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门见山，“韩军退了，山下营寨火起，此正是乘胜追击之时。当火速从山中杀出，再胜韩军！”
秦军将校静默无声，低头四顾间，眉宇尽是不满之色。
诚然，老将军王战功卓著，平阳重甲兵更是由他一手操练。
可再多的信任托举，也抵不过被困山中的现实窘迫消磨。
五万平阳重甲兵随他攻韩，现今已然折损了两万余，士气消磨殆尽。
若是再算上现在困居山中，缺医少药的五六千伤兵，他们现在拢共能凑出的也不过两万战兵。
可战争不是数字游戏，秦军士卒也不是钢筋铁打的。
他们战斗会流血，死前会哀嚎、受伤会呻吟……
而这一幕幕极损士气的现状，却每天都在他们眼前上演。
他们，心疲了！
秦军将校低头四顾的默契中，终究是站起了一人，眼神冷漠道：“老将军出山后，还是想攻韩？”
“怎么？高阙，你怕了？老夫像你那么大的时候……”
“是！”
高阙梗着脖子打断王的吹嘘，这在往日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但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王，他即将失去这只军队的控制。
“你想反？”
“末将不敢！”
高阙抬头，倔强的和王对视，“但是有一言，高阙不得不问。”
“老将军，你擅自更改白七子战前两面夹击韩军计划，到底是出于想带兄弟们抢功的心思，还是您老过不去心底又败于武安君遗孙那一关？”
“若是抢功，那无非就是步步压近，抢寨夺城。可您老呢？”
“您老一直带领兄弟们追着韩军主力打，他们从来都是不畏生死，跟着您老猛冲猛打。”
“是的，我们是赢了！若论战场斩首数量，秦军大赢特赢！”
“可老将军你能不能睁眼看看，跟着你的老秦人儿郎倒下了多少？”
“他们都是跟着你攻城拔寨，冲锋在前，挡刀挡剑的好儿郎啊！”
“他们现在在哪呢？”
“他们倒在了冲锋路上，他们倒在了韩军弩箭之下，他们倒在了……”
高阙张张嘴，咽喉无声，鼻息哽咽地他终究是没有说出最后那句话。
他们倒在了你老的蛮横指挥下。
他还是无法冲着这个逢战身先士卒、日日冲锋在前的花甲老人，说出那句直刺心窝的利剑。
第116章 惊鲵夜落具茨山，老将脉若风烛之末
“哈哈哈~”
具茨山内。
就在高阙一脸决绝的诘问声中，秦军将校齐齐沉默低头的僵持氛围下，王老将军突然哈哈大笑。
秦军将校低头四顾，面面相觑。
高阙更是皱眉反思，是不是自己话语太重，把老将军给气疯了。
一名秦军副将心虚道：“老将军，何故发笑？”
“你们竟然一个也没察觉？”
王一脸失望，沉默道：“今日下午山下韩营因何火起？”
“如今我军被困山坳、缺水断粮。韩军明明只要保持轮番进攻节奏，日夜不休擂鼓不休，三日就能将我们尽数全歼于这皇帝藏兵洞内。”
“韩军为何又突然撤兵？”
“姬无夜就这么好心，要放过老夫这颗价值千金的项上人头？”
“这？”秦军将校茫然四顾，彼此尽皆面面相觑。
王治军素来严苛，他们习惯了听令行事，好像还真没想过这些。
王一脸怒其不争的哀叹道：“还能是什么？”
“山下韩军营中火起，那么大的动静，总不能是伙房失火吧？！”
“秦军杀来了呗！”
“秦军？是白七子！”有人反应过来，惊喜道：“白七子南阳之战结束，一定是率军杀来了。”
“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可是他不是只在上林练兵三千，区区三千人……”
“说你傻你还真傻？人家是上林亲军，大王近臣。”
“要是我们，那自然只能老老实实带兵打仗。人家是谁？武安君遗孙。行事天马行空，从不讲规矩！”
“骊山出兵近万，田县招兵近万，秦南阳地招兵近万，韩南阳地听说也招兵七千，合四万余。”
“四万人对十万南阳白甲兵，这才有的南阳大胜！”
“四万人，只要出兵两万来援，我们再出山前后夹击……”
“干啊！”
“干！”
王满眼欣慰，他知道他在平阳重甲兵中的时代即将落幕。
有了此番救援之恩，待他故去，白七子也就能顺手接过这支兵马了。
无论是秦王政意图扩大军权，还是吕不韦意图稳固韩地，白七子统帅平阳重甲兵都将会是不二选择。
但现在，他还要为白七子再消磨掉十万韩军这个庞然大物一层才行。
王上前一步，正要慷慨激昂一番，趁势率军出山，再攻韩军一阵。
头顶，骤然响起一道鹰啼。
一道黑影，轰然坠地！
“黑冰台惊鲵，见过老将军！”
夜幕繁星之下。
一身披甲的惊鲵单膝跪地，自烟尘中走出，一手持剑，一手自腰后摸出一面秦王令牌，高举朝上。
“奉五大夫白七将命，特来相邀左庶长王将军，明晨汇猎韩军！”
老将王双眸复杂，低头看着惊鲵，喉间蠕动道：“他来了？”
秦军众将正惊喜于惊鲵的神兵天降，没有察觉到他口中的疑问。
惊鲵点头轻“嗯”，趁机低语一句，“老将军之心，白七皆知。”
惊鲵抬头，面朝骤然，单手高举秦王令牌道：“五大夫白七早日自觉战略布局失当，已将征韩之战指挥全权转交给左庶长王将军指挥。”
“奉左庶长王将令，现率万人突袭韩军粮草大营，并率军固守。”
“现在，具茨山外韩军粮草存余不足一日，而距离返回新郑至少还有一百五十里，一日内返不回新郑。”
“也就是说，按照左庶长王老将军的战略，只要再缠住韩军一日，面前这十万注定返不回新郑的韩军，就将会是秦军屠刀下的待宰羔羊。”
“彩！”
近乎是一瞬间，本来还在忧惧于今日生死的秦军，无不被大胜在握的十万军功吸引，士气瞬间爆棚。
“胜！胜！胜！”
虎狼之秦的呐喊声，震动山脊。
无人能查的惊鲵背后，老将军王老泪纵横，眼底满是感伤。
高阙猛地从一旁窜了出来，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啪啪就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边打边哭诉道：
“老将军，对不起，是俺们脑子直，您老别生气。俺给您赔罪了！”
王低头趁机用手背蹭掉脸颊泪光，拍了拍他肩膀，感慨道：“高阙啊，老夫老了，未来是你们的了。”
近乎是一瞬间，王就明白过来白七让惊鲵来传这句话的意思。
他知道他想为他铺平灭韩成就荣耀的战略意图，可他还是拒绝了。
并且还告诉王，白七有他想要走的路，不需要他铺就的那条路。
所以王口中的那句“未来是你们的了”，不只是在告诉高阙，还是在感伤老年迟暮，欣慰少子将成。
不料，高阙这个憨人却是误会了，直接拔剑出鞘。
“老将军若是不肯原谅俺粗鲁，那俺就自刎赔罪算了。”
王眼疾手快，一脚就把他手心长剑踢出去，抿嘴笑骂道。
“老夫早已年近古稀，你还想让老夫管你到耄耋（mào dié）之年吗？”
秦军一众将校齐齐哈哈大笑。
有高阙交好的将校上前拉起他，没好气地给他将秦剑插回剑鞘。
高阙一脸尴尬。
秦军将校有人问道：“那个特使大人，我们从哪个方向出山？”
惊鲵莞尔，闻言笑道：“诸位随意，韩军现在没空管我们。”
王看出了惊鲵不通兵事，伸手取出地图，问道：“秦军占据的韩军大营在哪？现今的韩军驻扎在哪？”
惊鲵伸手给他点了下，然后不放心道：“老将军，白七子意合兵。”
‘哎！’王看了她一眼，心下叹息：‘老了还是被人管的命！’
王手指地图，伸手召来一众秦军将校，解说道：“我们从这里出，经这里补充水源，然后……”
韩军第二座粮草大营，也就是现在的秦军大营外。
篝火绵延十里。
远远的，王威看见头前带路，手持大钺的白发身影，一路哭嚎着就冲了过去，“祖父，祖父您还活着！”
王抬脚将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王威踹开，笑骂道：“老夫还没死呢，哭丧呢哭？滚犊子！”
王威满脸委屈，“祖父！”
王越过他，松开掌心大钺，顿在地上，双手朝着白七轻轻见礼。
“左庶长王，奉命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