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
白七伸手虚指,“你你你你……去,将本将主六钱箭取回!”
被点到的几个青壮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过去,人群中响起微弱私语。
白七直接竖起两根手指,冷眸扫视,“一百二十步!”
“本将主日夜巡视安民营九营内外,一百二十步内例无虚发!”
“若你等自诩腿快,不妨试试两条腿跑不跑得过四条腿的军中骏马,本将主手中的二石宝雕弓!”
“秦法严苛,本将亦知。因此一逃墨刑囚印改为鞭十,二逃劓刑剜鼻改为墨囚,三次直接吊死!”
四个双手染血的倔强汉子惊恐跪地,双手满是用力抽拔箭矢的血痕。
远处的安民八营外,随风飘荡着人形秋千,隐隐的,已然快要风干。
“孙书吏,宣读安民十则!”
“是,将主!”
……
“白君安民十则一:军营配给制,凡成年丁口每人每日上工配粮12两(秦制一斤十六两,约190克),壮妇青少8两,老弱6两。”
“白君安民十则二:伍什合伙制,凡安民营新秦民可自由五十组队,按功计酬,按酬换宅屋、田亩(上限十),择妻(女方自愿)。”
“白君安民十则三:自力更生制度,凡安民八营新秦民可参加营建、匠作、开垦、狩猎,所得扣除口粮,营伍各半……”
咸阳宫。
玄黑色的秦字旌旗下,青铜烛台内的灯火轻轻摇曳。
幽暗的大殿内,一名身着黑底红纹秦国王上礼服的少年,头戴束发金冠的清俊少年,正一手抚腰佩青铜长剑,一手轻轻翻动案上竹简。
李斯嗓音抑扬顿挫,开始念诵远自边地的白君安民十则。
【行军纪要:白七子喜射持械兵贼,无械贼不杀,疑为将心软。】
【白七子口有魏音,然孙里正明记旧韩,内外矛盾,疑他国间客!】
【白七子言:秦法严苛,剜鼻毁肢,多仇多祸,不愿重蹈商虔……多改秦法,疑不喜秦,当慎之!】
【白七子可得猛士心,可安惊惧民,可导贼向善,可……上将军!】
秦王政眉头皱起,指尖哒哒点动桌案,心底犹疑,‘为将心软?不喜秦法?得士死力?可上将军!’
李斯嗓音微低。
“白君安民十则十:逃奴惩戒制,凡不惜秦法严苛者,可上报将主白七,择善者而改之。”
“若无故逃亡,一逃鞭十,二逃墨囚,三逃吊死!”
李斯话音刚落,秦王政沉吟的嗓音响起。
“上林苑之事,相府处,有何动静?”
“无!”李斯拱手道:“吕相对大王研习兵事,无异议!”
“只是吕相曾言,郑国渠修建靡费甚大,上林苑人数不宜过多。”
“千人之数,恐为吕相拨付钱粮养军上限。再多,王帑自出!”
“呵?”秦王政剑眉挑了挑,“秦军,特别是蒙王二将,如何?”
李斯:“臣,不敢妄言!只不过,太行山上,蒙恬和王威两位少将军攻势愈急,恐欲弃白七子所谋。”
“噢?”
“王将军私下传言,太行山上,一群无胆群贼而已,四个五级大夫爵,若不全歼,有点多了!”
“王老将军,老成持重,军功稀贵,这话还是不错的。”
秦王政语气顿了顿,抛出手上竹简,侍从立刻小跑递下。
“李斯,你怎么看?”
李斯瞄了一眼,马上知道了新老板心头的迟疑想法。
新王年幼,军方摇摆,吕不韦既愿放权,他嬴政不介意多等几年。
可是,在吕相府门下舍人已成闲职的李斯不愿意等,也没法等啊。
李斯拱手道:“长平之战后,赵国元气大伤,三晋惊惧,唯恐武安君趁机率军灭赵。”
“一路派苏代重金贿赂秦相应侯范雎,阻秦称帝,断白封三公。”
“一路暗派刺客,乔装尾随,至武安封地,暗刺白氏血亲。”
“后,秦昭襄王应允韩割垣雍,赵割六城以求和,正月休兵。”
“武安君骤闻子孙俱亡,一时心沮神丧,大病不起。自此心灰意冷,称病不出。”
“后,白氏血卫寻访经年,探得白氏孙媳杞腹有重孕,被北掳赵魏韩三国边境。因恐武安君,不得归。”
“久经辗转,白氏血卫终安稳夺得杞遗腹女清归国,贼徒四散。”
秦王政脸色突变,幼王龙威摄人,阴怒道:“够了!”
李斯神色不变,语速更快,继续道:“然世事异时,武安君被秦昭襄王赐死于咸阳城郊杜邮。”
“白氏血卫哀怜婴女,恐秦王迁怒,自此避居巴蜀,非大祭不出。”
秦王政语气含煞,“李斯!”
第11章 武安君孙媳杞遗腹孙
“后,大王继位,信陵君率五国合纵攻秦,兵逼函谷关。”
“文信侯唯恐秦国先后内丧三王,军心不稳,遂假托王命,寻白氏族子白仲分封太原,秦人随安。”
李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俯首再拜,言辞悲戚。
“李斯非为挖掘前王旧事,而是武安君死非其罪,秦人怜之。”
“王上欲承大位,秦人军民之心皆系于白氏遗子,焉能不察?”
“斯收信后,星夜飞传巴蜀,清若闻讯而出……”
李斯语气顿了顿,“白七子妻新孕,不日必同赴咸阳。”
‘同赴咸阳?’秦王政眉心骤松,心头既有被人窥破隐私的难受,亦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窃喜。
“李斯,上林苑尚缺一名总揽苑丞,吕相府若无事,一并兼着吧!”
“谢,王上!”
李斯低头的嘴角乍喜,他知道他这次又赌对了。
此事一出,无论吕不韦愿是不愿,他李斯作为秦王近臣,链接相府和咸阳宫的中人,都必是相府重臣。
门下舍人,小了!
白七子,登天之梯李斯已为你搭好,你也该一路繁花踏入咸阳城了。
就是不知,身负白氏遗子的你,背不背得住这份重担了!
……
太行山深处。
两队黑亮重甲的秦将迎面撞上。
“王威?你不自率秦兵剿匪,擅离防区,所为何事?”
“蒙恬,休装糊涂!”
王威跳下战马,甩开马鞭,怒气冲冲地直冲过来道。
“老头子传讯,太行山群匪最多只值四个五级大夫爵。”
“白七子有献策大功,又助相府李田收纳田县新民八千。你蒙恬若是不急,缘何调你蒙家亲卫入山?!”
蒙恬抿了抿嘴,了然道:“你想联手,速拔北山韩王孙私营?”
“你若不是,何必调亲卫?”
王威伸出五根手指,蒙恬亦然。
二人相视一眼,齐齐哈哈大笑。
“你我王蒙二家合力,聚亲卫甲兵一百,新兵四百,合五百精锐。”
“趁军心锐胜,一鼓作气,直冲太行北山孤鹰岭,拔除韩国最后一座韩王太子名下的私兵营寨据点。”
“届时,还请王威少将军在王老将军帐下多多美言两句。”
“呵?”王威嘴角冷笑,“你蒙恬又惯来大言唬人。上林苑将开,蒙家若不派你,谁人配去?!”
蒙恬面露无奈道:“家有舍弟蒙毅,果决勇武,可效王命。”
“你爹想,可蒙骜老将军大事上不会犯糊涂的。”
王威摇头道:“这是大王在和吕相争权,各家必须派出有能嫡长!”
“他蒙毅,小屁孩一个。谁踏马愿认谁认,反正王威只认你蒙恬。”
蒙恬面上感动,心头失语。
王相争权,嫡子内斗,这玩意也是能光明正大讨论的?他就是个托词,你还抓住不放了?
但蒙恬也知道,王威这个人只是心直口快了点,没有坏心思。
正所谓嫡长跟嫡长玩,旁庶跟旁庶玩,他只是在守护自己阵营而已。
话不投机半句多。
蒙恬和王威又闲聊了两句,实在是找不到共同话题。
干脆,二人直接合兵一处,趁夜闷头赶路。
山高露重,又兼一身闷不透风的黑亮秦甲,二人再无谈兴。
每逢稍作歇息时,王威和蒙恬才会聊起两人唯一的共同话题。
王威好奇道:“那白七子,当真是当年武安君孙媳杞的遗腹孙?”
“不好说。”蒙恬斟酌道:“据祖父来信,白氏稳婆曾多次验看,那胎儿肚大尖圆,疑似双生子。”
“可你也知道,这毕竟是经年旧事,当年老秦人多讳莫如深,你我小辈,还是别瞎胡猜扯了。”
“行。那就说兵法。”
王威:“我那边商队连逢贼众下山六次,抓捕贼众两千二,你呢?”
蒙恬伸出拇食二指,嘴角不由得意上翘,“八次!我派了两只商队,一前一后。抓捕贼众两千八。”
“你妹的,有好办法也不早说?”王威气恼道:“合着,就我老老实实的按策行军?你俩都蔫坏!”
蒙恬摊摊手,同样面露无奈。
同一个计策,王威老老实实率军跟在商队之后,一连出动六次,勤勤恳恳连剿带抓小三千贼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