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从柳文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师父院落所在的方向。
“就在今日吗?有人护法吗?”
对于任何一个炼脏境武者而言,突破先天炼窍境都是一个巨大的关卡,或者说是天堑。
一个炼脏境巅峰的武者,可能需要为此准备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时间。即便是再骄傲的人,在面对这道天堑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和敬畏。
而且,与之前所有境界的突破不同,突破先天炼窍境有一个极其残酷的特性,一旦失败,武者是会重伤的。
经脉断裂、丹田震荡、气血逆冲、神识受损,每一种可能出现的伤势,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昂贵的丹药来恢复。
而更可怕的是,这种重伤往往会留下难以愈合的暗伤,像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缝,嵌在武者的根基之中。
门内就有很多当年意气风发的炼脏境弟子,天赋横溢,前途无量,被认为是板上钉钉的先天种子。
但一次突破失败之后,他们就变得蹉跎了。
因为体内的暗伤让他们连第二次尝试突破的机会都没有。
每一次想要再次冲击先天,那道暗伤就让他们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第一百五十七章 踏破先天
柳文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师父去找了莫辞秋莫师伯,莫师伯可是先天境强者,足以护持师父突破而不被人打扰。”
陈越闻言,目光微动。
莫辞秋,这个名字他在门内听说过不止一次。
磐石门先天境强者中的佼佼者,修为深不可测,在门内有着极高的威望和地位,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在普通弟子面前露面。
孟余烬能请动这位强者来护法,可见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突破先天炼窍境最怕的就是被人打扰,那种状态中,心神完全沉浸在对天地元气的感悟中,对外界的感知降到最低。
对于先天炼窍境,陈越最近一直有一种既遥远又近的感觉。
说遥远,是因为他自己才炼髓境,距离先天还差着炼脏境这个大台阶,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说近,是因为他修炼的万相虎啸金钟,在修炼的过程中,已经隐隐约约地触摸到了那个层次。
……
真传峰,坐落于磐石门群山环抱的正中央,是整座宗门元气最为浓郁的地方。
与其他各峰不同,真传峰上只允许先天境强者和真传弟子居住,寻常的内门弟子,若无特许,连山脚下的石阶都不能踏足。
山腰处,一座幽静的院落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院墙外种着一片翠竹,微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院门前铺着一条青石小径,两侧点缀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孟余烬沿着这条小径走来,步伐从容,不疾不徐。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水青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与平日里在弟子面前那种严肃端庄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她眉目间多了几分柔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走到院门前,抬起手,正要在那扇朱红色的木门上叩响,门却自己开了。
门后是一座小巧的影壁,上面刻着一幅山水图,笔墨简淡,意境悠远。
孟余烬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怔了一瞬,随即放下手,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一道清婉的女声从院子深处远远地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低语。
“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
孟余烬脸上带着笑容,几分久别重逢的亲切。
她抬脚跨过门槛,踏入院中,声音自然而然地拔高了几分:“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院中并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反而处处透着一股野趣。
几丛修竹依墙而生,一泓清泉从假山石间潺潺流过,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弋。
院子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面上放着几只花瓶,一把花剪,还有一捧刚从枝头剪下来的鲜花。
莫辞秋正坐在石凳上,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花材。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轻薄如烟,面容精致而温婉,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淡然,却绝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能够拥有的。
她的手指轻轻捏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白玉兰,正比对着花瓶的高度,斟酌着插入的位置。
听到孟余烬的脚步声,莫辞秋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孟余烬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以你的性子,”
莫辞秋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清婉如泉水的质感:“没事如何会来找我?”
她认识孟余烬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突然出现在她的院门前,还用那种“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的语气说话,骗得了谁?
孟余烬也不反驳,只是笑着走到石桌前,很自然地站到莫辞秋身侧。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错落有致的花材,又看了看莫辞秋手中那枝白玉兰,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朵开得正艳的红山茶,就朝着莫辞秋面前那只花瓶伸了过去。
莫辞秋赶紧伸手去拦,力道不大,但态度坚决。
“你别动!”
莫辞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嗔怪:“你都不摆弄这些,就不要添乱了。”
她说着,将孟余烬握着山茶花的手轻轻推开,又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花瓶里那几枝花材。
孟余烬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找你确实有事。”
她的声音收敛了几分玩笑的意味,变得认真起来。
莫辞秋将手中的白玉兰也放回了桌上,身体微微转向孟余烬,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院中的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安静了下来,竹叶不再沙沙作响,水面上的涟漪也平复了下去。
“我想尝试突破先天炼窍境。”孟余烬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莫辞秋的眼睛:“想让你为我护持一番。”
“你终于舍得突破了?”
莫辞秋的目光在孟余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沉重,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这些年,光听你说夯实底蕴,夯实底蕴的。这一晃就是五年的时间,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突破了!”
始终停留在炼脏境巅峰,同样的境界,孟余烬在其中停留了整整五年。
五年来,她不是没有突破的机会,不是没有尝试的冲动,但她每次都选择了按下那份冲动,选择了继续打磨根基。
莫辞秋有时候甚至怀疑,孟余烬是不是打算在炼脏境待一辈子。
孟余烬看着莫辞秋,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
“你以为谁都像你的天资这么好?随便修炼修炼,就突破上去了。”
这话倒不是恭维,莫辞秋的修炼天赋,在磐石门中是顶尖。
当年她突破先天炼窍境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在别人那里是千难万险的关卡,在她这里,不过是一道稍微高了一点的门槛,跨过去就是了。
“我要是突破失败,”
孟余烬的声音低了下来,神情也变得认真了许多:“有没有第二次尝试的机会都不知道。”
孟余烬虽然在炼脏境巅峰沉淀了五年,根基比大多数同阶武者都要扎实,但她依然没有十足的把握。
莫辞秋闻言,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山涧中的泉水击打在岩石上,叮叮咚咚。
她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形,眼角甚至笑出了几道浅浅的笑纹,整个人透出一种难得的孩子气。
“这次就不怕了?还是说……”
莫辞秋拖长了声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怕被你刚收的宝贝徒弟给追上,不得不尝试突破了?”
孟余烬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并非愤怒,而是被人当面戳穿了心事之后的那种不自在。
“你竟然还有空探听我的消息?”
但莫辞秋显然不吃这一套,她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大声笑了起来。
“我可没特意去探听!”
莫辞秋笑够了,语气里依然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纯粹就是你那宝贝徒弟最近闹出的事情很有意思,我才听了几耳。然后发现……”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促狭地看着孟余烬,一字一顿地说:“竟然跟你还有关系。”
莫辞秋说着,伸手又拿起桌上那枝白玉兰,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目光却一直落在孟余烬脸上,嘴角噙着那抹促狭的笑意。
“所以你实话实说,是不是真的怕被徒弟追上?”
孟余烬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那丝僵硬缓缓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与从容。
她的目光从莫辞秋身上移开,望向院墙外那片天空,沉默了数息的时间。
“我只是感觉,陈越这激流勇进的修炼态度,有些同化我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孟余烬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一个在炼脏境巅峰沉淀了五年的人,竟然被一个刚入门的新弟子影响了心态?说出去谁信?
但这是事实。
陈越那种近乎疯狂的进取心,那种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劲头,在师徒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了她的心神之中。
她看着自己的徒弟一天一个样地变强,看着那个少年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追赶着更高的境界,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能再停在那里了。
“而且在炼脏境巅峰已经沉淀这么多年,”
孟余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莫辞秋,声音沉稳而坦然,“也到了突破的时候。”
五年的积累,五年的反复打磨,她的根基已经夯实到了极致,她的心性已经磨炼得足够沉稳,她的内劲已经充盈到了炼脏境所能容纳的极限。
再等下去,不会更稳妥,反而会磨灭锐气。
莫辞秋脸上笑容不减,拿起那朵白玉兰,朝着花瓶里插去。
“是是是,”
她一边调整着花枝的角度,一边慢悠悠地说:“不是怕被追上,只是沉淀足够了,需要突破了。”
孟余烬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那是被戳穿心事后的羞恼,竟让她那张平日里端庄严肃的脸多了几分少女般的生动。
“别说那些有用没用的!你到底要不要给我护持?”
莫辞秋好笑地看着恼羞成怒的孟余烬,她放下手中的花,双手交叠在膝上,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位相识多年的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