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锦盒推过来。
白七席地而坐,目视学他席地而坐的秦王政,眼底没有一丝闪躲。
“打开,你的了。”
白七听话地打开锦盒,其内包着丝锦,看形制似是一把长剑。
他伸手解开,剑鞘华贵,雕工细腻,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秦,武安君佩剑!也是你先祖父当年自刎……”
白七掌心顿住,刷的一声,完全是下意识的,一把推了回去。
秦王政眉头轻皱,嗓音平静。
“白七子,心底还有怨?”
白七干咽了一口唾沫,双手下拜,心底坦诚道。
“一路行来,秦人馈赠良多。宝马、精甲、华服、俏婢……”
“但有一言,白七不吐不快。”
一路行来,秦人的热情太过,白七旁敲侧击,要是还弄不明白岔子出在了哪里,他就可以闷头撞死了。
“白七自幼流浪荒野,实不是武安君遗孙,也不敢贸然愧领!”
‘这是千真万确的啊!我真不是武安君遗孙!姓名只是同音……’
“此剑太重,白七力薄,是万万不敢收的……”
秦王政眼底泛起柔和,面前少年眸光赤诚,真情不虚,应是真不知。
可,那人出蜀了呀。
此间之事,外人不知隐私,她还能不辨真假吗?!
‘你,就是武安君孙媳杞当年怀的遗腹双生子啊!’
‘而且,按李斯猜测,她下一站会不会也跟着入咸阳?!’
秦王政心头发热,抬起手掌,制止了白七的推拒之言。
“白七子可是担心年少德薄,不通兵法?”
白七觉得秦王政应该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政哥又不让再说。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白七自幼流浪,食不果腹,从未研习过兵法战阵!”
“此事简单。”
秦王政嘴角含笑,伸手轻拍。
“啪啪!”
左近猛然窜出来两个寺人,抬着一个书案就放到了白七面前。
两侧书简成堆,中间整整齐齐摆放着一个香檀木盒。
“盒子里是武安兵书,内有秦军练兵用兵统兵之法,秦锐士和血衣卫皆有,只是血衣卫……”
秦王政面上欲言又止,好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张口。
“外面是传承至今的历代兵法大家所著兵书,你先看,不够还有。”
“算了。回头寡……我命人将咸阳宫和吕相府及诸家历代兵书汇总,一并复刻一份,送到你府上。”
白七瞄了眼一脸兴奋的秦王政,低头沉默,‘你这,是不容拒绝的意思吧?可我真不是啊!’
秦王政重新将半开的锦盒推过来,“白七子,可以收下了吗?”
白七伸了伸手,就快速缩了回来,小声低语道:“白七口有魏音,秦书记录旧韩民,两项冲突。”
这是他刚穿越时,当场瞎编的身世冲突,毕竟魏国地处中原,现代人天然就有魏国口音。
“你实不知,当年三晋卑劣,暗刺白氏,首恶元凶就是魏武死士。”
秦王政心头腾起一股拆解谜题的成就感,将李斯的推测一一诉说。
“当年参与的魏武卒挟你母杞外逃至秦魏韩三国边地,魏韩两国畏惧秦国兵锋,不敢接纳。”
“后来你姐姐被白氏暗卫救下,余贼四散,你母也死于那场厮杀。”
“想来,当时白氏暗卫出手太急,未探明你母杞生的是双生子。”
“余众魏武贼不能归国,又畏惧秦人追杀,这才带着你四处流浪。”
“直至你年少,或许是耳闻风声渐松,他们各自溃逃了吧!”
白七眨眨眼,心头发苦。
‘不是,这都能圆起来?谁踏马这么有才?他还有个见鬼的姐姐?’
“那个,我姐和我像吗?”
‘只要是个人都有一分像,应该,大概,也许,差别不大吧?’
白七就见秦王政眯着眼,单手拖着下巴,脖子后仰,一副沉思状。
“像!白七若着女装,至少也得有五分像!”
‘那还是别了吧!’
白七低头沉默,现在他除了认命还能干嘛?政哥不信他啊!
秦王政心底发喜。
‘清姐姐马上就要来咸阳了。清姐姐马上就要来咸阳了……’
第16章 如履薄冰吕不韦,初入相府者
咸阳,吕相府。
“相爷,白七到了。大王去了咸阳城郊,二人共同拜祭了武安君。”
吕不韦鼻音轻嗯了声,目光却死死停留在手上的书简上。
【白七子离征韩大营,王亲送千里良驹踏雪乌骓。】
【白发书吏快马持剑出营,王威和蒙恬两位少将军,星夜入咸阳。】
【白七子离营八十里,白氏三族老举族十里亲迎,赠孙女二,龙虎貔貅铜将甲一,仆财若干。】
【白氏老秦人夜出一十八俊彦,甲马俱全,一路直奔咸阳。】
【白七子二日奔行一百五十里,孙氏族老阻截不及,绕过。孟氏闻讯星夜举族奔迎十里,赠孙女一,三石龙舌弓一,九钱箭,仆财若干。】
【孟氏老秦人夜出一十三俊彦,甲马俱全,一路直奔咸阳。】
【白七子三日放马缓行七十里,正遇西氏三族老,赠孙女一,九年丈八青铜矛一柄,仆财若干。】
【西氏老秦人夜出一十一俊彦,甲马俱全,一路直奔咸阳。】
【白七子四日放马缓行六十里,正遇赵氏三族老,赠孙女一……】
吕不韦已经没有心思再看了。
因为老秦人的反应吓到他了。
他感觉屁股底下稳坐了六年的大秦相邦宝座已经岌岌可危。
第一个挑战者,秦王嬴政。
年十六,楚女后,华阳太后干孙,夏姬太后亲孙,赵姬太后亲子。
大秦相位摄政的法理依据,秦王宝座无可争议的少年继承者。
他,成年了!大婚了!跃跃欲试的想要亲政了!
虽然吕不韦也不知道,明明他已经以学业为重稳住了秦王政,为什么突然又搞出了这一出。
但相权和王权之间的竞争,已然是不可避免的开启了。
他,没有权利拒绝!
第二位挑战者,疑似武安君孙媳杞的遗腹子白七。
年十六,妻初孕,明面上一无所有的幸运儿。
实则,伴随着他一路横冲直撞的踏入咸阳,身后已经汇聚了整个秦国百万军民的共同意志。
秦军押注,秦王亲政!
这是文武军政主次之争,他必须主动迎战,并且决不能败!
想到这,吕不韦不由深感心累。
秦王政可以败无数次,白七只要军心不衰也能败数次。
唯有他,一次也不能败!
第三位挑战者,则是那些阴暗中窥伺他这个七国最强相邦宝座的野心家,人数可是海了去了。
其他不说,单是那个令他捏着鼻子任命的门下令李斯,那股子急不可耐的野心欲望,呼之欲出啊!
吕不韦沉默的摇了摇头,这局面,有点难解呀。
门下客卿见此,心头一动,谄媚道:“相爷,大王私出咸阳宫,密会近臣,相爷可密告赵太后……”
“愚蠢!”
吕不韦看着这人,心想他如此愚蠢是怎么混到自己门下做客卿的?
是他不想动吗?是他不能动!
身为秦王仲父,大秦相邦,他的一言一行都被人死死盯着。
信不信他刚表态不喜大王亲政,那个跟他你侬我侬的赵姬太后会立刻翻脸。
华阳太后刚以退居幕后强逼秦王政纳了楚女为后,立刻会咬死他。
哪怕是素来表现不喜秦王政的夏姬太后,也得捏着鼻子盯着他打。
更别提秦国宗室,秦军将帅,各地郡守县令,都会往死里摁他。
只要是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感到芒刺在背,不寒而栗。
说白了,他吕不韦也不过是凭借“奇货可居”押注嬴子楚继位,之后才做了这大秦的外姓相邦。
他的如履薄冰,又有何人能懂?
‘若是李斯尚在,定不会问出如此蠢话……呸,引狼入室的叛徒!’
一时间,吕不韦心神俱疲。
“大王是秦国的王,他想去哪就去哪,想见谁就见谁。莫要僭越!”
最后一句,口气明显重了。
见他吃瘪,其他门下客卿立刻掩嘴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