残影。
她的眼珠快速转动,额头甚至因为过于专注而微微沁出了汗,却依然只能看到一串模糊的光影在院中穿梭。
柳文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有些绝望地发现,双方在战力上的差距,已经大到了一种极为夸张的程度,夸张到让她觉得有些荒谬。
这是什么锻骨境?
锻骨境的武者,身法能快到让同境界的人眼睛都追不上?这说出去谁信?
孟余烬目光紧紧追随着院中那道不断闪转腾挪的身影,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平静审视,渐渐变得专注,再到后来,眼中已是异彩连连。
她是炼脏境,眼界自然不是柳文颖能比的。
陈越的身法在她眼中,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步法的落点、重心的转换、气劲的流转、残影的生成与消散。
正因为看得清,她才更觉得惊讶。
前两天的生死台上,陈越展露出了远超自身境界的战力,不过那场战斗中,陈越身法方面并没有太多展露。
当时孟余烬还以为陈越的身法只是煅骨境水平,毕竟散修出身,能把功法和拳法学到那个程度已经殊为不易了。
可此刻亲眼看到陈越施展身法,孟余烬才知道自己错了。
陈越的身法,已经达到了炼髓境佼佼者的程度,甚至堪比炼脏境里那些身法比较差的武者。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两下,心中快速盘算着,这样的身法底子,配合怎样的进阶身法才是最合适的?
片刻之后,院中的残影一道接一道地消散,最后一道残影在院中晃了晃,倏忽不见,陈越的真身重新出现在他最初站立的位置上。
他站得很稳,呼吸平缓,连汗都没有出多少。若不是方才亲眼见到了那满院的残影,几乎要让人觉得他从未动弹过。
柳文颖看着这一幕,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小师弟,你这一身所学,都是从那个什么幽林县里学来的啊?”
她的语气里满是复杂,有惊讶,有不解。
幽林县那种小地方,在柳文颖的印象中就是偏僻的乡下,资源匮乏,功法粗陋,能出什么像样的武者?
可陈越偏偏就是从那种地方走出来的,偏偏就学了这么一身本事,偏偏身法使得出神入化。
陈越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东拼西凑学的,让师姐见笑了。”
“东拼西凑”、“见笑”这两个词落在柳文颖耳朵里,让她眼角又抽搐了一下。
她看着陈越那张真诚无害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这如果叫见笑,那她的身法算个怎么回事?
她练的那些步法、那些腾挪之术,在陈越面前岂不是连“见笑”的资格都没有?
柳文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右手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
要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陈越,她此刻已经上手了。
孟余烬没有理会柳文颖的小情绪,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陈越的身法上。
此刻见陈越收功,她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在脑海中快速回放着方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孟余烬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这身法,长途奔袭已然不弱。”
她顿了顿,继续道:“等你之后突破到炼髓境乃至炼脏境,以你如今这身法的底子,再配合境界提升带来的内劲增长,应对大多数情况都是够用的。”
陈越听出了师父话中的转折意味,目光微动,安静地等着下文。
果然,孟余烬话锋一转:“但是瞬间爆发,弱了些。”
陈越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说实话,陈越之前并没有怎么感觉到这个瞬间爆发弱。
原因很简单,他遇到的对手,最多只到炼髓境。在这个层次里,能在身法上胜过他的人,极少极少。
不过师父既然这么说了,那便是站在更高的层次上给出了判断。
孟余烬起身,伸手端起桌上的茶,却没有喝,只是将茶杯在掌中转了转,似是在酝酿什么。
片刻后,她将茶杯轻轻放下。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重心骤然下沉,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下一瞬柳文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连八道残影,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出现在孟余烬的前方。
那些残影不是一道接一道地出现的,而像是从孟余烬的身体里同时分出了八个一模一样的她,每一个都保持着不同的姿态,宛如一幅被定格的画卷。
然后,孟余烬的身子立正,所有残影在同一瞬间消失不见,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陈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眼力比柳文颖好得多,勉强捕捉到了孟余烬移动的轨迹。
那根本不是跑,而是一种近乎瞬移的爆发,每一步之间的距离不大,但节奏极快,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消散,就有新的残影出现。
若是实战中,这个距离足够他闪避任何攻击,或者瞬间贴近敌人的要害。
孟余烬转过身来,神色如常,连呼吸都没有乱。
她看着陈越,缓缓开口:“这套身法,名为凌虚九转。修炼到巅峰,转瞬之间可成九道残影。
这门身法的精髓就在于转字,每一转都是一次变向,都是一次爆发。练到高深之处,对手连你的衣角都摸不到。”
陈越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
孟余烬继续道:“而且,这门身法不是孤立的。待你将来突破到先天炼窍境,还可以到藏功阁兑换更进一步的凌虚渡。
凌虚九转,就是从凌虚渡里简化而来的入门版。你先学好这一门,将来若有造化,再求进阶。”
说到这里,孟余烬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杯子,开始详细讲解凌虚九转的修炼之法。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先从心法讲起,讲这门身法的内劲运转方式,如何瞬间将气劲压缩到双腿经脉中,如何在爆发的一瞬间释放出来,又如何在落地的那一刹重新蓄力。
接着讲步法,讲具体的落脚位置、重心转换、身体姿态,每一处细节都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她甚至还在石砖地面上用手指画了几个简单的步点图,标注了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和角度。
陈越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点头,偶尔皱眉思索,偶尔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他在心中默默模拟着师父讲述的每一个动作,将那些抽象的要点一点一点地转化成具体的身体感觉。
这门身法在短距离上的爆发,确实惊人。
之前施展纵云千叠步时,陈越追求的是连绵不绝、气脉悠长,一步接一步。
而凌虚九转完全不同,它是大开大合,是瞬间的狂放与爆发。
一步踏出,不是简单的迈步,而是冲刺,身形在极短的时间内跨越距离,对手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贴到了面前。
不止是爆发,陈越敏锐地察觉到,这门身法在长途奔袭上也绝对不弱。
如果自身的气劲和体力能够支撑得住,那么用这种瞬间爆发的力量去进行长途奔袭,效果其实更加夸张。
只不过,很少有武者有这样的内劲与体力去支撑。
爆发一次需要消耗的气劲,够普通身法跑出去很远了,连续爆发的消耗更是呈倍数增长,寻常武者根本撑不住。
陈越想到这里,心头微微一动。
他身上修炼有虎啸金钟罩,这门功法最核心的效用之一就是淬炼肉身。
如今他的铜皮铁骨也即将成型,肉身的强度与耐力远远超过同阶武者。
内劲方面,以浩心磐石功修炼出来的内劲,又怎么可能弱。
所以,真到需要的时候,他未必不能将凌虚九转当作长途奔袭来使用。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演,真正能不能做到,还要等实际修炼之后才知道。
但陈越已经隐隐感觉到,这门凌虚九转,很可能比师父以为的更适合他。
这一次,凌虚九转的讲解,比第五重的磐石功还要久。
院中的树影被拉得越来越长,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墨色画卷。
孟余烬坐在石凳上,她讲得极细,细到每一转的气劲如何从丹田起、过会阴、沿督脉、再分注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