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老居民区,楼体外墙被雨水泡得发灰,墙根处长着青苔,电线从楼与楼之间拉过去,乱得像没整理过的缝合线,楼道口贴满小广告,开锁、通下水、回收旧家电,纸边卷起,沾着灰。
巷子里潮气很重,一楼有户人家在煮午饭,油烟和霉味混在一起,地上积水照出一小块阴沉的天。
苏业刚进小区,就看见一位阿姨拎着菜篮子从楼道里出来。
他上前问道:“阿姨,打扰一下,请问柳霄住这里吗?”
阿姨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
“你是说柳霄那小子啊?”她想了想,眉头皱起来,“不知道啊,已经个把月没见过他了吧?你不说我都忘了,怎么了,这小子惹事了吗?”
苏业连忙摇头:“没,我是他朋友,来看看他。”
阿姨松了口气,又有点纳闷:“朋友啊,那你上去看看吧,三单元,四楼,左手边那户,那孩子平时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前阵子还老说楼里有臭味,我们都没闻见,没事的话也来跟我说一声,这孩子,还挺让人操心的。”
她说着又嘀咕了一句:“年轻人啊,怪得很。”
苏业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上楼。
楼道狭窄,采光很差,墙皮一块块鼓起,扶手摸上去有些黏,每上一层都能闻到不同味道,饭菜味,潮味,旧木头味,还有某种很淡的腐败气息。
到了四楼,这股气味明显重了起来。
苏业站在402门前,敲了敲门。
咚咚。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楼道里只有声控灯嗡的一声亮起,惨白灯光落在门牌上。
苏业微微皱眉,他的感知力扩散开来,顺着门缝往里探去,下一刻他面色微变。
屋里有东西。
还有很浓的死气。
苏业抬手按住门锁,五指发力,咔嚓,锁芯被他硬生生扭断。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股恶臭像一团湿热的烂泥直接涌入鼻腔,苏业皱了皱眉,他在医院里闻过坏死组织的气味,也在急诊见过溃烂的创面,可都没眼前的味道难闻,里面夹着酸败的胃液味、腐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泥腥气。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里堆着外卖盒、矿泉水瓶和几袋发黑的垃圾,地板上有拖拽过的痕迹,黏腻的暗色液体干在瓷砖缝里,并不像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苏业走入其中,他其实已经有所猜测,可当精神力覆盖过去,房间里的一切变得清晰时,他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卧室里有一个巨大的生物。
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东西缩在床边,几乎占满半个房间,皮肤和增生的肉块纠缠在一起,像一座堆坏了的肉山,床板早就被压塌,墙角有大片灰黑痕迹,窗台上的绿萝枯得只剩几根软塌塌的藤。
“谁?”
低沉的声音从卧室里响起,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塞满了潮湿的砂土。
苏业站在客厅中央,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脾土的失败进化。”
卧室里的阴影动了,下一刻,那座肉山缓缓走了出来。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门外楼道声控灯的白光漏进来一点,照在它身上,苏业终于看清了柳霄现在的模样。
他的头发已经掉光,头皮上布满鼓胀的肉芽,原本的五官被挤得变形,眼睛陷在肿胀皮肉里,眼白充血,瞳孔却还残留着人的痛苦。
他的脖子几乎消失了,肩膀和胸腹连成一片,皮肤被撑得发亮,有些地方已经破开,露出灰红色的增殖组织,肉块之间有一条条粗大血管,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像快要撑裂。
他每往前走一步,身上的腐败肉屑便混着泥土一样的碎渣落在地上,那股恶臭就是从这些东西里散出来的。
苏业看着他,心里一沉。
这就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可眼前的一切也验证了他的猜测,那些在医院留下疑难病例、之后再也没有来复查的人,有一部分恐怕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步。
进化会流入整个世界,成功的人掌握力量,失败的人被力量吞没。
人和动物最本质的区别,是人拥有智慧,人会从自身变化里寻找方向,会尝试引导,会记录,会修正,让自己成为真正的超凡。
可无人引导的人,一旦走错方向,身体就会像动物那样无规则进化。
吞噬。
增殖。
畸变。
最后把人本身也拖进泥潭里。
苏业作为医生,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这种事,他曾经判断未来会是一个失控的时代,现在看来并非无的放矢。
柳霄盯着他,胸腹间的肉块剧烈起伏,房间里的气机开始变得危险,那股脾土气息很浑浊,沉重、潮湿,带着失控后的暴躁,压得地板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苏业没有立刻动手。
“我觉得我们可以坐下谈谈。”
他的声音很平静,柔和,试图劝说眼前的怪物。
“我是江城一院的医生,你家人应该带你去过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我在那里看到你的病例,所以才会过来。”
柳霄的眼睛动了一下。
苏业继续道:“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柳霄往前挪了一步,这一动他脸上的肌肉被牵扯得更厉害,表情像愤怒,又像痛苦,额头和颈侧残留的血管一根根鼓起,皮下有肉芽在细细蠕动。
“没人救得了我……”他声音发抖,“这个世界已经抛弃我了。”
苏业看着他。
那已经不能算内景进化了,内景畸变,脾土原本该承载血肉,稳固身体,运化营养,可柳霄体内那股土性已经彻底失控,它疯狂吸收、疯狂增生,把肌肉、脂肪、筋膜和皮肤全都拉进同一个错误方向。
他的身体像一块失去边界的培养基,还活着,也在腐烂。
“柳霄。”苏业开口,“你还听得懂我说话,就还有机会。”
柳霄忽然低吼一声。
那声音压抑得厉害,像积了太久的痛苦终于撕开一道口子,下一刻他的右手猛地膨胀,手臂皮肤裂开,大量灰红色肉芽从裂口里涌出,转眼缠成一条粗大的血肉触手,触手表面还挂着黏液和碎肉,猛地朝苏业抽来。
苏业脚下一点,身形瞬间后退。
轰!
触手砸在客厅地面上,瓷砖当场碎开,整栋居民楼都跟着震了一下,楼上隐约传来东西摔落的声音,隔壁有人惊呼。
苏业脸色顿时难看。
“这里可是居民楼。”
他看着柳霄,语气沉了下来。
“旁边还有很多邻居,刚才楼下那位阿姨还记得你,说你一个多月没出门了,我能看得出来,他们以前应该都很照顾你。”
柳霄粗重地喘息着,肉芽触手在地上拖动,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苏业往前走了半步。
“现在在这里动手,他们也会受伤,整栋楼可能都会塌,你这是在毁掉你生活过的一切。”
柳霄发出低低的吼声,那吼声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股被困在身体里的绝望。
他身上的肉块不断鼓胀,触手抽动了几下,墙面被刮出几道深痕,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屋里一瞬间更暗,只剩从破门处漏进来的微光,照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许久。
他沉默了下来。
然后,柳霄猛地转身,庞大的身躯撞向卧室另一侧的墙壁。
轰!
老旧墙体当场破开一个大洞,水泥、砖块和灰尘一起炸开,外面的阳光从缺口灌进来,照得满屋尘埃乱舞。
柳霄撞碎墙壁,沿着楼体外侧粗暴地攀下去,朝小区后方冲去,那边有一片枯林,树木稀疏,杂草荒着,平时很少有人过去。
苏业站在破开的墙洞前,看着那团肉山般的身影远去,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真麻烦。”
他没想到脾土畸变会恐怖到这种程度,柳霄已经完全增殖成了可怕的肉瘤怪物,情绪暴躁,难以自控,脾胃主运化,和情绪牵连极深,一旦失控,连愤怒和痛苦都会变成身体继续畸变的燃料。
苏业呼出一口气,眼神却慢慢定下来。
“不愿意在这里对我动手,说明还保留人性。”
“还算是人。”
“那就好办。”
他迈步走到墙体破洞边缘,楼外的风卷着尘土吹来,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破碎墙体边缘还在簌簌落灰,楼下有人惊慌喊叫,远处枯林里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苏业站在光里,影子轻轻晃动。
下一刻,他纵身跃了出去。
第79章 五行概念!
枯林就在居民楼后方。
这一片地方荒了很久,树木长得歪歪斜斜,枝干干枯,叶子稀薄,阳光落下来也被割成碎片,地上铺着一层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
柳霄留下了不少痕迹。
地面上有巨大的脚印,边缘被压得很深,泥土翻开,露出里面湿黑的根须,旁边散着一些肉屑,灰红色,混着土黄色颗粒,那应该是柳霄身上掉落下来的。
柳霄的脾土畸变已经在外泄。
已经接近失控的边缘。
现在必须要强行干预了。
苏业沿着痕迹往深处走。
林子越往里越暗,四周安静得有点不正常,连鸟叫声都听不见,风从树缝里钻过,吹得枯枝互相摩擦,发出细细的刮擦声。
忽然。
风声炸开。
一截粗大的肉肢从树后横扫而来,表面挂着泥浆般的黏液,肉芽收缩时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业脚尖一点,身形向后滑出半步。
轰!
肉肢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当场塌下去一片,腐叶和泥土翻飞,旁边一棵小树被硬生生抽断,树干砸在地上,溅起一圈湿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