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哥的情况不对劲,”
沈渡江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等会儿看一下。”
陈越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没有追问哪里不对劲,沈渡江既然这么说了,那他等会儿自己看就是。
就在这时,陈越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血的味道,虽然很淡,但陈越的感知力远超常人,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在他的鼻端萦绕不去。
而源头,正是面前的沈渡江。
陈越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目光落在沈渡江的左侧肋下。
那里虽然被衣袍遮住了,但凭着感知,他能清楚地察觉到那个位置的气血运转有些凝滞。
“沈老哥,”陈越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直视着沈渡江的眼睛,“你受伤了?”
沈渡江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陈越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否认,但看到陈越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出城办了点事情,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皮肉伤,养两天就好了。”
陈越皱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这些问题,等喜事办完之后,还可以问。
他没有再耽搁,转过身,朝着林泉的方向走去。
“林师傅,”陈越的声音不大,“我回来了。”
林泉正在指挥人搬一坛酒,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猛地一怔。
然后一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越身上的那一刻,那张满是笑容的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
“你回来了!”
林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激动,走到陈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欣慰和满足。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朝着主屋的方向喊道:“枕书!枕书,快来!”
他的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看向主屋的方向。
主屋的门,缓缓打开了。
一道身影从门内盈盈走了出来。
微风拂过,将她身上的衣裙吹得微微飘动。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纱衣,长发如瀑,垂在腰际,只用一根银色的发簪斜斜地别住了一缕。
她的步伐轻盈而从容,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水面上,不带一丝烟火气。
陈越的目光与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越的识海之中,那头一直蛰伏在深处的心虎,猛地抬起了头。
第一百五十九章 永生不死
陈越的身子下意识地绷紧。
肌肉在衣袍之下微微隆起,每一根筋腱都像拉满的弓弦。
他的呼吸没有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是一柄原本藏在鞘中的利刃,无声无息地露出了锋芒。
沈渡江和胡少俞就站在陈越身侧,两人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陈越的变化。
沈渡江的眼角跳了一下,胡少俞的反应更加直接,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拇指顶住刀镡,将刀身在鞘中推出一寸。
林泉正满脸笑容地看着施枕书,那种笑容是从心底溢出来的。
“枕书,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陈越,他……”
林泉转过头来,一边说一边朝着陈越的方向伸出手,想要做介绍,然后,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陈越三人的神情。
陈越身体绷紧,目光如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沈渡江和胡少俞一左一右地站在陈越身后,同样面色凝重,右手都按在了兵器上,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林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满是困惑和不解。
“你们……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不安。
陈越从站立的位置骤然消失,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林泉的身旁。
他站在林泉身侧,距离施枕书不过数步之遥,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谁!”
此刻,陈越的识海之中,那头一直蛰伏的心虎已经不是抬头。
它站了起来,金色的虎瞳圆睁,盯着识海之外,身体微微压低,喉咙深处发出连绵不断的闷吼。
之前面对程凤君那样的炼脏境高手时,龙吟般的冲击,他识海中的心虎不过是微微动弹了一下。
而现在呢?
心虎甚至还没有感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攻击,就已经让心虎从匍匐变成站立。
“陈越,我来给你介绍,她是……”林泉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镇定的勉强。
他的话没有说完,身后的沈渡江和胡少俞,两人一左一右挡在了林泉和陈越之间,将林泉与施枕书之间的视线彻底隔断。
沈渡江伸手按住了林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坚决,将他往后面推了半步。
胡少俞则侧身站在林泉的另一侧,右手按在刀柄上,刀刃在灯笼的红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林老哥,别过去。”沈渡江的声音低而急促。
林泉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的目光在沈渡江和胡少俞的脸上来回移动,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凝重和戒备。
这种神情,上一次见到,还是在幽林县,那一次,是他们四人从幽林县逃出来的那个夜晚。
林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此刻他即便再茫然,也知道出事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施枕书。
那个他以为可以相伴余生的女子,此刻正静静地站在灯笼的红光之中,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
林泉的眼神当中,满是茫然和不解。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施枕书原本是朝着林泉的方向走来,步伐轻盈而从容,但在陈越出声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她面带微笑地看着陈越,那笑容和方才一模一样,没有因为陈越的质问而改变分毫。
她的目光在陈越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偏头。
“妾身施枕书,”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清婉如泉水的质感,不急不慢:
“见过郎君,官人经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施枕书说着,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一个女子的万福礼,动作优雅而从容,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越盯着施枕书,瞳孔深处像是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体内的气血已经运转到了极致,随时可以爆发出最强的力量。
下一瞬,一阵轻微的虎啸声从陈越的身上荡漾开来。
那声音不大,像是从陈越的骨骼、筋脉、血肉深处共振而出。
虎啸声以陈越为中心,如同一圈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院子里那些正在帮忙张罗的人们,听到这声虎啸,他们的动作齐齐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神色,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眼神变得空洞而呆滞。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声虎啸就像一阵清风拂过面颊,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足以让他们暂时失去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施枕书听到这声咆哮,神色微微一变。
她的五官像是在水面上投下的倒影,被风吹过,泛起涟漪,那些涟漪让她的面容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仿佛在她的皮肤之下,还有另外的面孔,正在试图挣脱出来,显现于世。
陈越的眼睛一下眯了起来,那道缝隙中透出的目光,比方才更加冷冽。
“小翠?不对,陈郁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刚才施枕书脸上一闪而过的面容里,陈越看到了两张脸。
一张是小翠的,另一张是陈郁卿的。
自从邪祟之灾爆发,幽林县覆灭,陈越再也没有见过两人。
山君?
小翠和陈郁卿,变成伥鬼了?
沈渡江和胡少俞站在陈越身侧,两人也都看到了施枕书脸上一闪而过的变化。
那一瞬间,两张陌生的面孔从施枕书的脸上浮现出来,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摇曳不定,然后又被那张清婉的面容重新覆盖。
那画面诡异至极,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皮影戏,幕布后面的演员不小心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沈渡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紧紧地抿着,下颌的肌肉微微跳动。
他的右手已经从林泉的肩膀上移开,重新握住了腰间的兵刃。
胡少俞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的刀已经出鞘了一半,刀刃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这两张脸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但林泉不一样。
林泉认识陈郁卿,也认识小翠。
当施枕书脸上闪过陈郁卿和小翠的面容时,林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眼睛此刻变得空洞而茫然,瞳孔中倒映着施枕书那张依旧微笑的脸,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柔和爱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
他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他最后一点侥幸,在这一刻,终于被击得粉碎。
施枕书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