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深涧,蒸腾起粘稠的瘴气,翻滚不息。
涧底隐隐传来沉闷的水声,是激流撞击深潭巨石的声响,空洞地回荡着,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弦绷紧,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山风掠过浩瀚的林海,卷起一片萧瑟的呜咽,挟带着腐叶与湿泥混合的浓郁腥气。
其间,却又诡异地浮动着一缕缕甜腻的暗香,循迹望去,只见腐土败叶间,几朵色泽妖艳的毒花正无声绽放。
玄清在前开路,手中那柄古朴长剑不时挥出,寒光闪处,坚韧的藤蔓与拦路的枝桠应声而断,清出一条仅容侧身的小径。
驴子,此刻终于显露出不凡的神异。
在这等猿猱愁攀、鸟兽难行的险绝之地,它竟如履平地!
碗口大的蹄子稳稳地嵌在湿滑陡峭、布满青苔的岩石上。
步伐从容不迫,气息悠长平稳,紧紧跟随在二人身侧,气定神闲得仿佛漫步于自家庭院。
山脊窄如刀锋,一侧便是翻涌着浓雾的万丈深渊。
玄清身形如一道轻烟,足尖点在湿滑的青苔上,竟不留半分痕迹。
他一边前行,一边向身后的齐云传授医理。
医道本就同源,通晓草木药性,既能助齐云领悟五行生克流转的至理,亦是行走江湖、安身立命的实用法门。
「云儿,留神足下!」
第六十四章 :山中圣君,邀宴!
玄清的声音穿透风声林啸,清晰传来。
他袍袖微拂,指向石隙间一丛其貌不扬的矮草。
那草茎叶漆黑如墨,脉络却猩红欲滴,在幽暗处透着邪异。
「此乃『墨筋草』,性极阴寒剧毒,触之筋脉如遭冰刺。
然其烈性亦可强行冲开淤塞之脉,若辅以十年以上蛇蜕,以文火煅烧成灰,取其阳火之性相激,正是炼制『火行破滞散』不可或缺的君臣引药。
医者辨识草木之性,如同我辈道士洞察天地间流转的神鬼之气、阴阳之理,需眼明、心细、胆大、神凝。」
一路行来,玄清话语不断,指点着沿途所见草木虫石的药性药理。
日头将坠未坠,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线挣扎着涂抹在峭壁之上。
玄清的身形在百丈峭壁中段一处极其险峻的凸岩上骤然停住,袍袖无风自动。
「咦?」一声轻咦,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钉死在墨色山岩上一道狭窄幽深的石缝里。
那石缝仿佛被巨斧劈开,深不见底。
未见玄清如何动作,只见他宽大的袍袖如流云般一卷,五指屈伸如钩,凌空朝着那石缝深处遥遥一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生成。
只听几声细微的破空轻响,三枚龙眼大小、朱红中流转着暗金光泽的圆润果实,竟如被无形丝线牵引,自裂缝深处倏然飞出,稳稳落入他掌中!
几块碎石受惊般簌簌滚落,坠入脚下深不见底的幽涧,过了许久,才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更衬得四野死寂。
「赤阳蛇!」玄清捻起一枚朱果,语气中透出少有的欣然。
那果实表面红光隐隐流动,仿佛凝固的火焰,一股精纯温和的暖意隔着数步距离都能清晰感知。
「当真是好机缘!此物生于绝壁蛇穴深处,得地火阴煞与蛇类精气温养,非但极难寻觅,更需五十年光阴方得抽芽开花一次,能结果者万中无一。
其性纯阳,最能温补命门真火,滋养本源,正合你昨日炼过度所损的根基。」
他将果实小心收起,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满意。
暮色四合,山林彻底沉入黑暗。
玄清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清理出一片空地,点燃一堆篝火。
跳跃的火光碟机散了些许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映照着齐云年轻而略显疲惫的脸庞。
「云儿,你且在此静候。」玄清将水囊和干粮放在齐云身边,目光投向火光照耀不到的、更幽深的山林深处。
「你我师侄,行至九江府便要分别。
前方那处山坳,地气郁结,或有上年头的赤芝、紫芝生长。
师叔去寻上一寻,若有所得,权作临别赠你的最后一份心意。」
说罢,玄清轻拍驴颈。
那青驴通灵,低低嘶鸣一声,驮着道人,四蹄轻,不疾不徐地迈入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
清脆的铜铃声「叮当…叮当…」响起,起初清晰可闻,渐渐变得悠远、飘渺,最终与那轮悄然升起的清冷月华一同,彻底隐没在莽莽群山无边的幽暗与寂静里。
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齐云独自面对这庞大、陌生、充满未知山野的呼吸声。
…………
月纱般的光华洒落幽林,齐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篝火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
又一次五朝元,五脏如同被掏去一层精血,而胸中气海依旧死寂深沉。
他苦笑:「无底洞幺?」他暗叹一声。
不由的想到绛狩火的神效,顿时分外想念。
然而,一路行来,但凡有冒头的孤魂野鬼,尽数成了玄清剑下青烟。
根本就轮不到他齐云出手,绛狩火,一口恶鬼也未曾烧灭!
「随师叔虽安稳如山,也能习得不少的本事,但终究还是不方便啊!
此时师叔暂离,这深山之中,要是能有一头鬼物找上来,那就.....」念头刚起。
「嗡!」
心窍绛狩火猛地狂跳!
那一点火苗如遭无形催逼,骤然灼烫!
前方林深处,一股阴寒砭骨的鬼气毒蛇般破雾而来!
呼啦!
篝火霎时扭曲摇曳,橘红跳成一片幽蓝!
月影骤暗,黑云吞了冰轮!
幽蓝火光里,那浓稠如汁的雾气蠕动起来。
一个虚影从中挤出,身裹破旧衫,面白如敷粉,书生模样。
脸上挂着笑,嘴角却纹丝不动僵直着,似画上去的。
「请道长赴宴!」书生声音飘忽如缕,字字钻耳。
齐云霍然起身,筋肉绷如弓弦!眼底厉色一闪:「孽障,好胆!」
心念所至,掌心一簇幽红炽火已然腾出虚握的拳底。
那书生急急弓腰,深深揖了下去:「道长息怒!
令师叔,玄清道爷此时正与山中圣主宴饮,差小人来请道长移步一晤!」
说着自怀中捧出一物高举过头。
一枚木簪,通体青木纹理,尖端磨损温润,正是玄清束发之物!
握着灼烫的绛狩火,齐云心头剧震。
「师叔之修,应该不会轻易失陷吧!
难道当真是那『圣主』设宴待他,更命鬼来请?
何等手段?」
惊疑如同藤蔓缠绕心壁。
修道人捉鬼降妖乃是天经地义,何以师叔竟似与这山中鬼物同座共饮?
这太荒谬。
书生见他目光死死盯着木簪,寒意愈浓,那团幽红火光在齐云掌心跳动如活物,令人魂魄生惧。
他头颅埋得更深,不敢起身:「圣主已扫榻备盏,只待道长……」话语如冰丝。
齐云眼神明暗不定,数息间千百个念头掠过。
他五指缓缓松开,绛狩火无声熄于掌心。
一声低哼钻进夜风:「既如此……带路。」
书生僵白的脸掠过一丝狂喜:「谢道长赏面!」长袖向后一拂!
噗!噗!噗!噗!
四团黑雾平地暴起!
雾散处,露出四名壮硕厉鬼!
青靛面皮,獠牙倒卷,颈上筋肉虬结如老根。
它们肩上扛着一样物事。
粗纸扎就,四根惨白惨白骨梁挑起一座无顶的轿身!
红纸作帘,朱笔画出的迎客二字沾着尚未干透的猩黑血渍,在幽蓝火色里凄厉招摇,如同鬼域里飘来的聘仪。
第六十五章 :山君,百草凝露酿
纸轿无声浮起,四名青面獠牙的鬼卒肩扛骨梁,足不沾地。
齐云端坐轿中,绛狩火在掌心蓄而不发,心神却如绷紧的弓弦。
那书生模样的鬼物在前引路,脸上凝固的笑意在幽蓝鬼火映照下更显诡异。
「起!」书生低喝一声。
纸轿骤然起,快速的没入浓稠如墨的山林夜色。
轿身两侧,点点幽蓝鬼火凭空而生,如夏夜流萤,却又冰冷彻骨,它们飞舞缠绕,将周遭丈许之地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光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将嶙峋怪石、虬结古木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妖魔。
轿子穿行于白日绝难企及的险恶之地。
时而凌空虚渡,下方是翻滚着浓稠瘴气的万丈深涧,时而贴着千仞绝壁疾掠,冰冷湿滑的岩壁在鬼火蓝光下泛着青黑油色,仿佛巨兽的鳞甲。
轿身平稳得不可思议。
齐云望去,只见月光偶尔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破碎的银屑,落在下方奔腾咆哮的暗河上,转瞬即逝。
不知行了多久,纸轿猛地一顿,缓缓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