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从地起,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
不是胳膊的劲,是全身拧成一股绳的整劲。」
他边说边动。
狭小的空间里,他身形微转,一个三体式稳稳钉在地板上,包厢仿佛都随之一沉。
随即,他演示起来。
没有大开大合,全是寸劲短打。
劈拳如斧斫木,拳锋距包厢门板不足半寸骤停;崩拳似箭离弦,小臂一抖,空气发出「啪」的脆响。
钻拳刁钻,贴肋而走,如毒蛇出洞;炮拳刚猛,腰胯一拧,拳随身转,势如炸雷;横拳似拦似裹,封门闭户,圆转如意。
五行拳在他身上活了。
小小的包厢丝毫不影响赵岳的施展。
每一次吐纳,口鼻间白气如箭;每一次发力,筋骨齐鸣,脚下的地板仿佛都在呻吟。
那动作凝练、古朴,力道极大,偏又在这方寸之间收放自如,没碰着任何东西。
一趟拳走完,赵岳收势站定,额角微汗,眼神却亮得慑人,看向齐云:「该你了。」
齐云看得心头微热。
他起身,也站到那狭小空处。「五脏拳,求的是内壮。
外动筋骨,以形引气,以气养脏。调和五行,固本培元。」他语调平缓,开始摆出那套玄玑子所授的古拙拳架。
「捧丹式」,双手虚托丹田,如捧无形之珠,启脏腑门户。动作缓慢,却自有一股沉凝浑厚的气韵流转。
「青龙探爪」,意注章门,左臂斜刺如鞭,筋骨拉伸,隐隐牵动肝区气机。
「白虎按云」,双掌下按膻中,引肺金沉降,胸腔自然开合。
「朱雀振翅」,双臂舒展如翼,带动心火升降。
「黄龙摆尾」,脊柱如龙扭动,贯劲入土,滋养脾胃。
他的拳路与赵岳的形意截然不同。
没有凌厉的攻伐之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向内求索的韵律。
动作舒展而缓慢,如古树舒展枝桠,如老龟吞吐云气。
筋骨在拉伸拧转间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气血随着呼吸在体内奔涌,仿佛能听见脏腑轻微的共鸣。
一套拳打完,齐云气息悠长,面色温润,如同温养了一炉好丹。
接下来两天,这包厢成了演武堂。
赵岳倾囊相授形意练法,从桩功心法到五行拳劲力转换,掰开了揉碎了讲。
齐云听得极认真,身体仿佛天生就懂得这些。
赵岳演示一遍,他稍作揣摩,便能依样画瓢。
初时动作尚显生涩,筋骨未能完全协调,但几遍下来,架子便已稳当,那股子沉凝整劲的雏形竟隐隐透出。
尤其当他站定三体式,脊椎自然调整曲度,肩胛下沉,脚下生根,竟隐隐有了几分赵岳苦练多年的「根劲」味道。
反观赵岳学那五脏拳,却显得滞涩。
他筋骨早已定型,习惯了形意的刚猛爆发,对这种缓慢内养、牵动脏腑气机的拳路极不适应。
动作虽能模仿,却总觉别扭,筋骨发僵,气息也难以沉入脏腑深处。
练了几趟,除了微微发热,并无齐云描述的那种「气充神旺、涤荡浊气」的通透感。
第四十四章 :形意真传
「邪门!」
赵岳抹了把汗,喘着气坐下,看着一旁气息匀净、眼神清亮的齐云,无奈笑道,「你这五脏拳,怕不是挑人?老子这身板,跟它犯冲!
练半天,屁感觉没有,倒像给老牛拉犁,浑身不得劲。」
齐云也有些不好意思:「赵哥,真不是藏着掖着。
这拳就是个水磨工夫,养生的,急不来。
可能……真得慢慢熬。」
「我也就是牢骚。」赵岳摆摆手,倒很豁达,「功夫哪有那幺容易上身的?
你这才是怪胎!」
他仔细打量着齐云,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奇和赞赏,「原来也就觉得你力气大,现在才知道,你这身筋骨气血,都被五脏拳梳理开了!
节节贯通,腰马合一,肩、肘、胯、膝都整上了!
本钱厚!这才能够一学就会!
可见这五脏拳,确实是厉害!老子终究还是占了你的便宜了!」
他越说越兴奋,一拍大腿:「练法你得了架子,养法你有五脏拳,比我那套吐纳导引只强不弱。
老子再教你压箱底的,打法!
这样一来,你的形意拳,就算是彻底得真传了!」
赵岳再次站起,包厢里气氛陡然一变。
他不再演示完整的拳路,而是拆解。
脚步如何趟、踩、碾,身形如何进、退、闪、侧。
劈拳如何连削带打,崩拳如何贴身短发,钻拳如何破门擒拿,炮拳如何硬开硬进,横拳如何化打一体。
他双手如刀似斧,肘似铁枪,肩胯如攻城槌,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动作迅疾狠辣,招招指向人体脆弱处喉、眼、肋、裆、关节。
那不再是练功时的沉凝古拙,而是带着硝烟味的杀伐之术,是千锤百链出的、最简洁有效的搏命手段。
「形意打法,无花哨,求实效。
眼要毒,手要黑,心要狠!
打人如走路,看人如蒿草!」
赵岳的声音此刻也淬了冰碴子般凛冽,眼中精光如电,刺破车厢的昏沉。
「尤其是心狠,这是关键,要幺就别动手,既然动手,就不要再有任何的杂念!
正所谓一胆,二力,三武功!
胆气弱,什幺武功都是花架子!」
齐云听了不住点头,别看这断时间,赵岳表现得松松垮垮的,但其狠劲,他可是切身领教过得。
当时明确了他的身份,直接就敢一脚猛刹,开始干他。
后面被他跑出车子,就直接掏枪!
让齐云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可见赵岳的武学理念是绝对融入骨髓了!
随即赵岳就继续讲解起来。
每一个细微的筋肉拧转,每一次吐纳与拳脚的精准咬合,都毫无保留地灌入齐云的感官,印在眼底,敲在耳中,烙进心底。
齐云看得屏息凝神,体内蛰伏的气血仿佛被那些凶狠刁钻的招式点燃,奔涌、激荡、在筋骨间无声地模拟冲撞。
他不再仅仅是描摹架子的轮廓,而是开始触摸那动作背后冰冷的杀机,捕捉那劲力如毒蛇吐信般爆发的微妙时机。
他跟着赵岳的指引,在方寸之地的车厢里,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一遍遍比划著名那些短促、狠辣、直取要害的发力。
时间在拳理的交锋与劲力的体悟中疾驰。
窗外,连绵的葱郁山岭被甩在身后,化作一望无际、土黄色的华北平原。
天色在车轮的节奏中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齐云像一块久旱龟裂的土地,贪婪地鲸吞着赵岳倾泻而来的武道真髓。
他那筋骨匀称的天赋,加上五脏拳打熬出的浑厚气血根基,竟让他在学习这杀人术般的形意打法时,比当初习练养生练法更快地摸到了那层薄薄的门槛。
虽离纯熟老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那举手投足间,已隐隐透出一股沉雄内敛、含而不露的劲意,仿佛未出鞘的钝刀,内里却藏着锋锐。
两天后的黄昏,车窗外骤然换了一副天地。
大片大片灰蒙蒙、低矮而密集的建筑如同退潮后裸露的滩涂,被无数道纵横交错、闪着冷光的铁轨粗暴地切割开来。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混杂着煤烟、尘土和庞大人口聚居地特有的、难以言喻的稠浊气味。
车速明显滞涩下来,每一次「哐当…哐当…」的轮轨撞击都显得格外拖沓、沉重,带着一种驶入庞然大物腹地的凝滞感。
赵岳望向车窗外那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灰色轮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京城,到了!」
齐云也猛地收回比划的手势,脊柱如枪般挺直。
两天两夜的车程颠簸,非但没有感到疲惫,反因沉浸于形意拳的凶悍意境,气血奔涌不息,双目精亮,精神健旺。
他凝望着窗外。
巨大的钢铁站棚骨架在昏黄的暮色里投下深邃、沉重的阴影,如同巨兽的肋骨。
站台上攒动的人头黑压压一片,像煮沸的粥。
「呜!」汽笛一声凄厉的长鸣,撕裂了黄昏沉滞的暮气,宣告着旅程的终点。
车门「哗啦」一声洞开。
瞬间,一股由无数人声、脚步声、行李拖拽声、小贩吆喝声、广播喇叭失真的京片子混合而成的巨大声浪,裹挟着浓烈的汗味、劣质烟草味、方便面调料包味、烤红薯的焦甜味、还有铁锈和机油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猛地灌了进来!
黔省、云省那些僻静小站的人流与之相比,简直成了山涧里潺潺的溪流,此刻正汇入一条奔腾咆哮、浑浊不堪的大江。
赵岳一把拽住齐云的小臂,力道沉实:「跟紧!一步也别落下!当心被卷没了!」
他的吼声在这鼎沸的人声漩涡里,微弱得像投入激流的小石子。
齐云被这汹涌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动。
脚下是经年累月踩踏、油腻发亮甚至有些粘脚的水磨石地面。
头顶,高悬的「京城站」三个硕大的红漆宋体字,在巨大穹顶的压迫下,竟显出几分渺小与局促。
四面八方全是人!
扛着鼓鼓囊囊、印着「尿素」「饲料」字样的巨大红白蓝条纹编织袋、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眼神茫然而又带着一丝期盼的民工。
穿着崭新却剪裁僵硬、肩线耷拉、领口过大的涤纶或毛涤混纺西装、腋下紧紧夹着鼓胀的人造革公文包、神情谨慎的中年人。
更有穿着紧绷绷的喇叭牛仔裤、花里胡哨的涤纶衬衫、头发用劣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根根分明的小青年,眼神里带着初生牛犊的混不吝。
几个结伴而过的少女格外扎眼。
紧绷健美裤勾勒出腿部线条,上身是色彩艳丽蝙蝠衫,或者印着英文单词的T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