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连自己的路都还没走明白。
“年轻人。”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释怀与欣慰。
苏业抬眼。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平静的过分,仿佛躺在那里的并非是一个在进行着生命倒计时的老人。
“其实你不必过多纠结,我早就已经活够了。”
他胸腔微微起伏,那团金息也随之一颤,老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很快又舒展开。
“刚才我也说了,我这辈子已经够本了,该打的仗打过了,该见的人见过了,我吹过陈旧年代的风,也望见过新时代的浪潮,已经可以了,想让我活下去的无非是我的那些儿女们,他们不希望我这棵大树倒下。”
“再继续活下去,未必还能给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带来什么新的东西。”
“我早该归于尘土,孩子,最后的时刻,陪我聊聊吧。”
苏业怔了一下。
被老人的释然所震撼。
这一刻,这间手术室里醒着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苏业沉默片刻,拉过一旁的椅子,在老人身侧坐了下来。
“我自身的变化多有神异,可你看起来,并不如何惊慌,你对这一切,似乎都有解释,能跟我说说么?”
苏业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犹豫。
不过最终还是坦然。
“前些时日的那场大雾,应该是一个重要节点,在那之后,一切都开始变异,动物,植物,人,发生在人身上的变异,更像是一条通往‘超凡’的路。”
“您肺部的子弹碎片,就是锚点。”
老人听到“锚点”两个字,眼神终于有了明显变化,苏业没有去看他,只是看向那团金息。
“那东西在您体内留了太多年,瘢痕、旧伤、金属残片、肺门附近复杂的血管和支气管结构,全都缠在一起。”
“灵气灌入之后,借由子弹残片为锚点,开始发生金系进化。”
苏业回忆着自己这些时日接触‘超凡’的理解,对这老人倒也算没有太多的保留了。
“肺属金,肺藏金息,您身上的情况,也证实了我的猜测,属于罕见的正统之道。”
老人笑了笑:“也就是说,我的天赋还算可以喽。”
生死面前,老人却依旧乐观,反观苏业有些沉重,因为他关注到老人的气息已经愈发的孱弱了,那肺脏内的金系能量,依旧在疯狂躁动,摧毁着老人的生机。
“用医学和传统理论结合来看,五脏六腑皆有所属。”
“肾主水,心属火,肺属金,脾属土,肝属木。”
“您这个,就是肺金。”
苏业没给老人介绍金丹体系。
老人沉默了,心中豁然开朗,所以现在即将杀死他的并不是病。
而是体内的进化。
他已经苍老。
无法承受这份‘进化’。
而现在这份‘进化’,正在摧毁他!
老人沉默了很久,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痛苦,不甘,悲伤,他想到了那些被封存的资料,想到大雾之后陆续出现的异常死亡,想到那些忽然变得不再正常的人和事。
果然从那个时候起,世界就已经不一样了。
一切在黑暗中滋生。
他们这些老东西,还在试图用旧时代的秩序,把一切重新按回原来的模样。
刀剑、枪炮、纪律、军队、制度,这些东西当然仍旧重要,可若天地本身都开始变化呢?自己胸膛上的这团金息,究竟拥有多强的力量?这片大地之上,究竟已经出现了多少像这个小伙子这样的存在?
老人忽然闷哼一声。
肺门深处的金息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心绪波动,骤然一颤,金光瞬间锋锐起来。
苏业抬手按了过去。
水意无声蔓延,那并非真正的水,却比水更清,更静,极淡的清凉气息顺着他的掌心沉入老人胸腔,轻轻覆在肺门深处,如同一层薄薄的水膜,将那团即将暴起的金息按了回去。
嗡。
金息轻颤,锋芒被抚平了一瞬。
老人猛地睁大眼睛,看着苏业的眼神变了,老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很多:“如此看来,未来的世界当真精彩,你身上的变化更加神异,与你相比,我这也算不得什么了。”
苏业没有否认。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道:“孩子,你说,‘超凡’究竟会不会是一件好事?未来的变化是否也暗藏汹涌的危机?”
苏业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轻声说道:“前辈,时代总要发展的。”
老人怔了一下,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疲惫,却也释然。
“是啊,时代总要发展的,现在轮到我们这些老东西看不懂未来了。”
他说着,望向头顶的无影灯,眼神有些恍惚。
“可惜,我看不到了。”
这句话落下,手术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苏业看着老人苍老的面容,看着他满身旧伤,也看着他肺门深处那团锋芒毕露、几乎要把他彻底撕碎的金息,目光闪烁,他似乎想通了某些东西。
玄景会已经出现,变异生物已经开始狩猎,苏尘也踏入了这片看不见的暗流,所谓平静,终究只是自欺欺人。
更遑论他是医生。
医生救人,素来都是天职。
苏业低声笑了一下。
“倒是我狭隘了。”
老人偏头看他。
苏业站起身,重新走到手术台旁,刚才所有迟疑、纠结、权衡,在这一刻都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专注。
“你……”
老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苏业没有解释,只是低头戴好手套,重新拿起器械。
水系金丹在体内微微震动,精神力如潮水般铺开,肺门、血管、支气管、瘢痕、金息,一切都在他的感知里变得清晰起来。
苏业看向老人,声音不高,却很稳。
“前辈,未来,您自己亲眼去看吧。”
老人怔住了。
下一刻,水意无声涌入胸腔。
那团原本锋芒毕露的金息,第一次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力量骤然捏住,那猖獗暴戾的金息,此刻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第60章 震撼!
嗡!
那团原本锋芒毕露的金息,被水系力量狠狠攥住之后,仍在老人肺门深处剧烈挣动,像一柄被强行按回鞘中的刀,锋芒未消,却无法再肆无忌惮地割裂周围血肉。
苏业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这并不轻松。
水系能润金,却不能真正支配金,那团金息太锋锐,还好苏业的水系能量显然与那金系能量并非一个层级。
苏业冷静,感知铺开之后,周敬堂先前指点他的那些手术经验,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用处。
那些原本只是经验、知识与判断,可当它们与苏业的精神感知结合在一起,便在他脑海里铺成了一张极清晰的图,全都一目了然。
他现在就在控制着老人身体的极限状态在进行手术。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手术。
连助手都不用。
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
可此刻他的大脑宛如世界上最先进的计算机,水系的能量覆盖每一个细节,完成了二次洗髓的身体提供无限的体能,让他一个人可以完成多人配合才能完成的精密手术。
“前辈,接下来不要说话。”
苏业声音很低。
军方老人闭上眼。
苏业拿起器械,开始真正处理肺门深处的病灶。
他没有试图将金息彻底取出,那不现实,老人这具身体太旧了,像一口布满裂纹的老缸,偏偏里面灌入了远超它承载极限的东西,进化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这份进化太汹涌,几乎要将这具衰老的身体活活撑破。
所以苏业要做的,不是抹掉进化,而是抽走多余的金系能量。
“总不能浪费了吧?”
“那就都进我的体内吧。”苏业的呼吸法涌动,水系金丹丝丝颤鸣,化作超强的吸力,将那金息吸入自己的体内,然后压住!
老人闭着双眼,却忍不住震惊。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的胸腔被打开,器械在血肉之间穿行,那个年轻人就在他身侧,在进行手术,血肉撕裂,器脏蠕动,他竟然没有感受到多少疼痛,只有一股持续不断的清凉覆在肺门深处,让整个人像是泡在一汪寒潭里。
这就是超凡么?
老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荒谬的感觉。
也是一场从未有过的全新体验。
醒着手术么?
他更震撼于苏业的存在。
江城,竟然出了这样一个年轻人。
苏业却无暇理会老人此刻的想法,他全部精神都压在肺门深处,那团金息在水意包裹下逐渐收束,最外层那些过于躁动、过于锋利的金色雾刃,被他一点点牵引出来,然后全部吸入自己的体内,超凡进化的能量,对苏业来说是好东西!
变化也在这一刻出现了。
老人胸腔附近原本坏死边缘的组织开始恢复活性,肺叶表面的细微裂损也在缓慢收束,就连一些老旧瘢痕,都像是被重新梳理了一遍。
这不是完全修复,却是实打实地续命。
‘超凡’的益处,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