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豁然开朗。
轿子竟已置身于群峰之巅,一片平坦的孤绝石台之上。
万籁俱寂,唯余天风浩荡。
一轮冰轮也似的明月高悬中天,大得惊人,清辉如练,泼洒而下,将整座石台、远处的连绵群峰、乃至脚下翻涌的云海,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纯净的银辉。
空气凛冽如水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凉的气息。
石台边缘,几株虬劲的老松披着月华,剪影如铁铸。
此地高绝,仿佛伸手便能摘下星辰,俯瞰尘寰皆在脚下云海之中沉浮。
山顶中央,一方古朴石案,三张石凳。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魁梧巨汉。
他身高足有两米开外,即便盘坐于石凳,亦如一座沉稳的小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彪悍霸道之气。
身上是一袭质料上乘、绣着暗金云纹的玄色锦袍,宽大的袍袖也难掩其下贲张的肌肉轮廓。
其面如重枣,浓眉如戟,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
此刻,他正举着一只硕大的石杯,与左侧之人谈笑风生。
左侧那人,正是玄清。
青灰道袍在月下更显飘逸,他姿态随意,甚至带着几分不羁,一条腿屈起踏在石凳上,手肘支着膝盖,正与那巨汉对饮。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洒然笑意。
更奇的是那头驴子,竟也在一旁悠然自得。
它面前地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粗麻布,上面堆着些朱红剔透的野果。
旁边一只浅浅的石碗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
青驴不时低头,舔舐一口碗中琼浆,随即眯起大眼,鼻翼翕动,发出惬意的轻哼,驴脸上竟似露出陶醉享受之色。
「来了!」玄清闻声,侧首看来,脸上笑意更浓。
齐云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压下心中惊涛,稳步下轿。
那书生伥鬼朝着巨汉与玄清深深一揖,身形便如烟雾般悄然消散在月光里。
玄清起身,对那巨汉笑道:「山君,这位便是贫道的师侄,齐云。」
随即转向齐云:「云儿,快来见过此方山林之主。」
山君?
虎妖!
齐云心头剧震,面上却波澜不惊,依足礼数,抱拳躬身,声音清朗:「晚辈齐云,拜见山君前辈!」
「哈哈哈!」山君声若洪钟,震得石台上回音隐隐。
他上下打量齐云,虎目中精光湛湛,赞道:「好!果然气宇轩昂,英华内蕴!玄清道兄门下,尽非凡俗!快快入座!」
齐云依言走到山君右手下首的石案前落座。
案上早已备好一只小巧的银质酒壶和一只同质地的酒杯。
山君举杯,声震四野:「今夕明月朗照,高朋在座,实乃山野幸事!
来,同饮此杯,以敬清风明月,以敬你我缘法!」
齐云执起银壶,为自己斟满。
「敬山君!」
玄清与齐云同时举杯。
琥珀色的酒液自壶口倾泻而出,粘稠如蜜,在清冷月华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那香气并非花果之芬芳,倒似凝聚了百草精华、山岚灵气、日月精粹。
清冽中带着醇厚,钻入鼻端,直透心脾,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周身毛孔都仿佛舒张开来。
齐云举杯,仰首饮下。
酒液甫一入口,竟不似寻常酒水的辛辣刺激,反而温润如玉,带着一丝奇异的甘甜,滑过舌尖,浸润喉头。
它不像酒,倒更像饮料。
然而,当这口「琼浆」落入腹中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磅礴而温和的热力,如同沉睡的地火骤然苏醒,轰然炸开!
这热力并非灼烧,而是带着勃勃生机,化作千百道暖融融的溪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齐云只觉得全身的筋骨仿佛被浸泡在温汤之中,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这滋养生命的暖流。
连日来炼损耗的疲惫、五脏深处的些微亏虚,竟在这暖流的冲刷下以惊人的速度弥合、充盈!
这感觉美妙至极,却也霸道无比。
齐云白皙的脸庞瞬间飞起两团酡红,如同醉霞。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难以抗拒的舒适感袭来,眼前玄清与山君的身影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柔光,耳边的风声也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暖洋洋,仿佛要融化在这月华与酒意之中。
「哈哈!」玄清见状,朗声大笑,指着齐云对山君道:「山君这『百草凝露酿』果然霸道!
我这师侄初尝此味,根基浅薄,架不住这灵酒之力,已有几分醺然了。」
齐云强自稳住心神,压下那股翻腾的醉意与舒泰,对着山君再次抱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醺:「前辈此酒…神妙非凡,晚辈…不胜酒力,失礼了。多谢前辈厚赐!」
山君大手一挥,豪迈笑道:「小友言重了!此酒虽有些门道,却也需有缘人共饮方显真味。
小友只管放怀,醉了便在这峰顶歇息,以天为被,以月为灯,岂不快哉?不必拘束!」
齐云连声称是,心中暗道这虎妖行事,竟比许多人更通人情世故,热情周到得令人难以推拒,所求必然不小。
果然,山君转向玄清,那豪爽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虎目中带上郑重与恳切,声音也低沉下来。
第六十六章 :山月清风,大醉
那山君虎妖,不惜献出灵酒,自然也是有所求。
果然,此刻低声对玄清开口。
「玄清道兄,实不相瞒,在下本是此山中一懵懂白额虎。三十年前,偶得天眷,于绝壁之上吞食了一株异果,自此灵智渐开,方知天地之大,道途玄妙。
这些年来,唯知对月吐纳,汲取些微精华,进境实如老牛破车,缓慢不堪。
然既开灵智,得窥大道门径,便如久旱盼甘霖,心中实是慕道心切,日夜渴求明师指点,得闻真法!
今日天幸,得遇道兄这般有道真修,在下厚颜,恳请道兄慈悲,赐下一门链气吐纳的入门法诀,指引在下一条明路!
此恩此德,山野之灵,永世不忘!」
言罢,竟以手抚胸,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齐云心中了然:果然如此!灵酒珍果,盛情款待,皆为此请。
这虎妖心思玲珑,深谙「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之道。
玄清放下酒杯,抚须沉吟片刻,脸上并无不悦,反而带着理解的笑意:「山君赤诚求道之心,贫道感佩。只是我五脏观道统,法不轻授,非观中弟子,不敢外泄分毫。
此乃门规,万望山君体谅。」
山君闻言,眼中并无失望,反而精光一闪,急忙道:「道兄误会!
在下岂敢觊觎贵观不传之秘?
只求道兄手中若有那等法统之外、不甚紧要的链气法门,不拘高低,能引在下踏入正途,辨明气机,便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玄清展颜一笑:「如此说来,倒真有一门。
贫道三年前于岭南十万大山深处,诛灭一为祸一方的『五毒尊者』。
从其遗物中得了一卷《百脉导引术》。
此法非道非佛,乃旁门左道采炼自身精血、导引内息以强体魄、延寿元的法门,虽算不得上乘正道,却也体系完整,中正平和,不涉邪祟。
导引天地灵气入体,梳理百脉,滋养元精,正合山君这等体魄强横、元精充沛之辈。
若山君不嫌粗陋,贫道愿以此术相赠。」
山君大喜过望,霍然起身,对着玄清便是深深一揖:「道兄大恩!在下铭感五内!
此术于道兄或为微末,于在下实乃登天之梯!感激不尽!」他声音洪亮,震得石台嗡嗡作响,足见心中激动。
玄清含笑受了这一礼,随即并指如剑,指尖竟有微芒吞吐。他随手从石案边缘削下一块尺许见方、寸许厚的平整石板。
以指为笔,以石为纸,指尖划过坚硬的石板,竟如利刃切豆腐,石屑簌簌而下,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嗤嗤」声。
不过盏茶功夫,一篇蝇头小楷的功法便已龙飞凤舞地刻满石板,字迹遒劲,深陷石中。
玄清将石板推至山君面前:「山君请看。」
山君如获至宝,双手捧起石板,凑近月光,虎目圆睁,看得如痴如醉,口中喃喃,时而蹙眉,时而恍然,最后化为一声满足的长叹:「妙!妙啊!果真是直指气机根本的法门!多谢道兄!」
他珍而重之地将石板收起。
此后,玄清与山君便借着酒兴,谈论起修行之道。
齐云凝神静听,获益匪浅。
从交谈中,他得知这山野精怪修行,远比人类艰难。
妖物天生体魄强横,气血旺盛,寿元亦远超常人,更有机缘觉醒种种天赋神通。
然其弊端亦极显着:开启灵智已是万中无一的大机缘;修行之路更是迷雾重重,缺乏系统法门指引,全凭本能摸索,进境极其缓慢。
且极易受血脉中凶戾野性影响,若心志不坚,极易堕入邪道,嗜血杀戮,徒增业力。
玄清语重心长,点明关键:「山君,既已踏上道途,心慕长生,便当知『业力』二字如影随形。
杀生害命,尤其是屠戮智慧生灵,所结因果业报最重。
业力缠身,不仅阻碍修行,更会引来天劫人祸,身死道消只在旦夕。
切记,切记!」
山君面色一肃,正色道:「道兄金玉良言,如雷贯耳!
不瞒道兄,在下初开灵智时,也曾野性难驯,伤人害命。
幸得收服那书生伥鬼后,其生前饱读诗书,常以圣贤道理、因果报应之说规劝于吾。
十年来,在下早已约束部属,不再轻易伤人性命,只于深山静修,采日月精华,食山中灵果。
道兄今日点醒,在下更当谨守本心,不沾业债,以求大道!」
齐云听着,心中对这虎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依言小口啜饮灵酒,感受着那暖流一遍遍冲刷滋养着身体。
三杯琥珀玉露下肚,那磅礴温和的暖意彻底淹没了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