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柏玟冷冷道:“你只是想让所有人承认,你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我没有错。”艾斯妲一字一顿,“错的是你们!”
“错的是那些占着圣树却什么都不做的王庭精灵!”
“错的是那些宁愿待在土里也不肯往上爬的灰精灵!”
“错的是这个让灰永远只能是灰、让白永远只能是白的圣树森林!”
“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她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此刻,圣树深处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嗡!!!”
这一次,王庭地面的根系全都亮了起来。无数细小的绿色光点从地底升起,像萤火一样飘向森林深处。那些光点经过白裙精灵身边时,白裙精灵们纷纷低下头,身体表面出现一道道裂痕。
安柏玟脸色苍白:“圣树在收名。”
艾斯妲笑了。
“对,它在清点自己的孩子。”她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甜蜜的满足,“然后它会发现,一个都没有了。”
楚生咬牙:“你把自己也算进去了?你不要忘了,你可是施了禁术,让自己也变成了王庭精灵!”
艾斯妲慢慢看向楚生。
楚生怒吼道:“你费这么大劲,又变脸又杀人又偷名字,最后圣树醒来发现精灵王族没了,那你呢?你又算什么?”
艾斯妲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白皙的皮肤裂开了一小道缝,底下露出了灰色,她却无所谓地轻轻抚平了。
楚生心里一动,这疯女人的脑子不太好使。她算到了一切,却忘记了自己。
但她为什么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明明圣树已经开始清点因死亡而消失的名字,而她所取代的艾斯妲,可也在这些名字之中!
安柏玟也看见了,她望着艾斯妲,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艾斯妲抬头:“我叫艾斯妲。”
“那不是你的名字。”
艾斯妲沉默了。
圣树的声音还在继续,白裙精灵一具接一具地裂开,灰泥从裂缝里流出来。她站在那些崩坏的假精灵中间,白金色长裙的下摆沾满了泥浆。
她忽然笑了一下,有点难看。
“苦楝。”她停了一下,“我的命树,是一棵苦楝。”
安柏玟的瞳孔轻轻一颤:“苦楝……是灰域北边,棘背蜥闯进村庄的那一年。”
苦楝慢慢抬起头,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很奇怪,像个被老师点到名字的小孩:“您还记得?”
安柏玟没有回答。
很多年前,灰域北边下着雨。
一只受伤发狂的六阶魔兽棘背蜥闯入了灰精灵的村庄,撞塌了树屋。灰精灵们四散奔逃,一个瘦小的女孩被压在断木下面,怀里还抱着一根苦楝枝。
安柏玟优雅地斩断了魔兽的脖颈,把那孩子从断木下抱了出来。
那孩子浑身是泥,她抓着安柏玟的袖子:“我也能变得像您一样吗?”
安柏玟记得自己当时摸了摸她的头,但她说了什么?
她想起来了。
她说:“苦楝花也会开得很好看。”
那不过是一句安慰孩子的话,可最后却长成了一棵谁都砍不动的病态巨树。
苦楝看着安柏玟,眼眶一点点红了:“我记了很多年。”
她轻声说:“我把那句话写在每一本魔法书的第一页。我想着,等我变成真正的精灵王族,等我站到您身边,您就会知道,那个灰域里的孩子没有辜负您。”
安柏玟嘴唇微颤:“我当年救你,只希望你活下去。”
苦楝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了下来:“可我不想只活下去。”
圣树森林的深处,最后一声巨响终于传来,圣树完成了它的清点,发现它只剩下了一个孩子。
安柏玟。
“嗡!!!”
苦楝身旁的白裙精灵全部碎成烂泥,只有她一人不知为何还站在原地。
她站在那片灰泥与白裙之中,抬起头,重新露出了那副完美的笑容。
“陛下,您看。”
“我终于走到您面前了。”
说完,她身体碎裂,化成烂泥,就此死去。
第56章 孩子
苦楝死了,她死得很安静。
楚生和安柏玟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里,半天没有说话。
这个结局来得太突然,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所以……”楚生指了指地上那滩灰泥,又指了指圣树森林深处,“这就结束了?”
安柏玟垂眸看着那团灰泥。她赤着脚站在破碎的木阶之上,很久都没有回答。
远处,圣树已经停止了震动。那些从地下翻起的根系一根根沉回土里,像某个沉睡许久的巨物又重新把眼睛闭上了。
安柏玟终于开口道:“结束了。”
她抬起头,夜色还没完全褪去,但天边已经有了一层浅白。她站在那片将明未明的光里,让人移不开眼。
她是这片王庭最后的精灵王族。
“她本来想杀您。”楚生还是有些不解,站在安柏玟身后说道。
安柏玟摇了摇头:“她想完成计划,就要让所有的王庭精灵消失。”
“那她为什么没有杀您?”
安柏玟看向地上那滩灰泥,翠金色眼睛里满是疲惫:“也许她杀不了。”
“我是圣树森林的女王。在这片森林里,只要我不愿意死,没有人可以杀得掉我。”
她停了一下,叹了口气:“当然,也许是她下不了手。”
“她死的时候,看起来挺满足。”楚生低声道。
“嗯。”
“是因为您活着,还是因为计划完成了?”
安柏玟回眸,想笑却笑不出来:“可能都有。”
楚生似有所悟,低头看着那片灰泥,慢慢说道:“她的逻辑其实很简单。王庭精灵的名字被她销毁,圣树醒来后清点孩子,发现那些名字没了,就会去找新的孩子。”
“灰精灵的命树扎根在圣树森林里。她觉得,只要王庭没了,灰域就能被圣树看见。”
“所以最后留下的是她,还是您,对她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
安柏玟闭上了眼:“也许吧。”
天边亮得更快了,夜色像被巨人用手慢慢推开,王庭的废墟一点点被晨光照亮。
楚生和安柏玟坐到了观星台上。
那本是王庭最高的地方,现在半边已经塌了,剩下的木台悬在巨树枝干外侧。往下看,整片王庭都在脚下。更远处,灰域的方向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其他人已经去了那里。这座废墟里,只剩下了楚生和安柏玟。
楚生坐在木台边缘,两只脚悬在外面。他昨晚折腾得浑身酸疼,衣服破了,肩膀上还有擦伤。坐在那里时,身形显得更加瘦弱。
安柏玟坐在他身旁,体型却压过他太多。
坐着的时候,楚生的脑袋只到她胸口附近。她的身段高挑丰腴,白裙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属于成熟妇人的惊人线条。宽大却形状浑圆优美的胯部压着裙摆,裙摆铺开,占了木台好大一片地方。
楚生坐在她旁边,只占了很小一块地。
“陛下。”
“嗯?”
“咱俩坐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感觉像是一个小孩。”楚生先给以后叫妈妈打了个预防针。
安柏玟终于笑了一下:“你昨晚确实像个小孩。”
楚生警惕:“哪方面?”
“嘴硬。”
“那叫勇敢。”
“还有乱看。”
“那叫侦察。”
安柏玟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只剩疲惫和悲伤。楚生也没再插科打诨。
太阳出来了。一线金光在森林尽头的树冠上亮起,然后那光一点点升高,越过浓密的枝叶,远处的藤桥,断裂的宫殿顶。
光落在安柏玟的长发上。淡金色的长发被晨曦染得很亮,像流动的黄金。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变得柔和,睫毛下方投出淡淡的影子。
“苦楝的计划,真的成功了吗?”楚生看着初生的太阳,突然问道。
安柏玟也望着日出的方向,眼睛里有金色的光。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摇头。
“可能成功,也可能不会。”
楚生笑了一声:“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
“我不知道。”
“您是精灵女王。”
“精灵女王也不知道所有的事。”
安柏玟看着远方,喃喃道:“没人知道圣树到底是什么。”
楚生看向森林深处。
那里被万千树冠遮住,看不见真正的圣树。可它就在那里,大到无法被一双眼睛完整装下,大到整片森林都是它睡梦中伸出的根须。
安柏玟轻声道:“它出现得比精灵族还早。我们叫它母亲,向它祈祷,从它那里得到名字。可这么多年,没有哪个精灵真正明白它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