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左转。”银叶抬手指了一下,“别踩右边那片草甸,下面是空的,小时候我掉进去过。”
艾拉立刻把已经踩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尾巴僵在半空:“里面有什么?”
“泥巴。”
“只有泥巴?”
“还有一只癞蛤蟆。”
艾拉松了口气:“那没事。”
银叶扭头看她:“那只癞蛤蟆比你脑袋还大。”
艾拉的狗耳朵唰地竖起,往亚瑟身边躲了一步:“那有事!”
亚瑟没有说话,走在队伍中间,白金色的长发被束成利落的马尾,呆毛比平时更直。
她很烦。
楚生留在了女王身边。
这件事按道理来说很正常。安柏玟刚刚脱困,楚生要做她的充电宝,两个人在一起断后也算不得奇怪。
可是……
亚瑟眼前又浮现出安柏玟看楚生的眼神,握剑的手紧了紧。
胡思乱想什么呢,亚瑟布伦希尔德贝奥武夫!
楚生是她的侍从骑士,她担心侍从骑士的安危,合理,合法,符合帝国骑士团章程!
至于安柏玟,那些都属于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
奥黛丽走在另一侧,黑色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白色的猫尾巴从斗篷下摆露出来,尾巴尖一下下扫过路边的草叶。
她也什么都没说。
猫猫领的新君,帕拉丁家的族长,当然不会为了一个人类少年被精灵女王留下这种小事露出半点情绪。
“啪!”
她的尾巴把一根挡路的藤条抽成了两截。旁边的猫人斥候吓得耳朵一抖,赶紧低头假装没看见。
奥黛丽面无表情:“这藤条挡路了。”
亚瑟看了她一眼:“嗯。”
银叶也看了她一眼:“可是那藤条在路边。”
奥黛丽淡淡道:“它长得很碍眼。”
银叶闭嘴了。
艾拉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一路上依旧该吃吃,该跑跑,看到圆溜溜的果子要摘,看到能钻的洞要伸脑袋,看到一只灰兔子从灌木里蹿过去,差点追出去几百米。
可她每跑出一段,就会回头往王庭方向看。
第三次回头,银叶终于忍不住:“你老回头干什么?”
艾拉眨了眨眼:“我怕楚生找不到路。”
银叶揉了揉眉心:“他又没跟着来。”
“可是万一他要来呢?”
“他被女王留下了。”
艾拉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一下子认真起来:“那更要担心了。”
银叶嘴角一抽:“你担心什么?”
艾拉掰着手指头数:“担心楚生饿了,担心楚生迷路,担心楚生被女王抱着交配!”
这句话说出来,前面的路忽然安静了。
艾拉自己倒没觉得多沉重,她只是很诚实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说完以后,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很难解决,于是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奥黛丽给的风干烤鱼,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吃完再想,这是艾拉的人生智慧。
亚瑟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点。
奥黛丽把斗篷往上拉了拉,语气平淡:“安柏玟是精灵女王,活了上千年。她若是真想留住谁,用不着抱着交……不放。”
艾拉警惕地看向她:“那她会用什么?”
奥黛丽想了想:“王位,财富,永生,或者一张好看的脸。”
艾拉更急了:“那完蛋了!楚生最喜欢漂亮的!”
银叶在前面听得头皮发麻。她不想掺和,她真的不想掺和。
一个圣剑骑士,一个猫猫领新君,一个精灵女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她只是一个灰精灵,一个单人乐队,一个刚刚学会用巨型乐器砸怪的可怜音乐人。
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些?
她想回家!
可一想到回家,银叶的脚又慢了下来。
前面的树变矮了,王庭附近那些古树高大得看不见树顶,灰域这边的树则长得更拥挤,树干也不直,东一棵西一棵,根系露在地面上,像一堆乱七八糟的血管。
泥土是灰白色的,石头是灰白色的,连树皮都带着一层灰白色。
小时候,银叶总觉得这里丑。
王庭那边有高大的圣树,有漂亮的藤桥,有会发光的花,有那些穿白裙子的精灵大姐姐。
所以她离开灰域时,走得特别潇洒。
她背着大包,抱着鲁特琴,站在树屋下冲祖母喊道:“你等着吧!吾一定会成为大陆第一少女乐队!”
祖母在屋里切肉干,菜刀咚咚咚,没理她。
银叶当时觉得这也太没仪式感了。别人离家,家人起码会哭一下吧?祖母居然连窗户都没开。
后来她走了很远,才发现大背包最底下塞了一双新袜子和新衣裳。
现在灰溜溜地回到灰域,祖母肯定会骂她,她甚至能想到祖母的语气。
“银叶,你这个笨木头,是不是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想到这里,银叶忽然有点想哭。她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路。
“快到了吗?”亚瑟问。
银叶吸了吸鼻子,点头:“快了。再过前面那道风铃桥,就是灰域外围。”
“风铃桥?”艾拉眼睛亮了,“有风铃吗?”
“以前有。”银叶说,“灰精灵会把空果壳串起来挂在桥上,风一吹就叮叮响。外人进来,我们远远就能听见。”
“好玩吗?”
“小时候觉得吵。”银叶想了想,“现在想想,还挺好听的。”
几人继续往前。很快,一道窄桥出现在树林尽头。
那桥用灰藤和木板搭成,横跨在一条浅浅的沟壑上。沟壑里没水,只有大片干裂的灰泥。桥两侧的藤绳上,挂着一串串空果壳。
艾拉仰起头,等着听风铃响。可风吹过去,什么声音都没有。
银叶停在桥前,突然想起来了。
是啊,她当年气鼓鼓地从这里离开,把所有果壳里负责发声的小石子都抠走了,风铃还怎么会响呢?
第61章 很好的同伴
灰域,一百二十七号树屋。
这间小树屋从来没这么挤过。
亚瑟进门时低了头,还是被门框轻轻磕了一下呆毛。艾拉跟在后面,一脚踩上木地板,整座树屋立刻发出“嘎吱”一声。
银叶的小脸唰地白了:“轻点!轻点!这屋子比你年纪还大!”
艾拉立刻把另一只脚抬起来,单脚站在门边:“那我只踩一只脚。”
“你以为这样重量就少一半了吗!”银叶差点扑上去掐她的脖子。
奥黛丽最后进屋,小心翼翼地避开挂在门边的一串空果壳。
屋子里东西很多。墙上挂着一排晒干的浆果,颜色深深浅浅;灶台旁堆着灰白色的柴火;梁下吊着几十串肉干,油纸包一层层码在柜子上。
窗外还有一棵茶树。那茶树的枝干不粗,叶子是银灰色的,枝叶轻轻挨着窗台,像是在看着屋子里面。
银叶一进屋就看见了它,那是她的命树。
离家时,它才刚长过窗沿,如今已经把小半扇窗都遮住了。枝条被人仔细修剪过,每一片叶子都干干净净。
银叶鼻尖一酸,赶忙把脸转到另一边。
“站门口做什么?”
厨房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矮小的灰精灵老太太端着锅走了出来。
她头发全白了,编成一根细细的辫子盘在脑后,浅灰色的皮肤上布满皱纹,两只尖耳朵却还精神得很,微微翘着。她身上系着一条旧围裙,围裙上全是浆果汁染出来的斑点,手里那口陶锅热气腾腾。
银叶张了张嘴:“祖……祖母。”
祖母看了她一眼,把锅放到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走到银叶面前。
银叶的耳朵一点点垂下去,她已经准备好挨骂了。
祖母伸出手。
银叶闭上了眼睛。
然后,祖母的手落在了她头顶,轻轻摸了摸:“长高了点。”
银叶眼睛睁大了。
祖母又捏了捏她的尖耳朵,低声道:“也瘦了点。”
银叶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吾……我……”
“饿了吗?”祖母问。
银叶低下头,肩膀一抖,嘴硬道:“吾还行。”
艾拉立刻举手:“我饿!”
银叶猛地转头,眼眶和鼻子都红红的:“又没问你!”
祖母笑了。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整个人看着又小又老,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饿就坐下。”祖母指了指桌边几张矮凳,“灰域没什么好东西,但肉干和汤管够。”
艾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