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站在一侧,目光拘谨的韩墨来脸上,笑意温和:“韩大师,曲辕犁好了吗?”
韩墨来上前,伸手打开一卷图纸,指着上面介绍道。
“曲辕犁大致由11个部件组合而成,得益于大秦流水线分工协作的创意,如今木制部分已经研制了五百套,组装三百架成品。”
“只是曲辕犁中的犁壁和犁铲部分,若想达到将军要求的深耕效果,必须使用最坚固的青铜合金铸造。”
韩墨来停顿了一下。
白七眉头轻皱,“可是那批韩国铸造的青铜礼器份量不够?”
韩墨来瞥了公输仇一眼,后者上前拱手道:“大人,新军骤扩十四万,兵甲奇缺,又兼最近弩箭损耗颇大,是以府库一时周转……”
“行了。”白七面色一沉,语气严肃道:“无粮造什么兵器?”
“近期无战事,除了你麾下的武器研发司,其余兵器铸造全停了。”
公输仇诺诺退下。
“本将军再重复一遍,先铸曲辕犁,备战今年两郡深耕冬小麦。”
“九月份之前,曲辕犁本将军要三万套。韩大师,没问题吧!”
面对着白七笑眯眯的脸庞和周围骤然沉下来的氛围,韩墨来好似一无所觉一般。
他心底默默盘算一阵,再次开口道:“旧铜熔炼速度太慢,而且五金含量不足,需用新炉铸新铁!”
“可以。两郡所有铸造炉、铸造工匠、打造铁匠全归你调遣。”
白七重复道:“还是那句话,一个多月之后,九月冬耕开始之前,本将军要看到至少三万具曲辕犁!”
韩墨来皱眉再次默算了一会儿,重重点头道:“诺!”
白七目光落在李斯、李由、岑寂、田泽四人脸上。
“现在,四位需要趁着天光微微放晴这两天,将整个南阳和颍川两郡之地还能抢收的粮食运进粮仓。”
“这部分不到四成的粮食,不能再出现任何差错了。”
四人面露凝重的齐齐点头。
白七目光落在王离、蒙恬等人脸上,“还是那句话,近期无战事。”
“军方十四万将士口粮可以不动,但操练新兵的速度不能急,农忙时节先帮助两郡抢收粮食。”
众将齐齐点头。
白七双手撑着桌案站起身,这次看向所有人:“秋收结束,官府要立刻按照户籍划分田亩,备战冬耕。”
“韩大师提供三万具能够深耕的曲辕犁,李斯、李由负责统计民间耕牛,集中调运民力、牛力。”
“军中出驽马。”这次不等王离等将开口,白七便一锤定音道:“这事没得商量。必要时,除了中垒和虎贲麾下战马,军中战马也得顶上。”
“九月和十月两个月,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动用多少民力畜力,都要给我将两郡之地播种满冬小麦。”
“冬小麦的成熟日期大约在明年六月中下旬。有了这波粮食,大秦无论是攻魏、攻楚还是攻赵,还是三国攻我,都有了最扎实的底气。”
“农间地头,耕地驽马,播种秋收,这也是战争,一场事关生死温饱的国运之战!本将不允许失败!”
众将站起,齐声应“诺!”
很快。
整个南阳和颍川两郡之地,不仅没有因为大规模蝗虫消灭停歇下来,反而陷入了更激烈的抢粮大作战。
整个八月中旬往后,新晋纳入南阳和颍川的两郡韩地百姓都能看到一匹四蹄雪白的骏马驮着个黑甲将军。
奔行间,疾行如风。
他每到一处,当地那些威风凛凛官吏老爷便噤若寒蝉的递上本账册。
做得好的,原地官升三级。
做的不好的,顷刻悬尸横杆。
贪官污吏者,杀!
作奸犯科者,杀!
奸淫掳掠者,杀!
凡平日里能杀或不能杀的,此事一概按照军法,皆杀之。
民间常说,那是个白袍屠夫!
官吏常哭诉,那就是个铁面暴君,大秦官不聊生啊!
只是所有人都不曾留意的是,那个人所承诺的口粮一份未曾克减过。
而伴随着一座座颗粒干瘪的粮仓入库,整个两郡之地霎时喧闹起来。
他们终于可以归家团聚了!
分田,分房,建村,并镇……
一座座屋舍兴起,一块块田亩划分,一个个青壮被重新召集。
这次他们要按照那个人的要求,继续大规模化深耕冬小麦。
普通民夫不懂这些话头,他们只知道跟随着那个人的脚步,一处处丈量田亩,一寸寸开垦耕地。
他们只知道,原先一个个威严的官吏贵族老爷在那人来后齐齐销声匿迹,粗豪蛮横的兵丁开始和蔼可亲。
信奉强权即是真理的兵卒,开始各分营伍深入田间,操持耕牛。
一处处星星之火,在战火纷飞、蝗灾肆虐中,重新兴起。
饱经战乱的人民,开始享受因一人镇压天地方有的片刻和平!
第153章 魂归来兮卧龙坡,散兵归家备冬耕
“赵大,历经南阳之战、具茨山之战,攻新郑之战……”
卧龙坡,秦军高台之上。
“斩首韩正甲兵八颗……其中团队功62%,积功得爵五级大夫,年俸禄250石、田5顷、宅5处……”
岑寂目视下手,对一身秦军屯长服饰、满脸傲然的小胡子赵大问道。
“军籍中有载,你兄弟二人俱参军上林,如今大王体恤,将军厚恩,允情擢赏……兄弟二人者必须出一人退伍归家耕作,不得再参军旅!”
“你们兄弟决定谁人退伍归家,好生经营家中爵田、延续香火。”
赵大冷哼:“当然是俺弟!”
军阵之中,猛然跳出个面白青年来,他冲着赵大大声嚷嚷道:“为啥退伍的不能是你?俺不服!”
不等岑寂发话,赵大三两下跳下高台,冲着那个面白青年贴脸就踹。
“不服?论年龄长兄如父,论军功你不过个什长,论武力你就是个小趴鸡……军中,谁管你服不服?!”
周围哄闹一阵。
岑寂摇了摇头,也不管他俩,抬手又招呼着另一个秦军上前。
少时,两兄弟终于商量好了。
赵大搂着两颗熊猫眼的赵二上前,给岑寂指着他:“岑参军,诺,老二退役归家,俺跟将军打仗!”
岑寂看也不看,“可是心服?”
赵二张了张破损嘴角,委屈巴巴哼了声,“口服心不服!”
赵大捏了捏拳头,扬起欲打;岑寂摆手,“服了就行!”
赵大嬉笑着松开拳头,拍了拍满脸傻眼的赵二肩头,“嘿嘿嘿,岑参军不管军中厮斗,不伤不残就行!”
岑寂挥手给赵二办理退伍条令,取过退伍安置信交给赵二,叮嘱道。
“你兄爵田五百、你爵田三百,合八百亩爵田一并记你名下。房宅田产尽皆位于南阳郡丹水县汪溪村八里乡,你兼任亭长,负责农兵操练。”
“记得,归营之后收拾行囊,沿途各有驿站转运,去了交给官府退伍安置信就行,他们会安置你的。”
“归家后立刻筹备冬耕,八百田亩不可抛荒,可多雇点官奴帮衬!”
赵二霎时红了眼眶,胸腔哽咽着看向自家兄长,嘴唇蠕动了两下。
“打仗别太拼,活着回来!”
赵大抬手摸了摸弟弟脑袋,揉了揉,笑道:“归家多生几个崽!”
岑寂取过行囊递给赵二,“去吧!拜祭完上林袍泽,归家去吧!”
赵二泪流满面,眼前霎时模糊了视线,哽咽着冲向秦军高台之后。
他们兄弟在上林军并不是个例!
数百个秦军退伍士卒已然汇聚而来,王威身着麻衣,头戴孝布,引领着众人朝前跪拜,齐声呼和。
“玄甲映日兮鸣,上林猎火兮照天旌。”
“同挽雕弓兮射白羽,共枕寒柝兮卫龙庭!”
“狼烟卷地兮鼓声裂,刃折血凝兮马悲咽。”
“君化卧龙兮千秋雪,吾守南阳兮未敢歇!”
“魂兮归来!瞰旧营~,辕门柳新兮春草青,金柝犹悬兮待夜听!”
“魂兮归来!飨清酤~,角黍堆盘兮炙黄,共醉当年兮明月窟!”
“铁衣葬处兮生杜衡,岁岁东风兮抚剑痕。”
“但使秦帜兮卷云阵,便是诸君兮笑九宸!”
祭祀歌罢!
王威手持招魂棍,引领着一众秦军一一走过青石凿刻的墓碑。
“这里埋葬着我上林儿郎158人,左右辅卫342人,秦军收敛尸骨两万八千人,韩地敌酋六七万具!”
“这些人来自咸阳上林、骊山大营、平阳军、田县和南阳新军。”
“但今日,在这里。他们就只是为了我大秦崛起而牺牲的英烈!”
王威双眸血红,嗓调悲怆,“记得,永远不要忘记他们埋在这里!”
数百秦军之中,有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满是伤悲地哭嚎道。
“将军,俺们不想退伍归家。俺们就想跟着将军打仗,打大胜仗!”
“对,俺也不想!”
“我也是!”
“俺也一样!”
秦军中噗通噗通的跪拜、悲号、祈求声不绝于耳。
王威无声哽咽,涕泗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