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看,饶是陈越心志坚定,也不由得瞳孔微缩。
只见在商队营地外约百丈处的荒路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支送葬的队伍。
队伍约莫二三十人,皆身着粗白麻衣,头戴尖顶白帽,低着头,沉默地前行。
最前方四人抬着一口漆黑如墨的薄皮棺材,棺材似乎极轻,四人抬着步履轻飘。
后面跟着的人,手里拿着纸人、纸马、招魂幡等物,在夜风中飘飘荡荡。
队伍中无人哭泣,无人言语,只有那尖锐诡异的唢呐声,不知从何人口中吹出,持续不断地响着,在旷野中回荡。
还有那些送葬人的步伐,他们并非正常行走,而是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几乎不动,仿佛被无形的线提着,向着商队营地的方向,慢慢地靠了过去。
“哗!”
前方的商队营地瞬间被惊动,大量火把被急促点燃,橘红的光芒驱散了一片黑暗,映照出护卫们略显惊惶的脸。
所有护卫早已刀剑出鞘,寒光闪闪,结成阵势,死死盯着那支不断逼近的诡异送葬队伍,额头冷汗涔涔。
营地中传来妇孺压抑的惊呼与啜泣,商队主管裘晋站在一辆车顶,脸色铁青,大声呼喝着什么,指挥着护卫。
这边的动静也惊醒了沈渡江和胡少俞,两人虽在较远处,但武者对阴寒邪气的感应本就敏锐,让他们瞬间从睡梦中惊醒,脸色发白地望向商队方向。
反倒是毫无武功的林泉,在沉睡中对这种阴寒之气毫无反应,反倒像是受到了某种安抚或压制,睡得更沉了,对近在咫尺的危机一无所觉。
陈越站在树上,目光紧紧盯着那支送葬队伍。
突然,陈越的眼睛微微眯起。
就在送葬队伍从一侧逼近商队的同时,在商队营地的另一个方向,荒路的尽头,又有一队人影,在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浮现。
那是一支迎亲的队伍!
同样二三十人,皆着大红喜服,抬着一顶披红挂彩的八抬大轿。
前面有人提着大红灯笼,有人举着字牌,有人吹着笙箫。
与送葬队伍的死寂诡异不同,这迎亲队伍透着一种喜庆到极致的扭曲与冰冷,大红之色在昏暗的火光与夜色映衬下,鲜艳得刺目,仿佛要滴出血来。
就在迎亲队伍出现的刹那,仿佛是被外界的动静所扰,那顶大红花轿侧面窗口的轿帘,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轻轻地拉开了。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了轿内凤冠霞帔新娘的小半边侧影,与那只扶着轿帘的玉手。
“嗡!”
识海之中,养心诀无需陈越催动,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动运转起来,清凉之意暴涨。
与此同时,那与虎啸金钟罩武道意志融合的心虎,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在识海深处发出无声却狂暴的咆哮,震荡着陈越的神魂。
一股混合了极致魅惑、冰冷死寂,以及大恐怖大不祥的诡异冲击,顺着陈越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毒刺,悍然刺向他的识海。
“不能看!”
陈越头皮一炸,在心虎咆哮与养心诀示警的刹那,近乎本能地将自己的目光,从那轿帘掀开的一角,猛地挪开。
陈越躲开了,但商队中的许多人,却没有这般敏锐的心神感知与反应速度。
就在轿帘掀开,那只苍白红蔻丹的手与凤冠霞帔的侧影显露的瞬间,不少下意识望向那边的商队护卫、伙计,目光与那轿中之景对了个正着。
“啊!”
“我的眼睛!”
下一瞬,凄厉短促的惨叫在商队营地中接连响起。
只见那些看到了轿内情景的人,无论修为高低,双眼眼角处,竟同时缓缓渗出了殷红黏稠的鲜血。
他们双手捂住眼睛,痛苦地蜷缩倒地,有的直接昏死过去,有的则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显然神魂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仅仅是看了一眼,便已如此!
“红白双煞……是红白双煞!快闭眼!所有人低头!不要看!”商队中有见识广博的老人发出嘶喊。
营地瞬间大乱,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铛!!!”
一声厚重的洪钟大吕之音,猛地从商队营地中央,轰然爆响。
声音凝实如同有形,瞬间压过了那诡异的唢呐声,也驱散了部分直透神魂的阴寒。
陈越霍然转头望去。
只见商队中央一辆青篷马车车顶,不知何时,已站立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一件器物,那器物形似缩小了许多倍的编钟,通体呈暗沉的古铜色,表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而在燕离身旁,赫然站着另一位气息雄浑丝毫不弱于燕离的老者,此刻他脸色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右手紧握着一根同样是古铜所铸的小锤。
锤头正抵在燕离手中的那口小铜钟之上,显然,刚才那声惊天动地的钟鸣,正是这位老者倾尽全力敲响。
仅仅一击,便让他气息浮动,面色潮红,显然消耗极大。
钟声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音波涟漪,以铜钟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荡开。
所过之处,那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开来的灰黑色雾气,迅速消融退散。
音波涟漪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扫过了那支诡异的送葬队伍,也掠过了那顶掀开轿帘的大红花轿。
在淡金色音波的冲击下,那些送葬人、迎亲人、漆黑的棺材、大红的喜轿乃至那只苍白的手与凤冠霞帔的侧影……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中倒影,剧烈地扭曲荡漾起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这两支诡异的队伍,连同那刺耳的唢呐声,就这么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不见。
荒野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呜咽,以及商队营地中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与压抑的哭泣。
许多护卫、伙计直接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眼中残留着无边的恐惧。
那些眼角流血的人,也被人慌乱地扶起救治。
沈渡江和胡少俞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陈越所在的树下,仰头看着陈越,脸上同样余悸未消。
沈渡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着远处商队营地中那两道屹立车顶的身影,尤其是燕离手中那口此刻已黯淡的小铜钟,长长舒了口气:
“跟着这商队,算是跟对了!他们果然藏有对付这种东西的底牌,那口钟应当是极强的灵兵!”
胡少俞在一旁也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是啊,若是我们独行,今夜遇到这红白双煞的,恐怕就是我们了。”
陈越从树上轻轻跃下,眼神深处满是凝重。
商队营地经过短暂的混乱与救治,并未选择就地坚守到天明。
相反,在燕离与那位老者的指挥下,护卫们强打精神,迅速收拾,竟决定冒着夜色,立即启程,连夜赶路!
显然,刚才那红白双煞的出现,让商队深感此地凶险异常,绝不敢再停留片刻,哪怕刚刚依靠那口铜钟惊退了邪祟。
陈越四人见状,自然也不敢有丝毫耽搁。
沈渡江和胡少俞连忙套好马车,唤醒仍在沉睡的林泉,打算继续跟着商队。
至少在遇到类似邪祟时,能多一层保障。
夜间行路,视线极差,月光被云层遮掩,星光黯淡。
无论是前方的商队还是后面的陈越他们,都不敢走得太快。
马车轮子碾过崎岖土路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皆提心吊胆,手握兵刃,防备着黑暗中可能的未知危险。
每一次风吹草动,夜枭啼鸣,都让人心头一紧。
好在,后半夜总算平安无事。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微弱的晨曦逐渐驱散浓重的黑暗时,无论是前方商队,还是后方马车里的陈越四人,紧绷的神经都不由稍稍松弛。
……
时间在充满警惕的赶路、短暂的城镇补给,以及日复一日的修炼中,悄然流逝。
转眼间,十三天过去。
这期间,前方的商队又先后进入了三座规模不等的城镇进行休整与补给。
陈越四人依旧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双方再未有过交流,但经过红白双煞之夜,商队对后面这四个尾巴的戒备似乎又降低了一些。
这一日,脚下的官道明显变得宽阔平整了许多,以青石混合夯土铺就,可容数辆马车并行。
往来的人流、车马明显增多,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荒无人烟的感觉。
道路两旁的景色也从荒原丘陵,渐渐变为开垦过的田亩、散落的村落。
空气中弥漫的阴寒气息,似乎也在这渐浓的人烟与开阔地势中,冲淡了许多。
胡少俞坐在车辕上,眯着眼,仔细辨认着路旁与远处的地形,脸上渐渐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喜色。
他忽然指着前方地平线,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看!前面!天州府!我们终于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在极远处的天地交汇之处,一座雄伟的巨城轮廓,赫然显现。
即便相隔尚有十数里之遥,那城池的规模已令人心旌摇曳。
高耸的城墙如同巨龙脊背,蜿蜒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第九十九章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前方商队在距离天州府城门尚有数里的一处岔道口停下,陈越四人略作商议,觉得这一路虽未与商队有交集,但终究是借了对方的光平安抵达,于情于理,该去道声谢。
四人主动驱车上前,来到停驻休整的商队侧方。
裘晋闻声转过身,见到是陈越四人,脸上露出了颇为和煦的笑容,最早之前的那种戒备与冷淡早就消失不见。
陈越上前,对着裘晋拱了拱手:“这一路行来,多有叨扰。今日终抵天州府,特来道谢。”
裘晋拱手回礼,笑道:“少侠客气了,谈不上叨扰。这一路平安无事,便是最好。”
他这话说得颇为真诚,十几日同行,陈越四人始终恪守本分,未有任何可疑举动,足以证明并非歹人。
双方之间,也算有了那么一丝淡淡的香火情。
不过,裘晋心中也清楚,即便时光倒流,让他再做一次选择,他依然会如当初一般,拒绝让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加入商队。
谨慎,是行商保命的第一要诀,尤其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
这点,彼此心知肚明,无需言说。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便拱手作别。
商队缓缓启动,朝着另一条专门为大型商队准备的通道驶去。陈越四人则驾着马车,汇入通往主城门的人流车马之中。
望着商队远去的背影,沈渡江回头看向陈越,道:“陈越,如今已到天州府,接下来有何打算?是直接寻找落脚之处,还是先探听些消息?”
胡少俞也放慢了赶车的速度,林泉从车厢里探出头,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越身上。
在这龙蛇混杂的州府大城,陈越的实力便是他们最大的倚仗与主心骨。他们自然希望能继续跟着陈越,寻个安稳的前程。
陈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前方越来越近的巍峨城墙,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