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四蹄如雪的黑亮骏马驮着黑甲将军踏着烟尘而来。
临至阵前,白七下马步行而来。
白七一路走过,伸手搀扶起每一个双眸含泪的秦军士卒,伸手拍了拍他们肩膀,面上无声,其言自悲。
赵二大着胆子开口道:“将军,俺们还想跟着你打……”
白七抬手,目视着他,眼含鼓励:“你们是我大秦最好的儿郎!”
“现在,南阳和颍川两郡落入大秦手中,战乱便要从这里结束。”
“蝗灾来了我们灭蝗,楚人来了我们打楚,魏赵来了我们攻魏赵。”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拥有令所有人都能吃饱的粮食。”
“可现在,粮食不够了。”
一众秦卒强自鼓起的勇气瞬息甩落下去,‘是啊,粮食不够了。谁家将军愿意降低手中兵卒的数量呢?’
白七一脸自责:“这月余而来,白七杀了无数人。”
“贪官、污吏、不当人的韩国旧贵族、枉顾律法人心的巫祝乡老……可白七终究是能力有限。”
白七抬手放在心口上,转头将视线落在每一个秦卒的眼睛上。
“我能力有限,只能想到提前冬耕小麦、提前收获这一个法子。”
“可白七不怕杀人,可怕有些人会枉顾律法,居心叵测,耽误今年冬耕小麦,耽误明年夏收。”
“所以白七在此恳求你们,为了大秦,为了尚在军中的这些袍泽,为了已然魂归九泉的这些上林英魂。”
白七嗓音悲怆,却不容置疑。
“回家去吧!回家去收拾房屋,迎娶新妇,生儿育女,耕耘田亩。”
“你们新的战场在充满和平和希望的家园里,在新妇的肚皮上,在农间泥泞的废弃土地上,在支持今年冬耕小麦提早夏收的大作战上。”
白七单膝跪地,深深一拜。
“白七在此,拜托了!”
“将军!”
退伍秦卒双眸含泪,齐齐拜别了他们敬爱的将军,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们将离开军旅,踏向未知的土地,开创新的家园,绵延子嗣。
王威走到白七身侧,深深叹息道:“十四万新军退伍四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真是害怕朝堂流言?”
白七目视依依惜别的退伍秦卒,摇头,嗓音平静道:“去腐存菁!”
“扪心自问,十四万秦军里真的所有人都想继续参军打仗吗?”
王威语气凝滞。
“平阳军打累了,咸阳军心骄了,骊山、田县和南阳的秦人想要获得他们新的田宅,回家置业。”
白七叹息道:“不是我不想留着十四万人的庞大军团。府库粮食还够,可向往安定的人心不可阻。”
“十四万人退伍一部分不想战不敢战亦或者是不愿冒险的秦军,换来的将是一支嗷嗷待战的新秦军。”
“他们,将战无不胜!而我,也将率他们走向胜利!”
白七抬步走向了埋葬着上林军一百五十八人的青石墓碑。
一个个往昔熟悉的名字,现在却已然埋葬在了这里,未来还将会有更多熟悉的名字埋葬下去。
白七的目光中,满是感伤。
身后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王威又送走了一批退伍秦卒。
有了前车之鉴,这些秦卒只是冲着青石墓碑中落寞的白七背影深深一拜,各自背着行囊,一步三回头的带着胸腔之内的复杂情绪远去了。
他们将去开创新的家园,迎来将军口中新的未知挑战开创新的家园。
“昔日上林八百人谈笑音容还在眼前,不过灭个韩国就死了158人,伤残退役39人,八百人四折其一。”
白七深深叹息:“王威,你说若是大秦一统七国九州,老秦人到底要死多少人?上林又能幸存几人?”
“祖父死了,平阳军散了。”王威嗓音悲戚:“可上林军起来了,韩国灭了,九州七国已然只剩六个。”
“将军,我们终会走向胜利!”
“是啊!胜利!”白七仰起头,努力让清风带走他的一丝软弱。
“王威,准备一下吧!这里结束,你便和李信身赴秦地。”
“一人入关中,一人入蜀地,各为上林再招募万名老秦人从军吧!”
“他们想要军功,我给他们。”
白七嘴角讥嘲,好似在看向一群围上来的食腐秃鹫。
“但能不能抢到,可就要凭他们自己的本事了。王威,一万关中新秦军,本将军要优中选优!”
“上林军不要懦夫!”王威点头,他自是知道白七想的是什么。
老将军王临死之前早就对他有所交代,“白七子灭韩太急,头功又尽数赠予王氏,大秦朝野腹议不少,这才有了这次楚人弹劾六大罪。”
“名义上是楚人不满引起的闹剧,实则是秦人推波助澜的邪风。”
王威不解道:“可上林三千人,骊山万人都是老秦人。这还不满?”
“贪婪是无止境的!”王叹息道:“这也是为将者最大的无奈。”
“君王、外戚、卿臣、士民、手下兵卒、收拢敌心……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穷尽心力之难事。”
“抚平一方即为上将,若想桩桩件件都让人人满意,圣人也做不到。”
“阿威,记住。他人如何不管,但唯有你不能质疑,不可背叛!”
王威用力点头,“祖父放心。为将冲锋,无双无畏!”
“还有大王!”王语气森然:“老夫本想送白七子一架登云梯了解当年因果,白七子却送了老夫一场灭国大功,青史留名。”
“王氏欠白七子的恩情大发了,你若背弃,王氏将不容朝野士民。”
王威迟疑,“与大王为敌?”
王严肃道:“就算是与大王为敌,你也要咬牙死撑到底!”
祖父临死前的殷殷交代言犹在耳,面对白七深邃的目光,王威提醒道:“听说魏地和楚地肆虐的蝗虫受阻大河,开始转向了。这里……”
“夏收结束,曲辕犁深耕已备,五十万鸭嘴兽整装待发,今年的蝗灾已然是癣疥之疾,不足为虑!”
白七了然地笑了笑:“放心,我心底有数!”
王威点点头,他转身扛着招魂幡,高声呼唱着“魂归来兮!”
他将履行他在战前的承诺,为上林军英烈披麻戴孝30日。
很快,白七骑着马离开了。
他将履行他的使命,踏雪乌骓的马蹄声响彻了两郡二十八座县城。
每一座分田的山间地头,每一处新建的房宅村落,每一个被推平的旧韩地贵族们营建的篱笆高墙。
他给朴实民众带去微笑,给顽固叛逆带去死亡,给阴谋邪恶带去恐惧。他,无处不在!
直至,蝗虫群自魏地和楚地肆虐已久,彻底沦为蝗灾之源。
蝗虫飞不过长江和黄河,只能各自向两侧移动。
一部分按本能沿着齐地平原继续深入,最终将彻底埋葬在大海之滨。
一部分蝗虫群遭遇未知途径的引诱,带着饥饿和瘟疫回返南阳。
它们比蝗灾爆发之初更为庞大,不仅是族群,还有个头,以及那个双持展开足有三人合抱的庞大蝗母。
白七看到遮天蔽日的蝗虫群,第一个印象便是巫神教又卷土重来了。
这种快要向星际虫巢进化的蝗灾母体,绝对是蛊虫邪术大成之作。
它,必须死在这里!
而为此,白七不仅为它准备了更加急于求战的十万精锐秦军,还有五十万只不停繁衍的尖嘴鸡和鸭嘴兽。
大地已然开始隐现枯黄。
天空中遮天蔽日的蝗虫族群,簇拥着它们的母皇席卷而来。
五十万鸡鸭扑扇着从未修剪过的翅膀,在人类的驱赶下,迎难而上。
蝗虫族群和鸡鸭族群的战争,一开始便进入到最激烈的状态。
天空中,飞天蝗虫陨落如雨。
而反观人族麾下的走狗鸡鸭,个个精神抖擞、皮光油亮。
蝗母怒了,它无法忍受族群的子嗣尽皆死于人族两脚兽驱使的奴兽。
一声凄厉的虫鸣声响起。
蝗虫群最精锐的中军发起冲锋。
那是一只只婴儿拳头大小、一只便足有数斤重的变异蝗虫。
蝗母为自己精心挑选近身护卫。
一股无影无形的恶气弥漫而来。
第154章 如云蝗母大风起,天平盛世平价医
茫然失措的鸡鸭停止了进食,本能促使着它们远离这些病原体。
但这些变异蝗虫可不会放过这些人族驱使的奴兽,它们张开了狰狞的口器,嘴里满是绿油油的粘液……
“将军,前冲的鸭嘴兽大军开始停止进食了。”
高台之下,骑乘飞鹰赶回报信的鹦歌表情难绷,“应是嗅到了端木医师口中,蝗虫群携带的植株病毒。”
白七点头,冲着左近的传令兵喊道:“传令,弩阵齐出!”
人类咚咚咚的战鼓声敲响。
排列成整齐划一阵列的人族大军齐齐出动,踏动之间犹如山呼海啸。
一万名手持布网的秦军居前,每一处裸露的肌肤都用厚布包裹。
哪怕是眼睛上,也有一条贵人妃嫔使用的透明纱衣遮挡眼睛。
虽然对蝗虫尖锐的口器而言没多大用处,但却将心头的恐惧驱散。
一万名长弓手整装待发。
一万名蹶张强弩兵弓拉满矢。
秦军大旗挥舞如风。
“风!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