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紧绷着的一张脸终于松开,连忙伸手搀扶着老将军入营。
“白七吃了老将军两次烤羊肉,这次老将军可得吃白七一回。”
“成!吃羊肉就秦酒!”
王朝着身后,振臂高呼,“二三子,白七子请我们吃烤羊肉咯!”
后面秦军立时响起一阵哄闹,齐声笑喊,“谢白七子烤羊肉!”
白七笑着摇头,伸手将王老将军领入中军大帐。
身后秦军开始入营合流。
高阙等不足三万平阳重甲兵,自有王威等人招呼着热情相待。
饥渴了有酒肉,伤病了供医药,累了安置营房,困了倒头就睡。
而中军大帐内,却不是白七一开始说好的酒肉俱全,而是……
“有请老将军,卸甲!”
一众白七早就叫来的医官,闻声上来就解王老将军铠甲。
王伸手想推拒,白七抬手就拉扯住他,一脸不容置疑的无赖子样子:“老将军,还怕被人看?”
王笑着摇头。
只是伴随着身上遍布刀枪剑痕的老将甲胄褪去,一股无影无形的疲惫感好似终于追上了他。
王身子一晃。
白七连忙双手搀扶着他落座。
三个医官忙活地转如陀螺。
医官们一点点将老将军遍布血痂的里衣揭开,中途更是扯落一层鲜嫩皮肉,看得白七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王倒好似无觉,见他这样,还不忘笑骂道:“怎么,白七子这是想哭鼻子了?老夫可不会哄孩子!”
白七破涕为笑,只是转瞬眼底还是浮现感伤,看着眼前没有一块好皮,不是新伤就是旧伤的老将军。
他嗓音哽咽道:“白七子何其幸运,能得老将军如此爱护?”
“谁爱护你了?”
王翻身欲起,左侧一个中年医官立马按住他,“别动,上药呢!”
王乖乖躺下,嘴角蠕动道:“你若不是武安君遗孙,谁管你!”
白七沉默道:“那若我说我不是武安君遗孙呢?”
王瞥了眼他腰侧悬挂的武安君长剑,摇了摇头,“不重要了!”
‘是啊,不重要了。’
白七苦笑摇头,待灭韩之战后,谁又会相信他不是武安君遗孙呢?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医官将王周身伤口用温水一一清理,敷上军中伤药。
王披上一块床单,仰着脖子冲白七叫嚷道:“饿了,你酒肉呢!”
“马上来!”
白七一边恭送三位医官走出营帐,一边冲左近亲兵道:“通知伙房,将给老将军焖好的酒肉送来。”
中年医官冲白七轻轻招手,二人走到僻静处,中年医官小声道:
“命相衰微,气血枯败,这是活生生将自己精气熬干了的脉象,没得治。老将军想吃什么就准备什么!”
“哎,顺着点吧!”
白七伸手拦住他,眉头紧皱,“那,他到底还能有多久时间?”
“脉若风烛之末!慢则月余,快则……”
中年医官摇着头,背手走了。
第117章 力小肩薄白七子,老将迟暮了无憾
白七面色阴沉。
大帐内,骤然传来王一声不耐烦的大喊,“还没好吗?白七子,你是不是想饿死老夫?”
白七瞬间换了一张表情,见远处亲兵抬着席案酒水,立刻快步近前。
“来了来了!催催催,就知道催,你饿死鬼投胎啊?”
白七掀开营帐,两个亲兵立刻抬着席案进来,另外两个亲兵送上酒水。
白七挥手让他们离开。
转头就见王老将军一脸猴急的伸手去抓,像个性急的老小孩一样,嘶嘶哈哈的抱着一个羊肉骨就啃。
白七眼底柔色一闪,伸手打开酒瓮,提溜出一碗温酒。
王一口温酒一手羊肉,摇头晃脑,吃得那个叫怡然自得。
白七自也由着他,缺肉补肉,缺酒送酒。
不过王独自吃了一会儿,突然一脸低沉道:“你知道了?”
白七愣住,下意识点头,紧接着故作不解道:“知道什么?”
“哎,撒谎都不会!”王哀叹道:“老夫的身体自己清楚。”
“老夫不想在今年冬天病死在榻上。你既知道,何不成全了老夫?”
白七沉默着低下头,眸眼闪烁道:“灭韩之功太大,小子力小肩薄,还怕扛不起灭国之重!”
“你力小肩薄?”
王看着他现在坐如猛虎的大体格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紧接着,他面色猛然一变,眉头大皱,“你是说,年岁!”
这下,不等白七再想借口,王便自圆其说:“是了,你终究比秦王政年幼少许,应也能比他活得长。”
“你是还怕武安君旧事重新上演在你身上?是故,迟迟不敢擅开灭国?怪不得,你战略中总见迟疑!”
‘不是啊!我是在等今年的蝗灾、瘟疫……只要灾疫一起,六国合纵就会因缺粮而不攻自破了。’
届时,他再在韩地耕田练兵一年,养兵十万。
到时候,谁打谁可就说不定了。
但话到嘴边,他抬头眯眼见浑浊的灯光下为他皱眉细思的老人,张嘴开口顺着他意思说道。
“老将军,要不然,您老临了再帮我扛一扛这灭韩之功如何?”
“灭国之功还要让?”
王眉头紧锁,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具体又说不太上来。
可是武安君和秦昭襄王之间的旧事,于二人之间又是个禁忌话题。
白七子不开口,他也没法跟着往下提。‘没看他都不承认自己是武安君遗孙吗?这事,绝对不能提!’
王纠结半晌,感觉手里的羊肉和温酒都不香了,他试探性说道。
“咱们前面,可还有近十万韩军呢?困兽犹斗最是难缠……”
“他们大将军现在是我的人。”
王彻底愣住。
“什么叫他们大将军现在是我的人?你给他下蛊了?说啥疯话呢!”
“呃?怎么说呢?”白七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言辞道:“姬无夜误以为我去了韩都新郑,害怕韩都扛不住秦军进攻,来了招狸猫换太子。”
“真的韩国大将军姬无夜回了韩都新郑,留下了个假的墨鸦伪装成韩国大将军姬无夜,然后被我擒了。”
“惊鲵刚好从咸阳回来,一路找到了我,然后就顺势给他种了个七彩蜘蛛。呃,您老听明白了吗?”
王沉吟道:“嗯,不是下蛊,是下蜘蛛!七彩?带剧毒的蜘蛛!”
“呃?”白七想了想,点点头,“大致,反正是这个意思。”
王表情难绷,一脸‘战争还能这么玩’的不可置信,紧接着是一种老年迟暮的悲凉。他有些看不懂了。
他迟疑道:“韩军将校会相信吗?呃,就是你说的那个墨鸦?”
“不重要!”
白七耸耸肩,“他本来就是姬无夜留下的暗子替身,韩军将校相信就信,不信拉倒。反正韩军没粮。”
“墨鸦只是为了起到拖延时间、加大韩军因缺乏指挥而产生的无序和混乱的作用。”
“现在,韩军十余万人的指挥行动于我们而言犹如掌上观纹。”
“只待一日后韩军乏粮,秦军再入场开无双收割也就是了。”
王张张嘴,试图帮白七查缺补漏,末了也只能以人生经验说道:“一日之粮,也能稀作三日之用。”
“那就派王威、李信、章邯等将日日上门挑战,加大韩军惊惧。”
“若韩军采取壁虎断尾之计呢?只保留韩军精锐,速返新郑?”
“韩军大将军‘姬无夜’还在呢!”白七一脸义愤道:“如此坑害韩军士卒的计划,怎能采用?!”
王眉头紧锁,他想不明白,“韩营失守,为什么不烧粮呢?”
“墨鸦是江湖中人,习惯了擒贼先擒王!”白七摊摊手,“估摸着,他还打算后面率军抢回来吧!”
只不过战前他没想到,自己最后成为了命不由己的那个。
王摇头感慨道:“战争时机变幻莫测,老夫还是应变不足啊!”
恰在此时,大帐外一身黑纹皮甲的持剑惊鲵突然高声提醒道。
“大人,韩营有异动!”
“进!”
惊鲵掀开帘幕而入,屈膝蹲在白七身侧,附身低语道:
“韩营有两支五千人轻骑,突然纵马出营。目标,应是逃回新郑!”
白七感慨道:“韩军中还是有聪明人的。这两将应是嗅到危险。假姬无夜镇压不住场面,提前溜了。”
王急道:“一万韩军精锐若入韩都新郑,随后的攻城之战至少要三万秦军精锐来填护城河。”
“不能让他们回去。老夫亲自点兵……”
王猛然站起身,眼前视野猛地一黑,身子踉跄了下。
白七连忙上前扶住他,摇头道:“蒙恬已率两万兵马代为兵围新郑,只需要将消息传给他就好。”
王脸色沉重地点点头,他没想到鏖战韩军的心气一失,他的身体现在竟然会如此虚弱。
再联想到刚才白七的欲言又止,他该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