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说了吧!大哥哥和奥黛丽姐姐去买烤鱼了!现在他们回来啦!”
小灰从奥黛丽的腿边探出脑袋,看了看楚生,又看了看奥黛丽。
“可是……他们没有带烤鱼回来呀。”
艾拉有些挂不住面子,但她立刻又想到了借口:“因为烤鱼王太大了!要大家一起上去才能搬得动!”
“真的吗?”几只小猫人凑了过来,小鼻子使劲嗅着,试图嗅到烤鱼的香气。
“真的!”艾拉用力点头,尾巴心虚地在身后摇着“8”字,“明天,明天我们就一起去搬!”
说罢,她鬼鬼祟祟地转过头,附在奥黛丽耳边悄咪咪地问道:“猫猫领有一座山那么大的烤鱼吧?一定有吧?”
奥黛丽笑了笑,蹲下来把小灰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小灰毛茸茸的脑袋上。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被新生日出照耀的海浪。
“是真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明天,我们所有人都上去。”
“不是。”艾拉瞪大了眼睛,哈喇子瞬间流了出来,“我随便说的,真有啊?”
第29章 尘埃落定
猫猫领的君主府在经历了一场拆迁级的战斗后,修复工作推进得十分迅速。
猫人工匠们展现出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效率。仅仅过了三天,日光厅的废墟就被清理得七七八八。虽然穹顶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了,但至少地面上重新铺了红木地板。
当然,主要还是托了庆典的福。猫猫领的集市吸引了周边好几个领地的矮人工匠,他们原本是来卖兵器和首饰的,结果被奥黛丽用三倍的工钱留了下来。
这帮矮人干活儿确实利索,嘴里叼着烟斗手上还能同时干两样活儿。女官私下算了笔账,修复工程里至少有八成是他们干完的。倒不是猫人工匠们偷懒,主要是矮人干得太快,猫人们追不上。
奥黛丽坐在高背椅上,这把新的宝座没有原来那把那么奢华。楚生昨天趁她不在时偷偷坐了一下,站起来时屁股上粘了一大片没干的木漆。
他穿着那条裤子在君主府里晃了一整天,逢人便说这是帝国最新的潮流。
清晨的阳光从露天的穹顶上洒下来,日光厅比以前更适合叫日光厅了,就是有些热。奥黛丽不得不把宝座往后挪了半尺,躲进立柱的阴影里。
“君上,对外的讣告和文书已经拟好了,请您过目。”
那名曾接待过亚瑟的玳瑁色女官双手捧着一份羊皮卷轴,恭敬地递上台阶。
奥黛丽没有立刻接过来。
她望向大厅外,在这里刚好能看见城中广场上那面新换上的旗帜。广场四周,领民们三三两两地聚集着,有些在交头接耳,有些仰头望着君主府的方向,尾巴低垂,脸上满是悲痛。
“念吧。”奥黛丽收回目光。
女官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告猫猫领全体子民:三日前,有魔物潜入君主府。先君利维帕拉丁为护领地安危,与魔物死战于日光厅。虽力斩之,然先君亦身受重创,不治身亡。”
“临终之际,先君查明前代君王遇刺之真相,皆系魔物作祟,洗清长公主奥黛丽帕拉丁之冤屈。感念长公主仁德,特传位于奥黛丽帕拉丁,望新君继往开来,护佑猫猫领世代昌盛。”
女官念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观察着新君的脸色。
奥黛丽静静地听着,白色的猫耳朵往下压了压。
全是谎言。
什么力斩魔物,什么临终查明真相,都是假的。
真相就是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东西本身就是吃猫崽子的怪物,真相是她的父王母后和真正的哥哥早就被那怪物杀害,连尸骨都找不全。
只要她现在对着全城的猫人公布那个变形怪的恶行,展示下水道里那些差一点就被变形怪当成点心吃掉的孤儿,她就能彻底把那个“哥哥”钉在猫猫领历史的耻辱柱上,而她会成为揭露真相被人人传颂的英雄。
但她没有这么做。
昨天夜里,她在地窖里坐了很久。
直到楚生问出了那句话:“你打算怎么跟你的领民们解释?”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我是你,我就撒谎。”楚生提了个建议,“真相这东西太沉重了。猫猫领刚经历了一场庆典的狂欢,你现在告诉他们新君是个怪物,你猜他们是会愤怒,还是会因为信仰崩塌而陷入混乱?”
楚生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是王了,王得让领民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给他们一个光辉牺牲的英雄故事,比给他们一个残酷的真相要管用得多。”
“就按这个发吧。”奥黛丽结束了回忆,闭上眼睛,“在陵园给……先君立个碑,用最高规格的葬礼厚葬。”
“遵命,君上。”女官长出了一口气,恭敬地退了下去。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奥黛丽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所有的恶心、仇恨、委屈和不甘,都将和那个变形怪的残骸一起永远埋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君主府的一处偏院。
“别跑!那个橘黄色的!说你呢!”
艾拉挽起袖子,露出两条雪白匀称的胳膊,正追着一只橘色的小猫人满院子乱跑。
小猫人灵活得像条泥鳅,四肢倒腾得飞快,左躲右闪,艾拉扑了两次都扑了个空,第三次眼看要抓到了,那小猫人哧溜一下钻进了一堆晾晒的白床单底下。
床单被拱起一个鼓包,那个鼓包还在飞速移动。
楚生看着这一幕,感觉有些熟悉。
这不猫和老鼠吗。
“我抓住你啦!”
银叶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一把抱住那团鼓起的床单。
结果床单底下传来一声哈气,紧接着是“嗤啦”一声,床单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小猫人从另一头钻了出去。
“这倒霉孩子!”银叶气得跳脚,翠绿色的麻花辫一甩一甩。
院子里摆着五六个大木盆,里面装满了热水和香皂泡沫。
几十只常年生活在下水道里的小猫人们迎来了猫生中最大的一场危机,洗澡。
家里养猫的应该知道,给猫洗澡的难度堪比喝没冷藏的冰红茶。
艾拉眼疾手快,一把拎起一只正在试图从盆沿爬走的小猫人的后颈。那只黑白花的小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哈气声,但艾拉不为所动,另一只手抓起海绵就开始疯狂揉搓。
“洗干净了才有烤鱼吃!”艾拉一边搓一边威逼利诱,但小猫人这次明显不信了,因为那天说好的烤鱼王他们也没见着。
楚生站在走廊的屋檐下看向走廊的另一头,小灰已经洗完了,是为数不多愿意乖乖配合的小猫人。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棉布裙子,浅蓝色的,领口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灰扑扑的头发被洗出了原本的银色,柔顺地贴在耳边。
小灰没有去院子里跟着乱跑,她搬了张小板凳乖乖地坐在楚生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大人。
但她的怀里依然抱着那只老鼠布偶。布偶缺了一颗眼珠的那一面被她转得朝里,只露出完好的一面,那颗仅剩的眼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墙外。
院墙外面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几只羽毛鲜艳的小鸟正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有一只胆大的落在墙头上,歪着脑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振翅飞走了。
小灰看得很入神,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活着的、还能在天上飞的动物,而不是下水道里那些灰扑扑的老鼠。
“她前几天还问过我,天上的鸟是不是都和老鼠一样,尾巴光秃秃的。”楚生扭过头,悄声道。
亚瑟闭目站在一旁,闻言睁开了眼睛:“现在她知道了。”
“是啊,知道了。”楚生感觉阳光正好,膝盖上晒得暖洋洋的,他伸手摸了摸小灰的脑袋。
“肘!我们去掏鸟蛋,猫咪不会掏鸟蛋怎么能行!”
第30章 奥黛丽,你是个好猫
两天后。
晨雾还在猫猫领的街道上弥漫,一辆马车在街道上缓缓前行,拉车的天马时不时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大多数摊贩都还没出摊,只有一家卖早茶的铺子亮着灯。老板蹲在门口往炉子里添柴,猫尾巴百无聊赖地甩着,看见马车经过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楚生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那老板挥了挥手。老板的尾巴竖起来晃了晃,算是回应。
亚瑟坐在车头。她的伤还没好全,圣光虽然有治愈效果,但短时间内没法让她立刻活蹦乱跳。
所以她今天没穿那套骑士铠甲,换了一身宽松的亚麻色长袍。长袍是女官连夜改的,胸口的位置放了两寸还多,总算感觉不勒了,但那个被撑起来的弧度依然十分夸张。
银叶坐在车厢里,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一把班卓琴调音。【单人乐队】那记大招让她爽了一把,代价是她弹了几十年的班卓琴现在连弦都按不准了。
她调了半天的音,最后还是有一根弦怎么都调不准。她默默地把班卓琴抱进怀里,下巴搁在琴身上,尖耳朵垂下来贴着脑袋。
艾拉罕见地没有在车外撒欢,安静地坐在楚生旁边,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舍不得那些小猫崽子?”楚生拍了拍她的脑袋。
艾拉点点头,狗耳朵耷拉着,嘴巴瘪了瘪:“小灰昨天晚上还把老鼠布偶借给我抱了一会儿呢。而且……而且……”
她抽了抽鼻子,委屈巴巴地抬起头:“而且我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烤鱼王。”
“烤鱼王不是你自己编的么。”银叶吐槽了一句,但兴致不怎么高。
为了不引起领地官方那些繁文缛节的欢送仪式,他们是连夜商量好今早偷偷溜走的。
当然,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更多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和奥黛丽道别。楚生想了半个晚上,亚瑟的建议是写封信,银叶的建议是写首歌,艾拉的建议是把小灰的老鼠布偶偷走当纪念品。
最后一个建议被全票否决,艾拉为此生了十分钟的闷气。
最后他们谁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楚生说算了,明天直接走吧。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点了头。
马车驶出了城门。
城门外的道路笔直地向南延伸,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天马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大概是在城里歇舒服了,不太想走。
亚瑟忽然拉紧了缰绳,天马们停住了。领头那匹打了个响鼻,回头看了亚瑟一眼。
城门外的大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袭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但那条从斗篷下摆露出来的白色猫尾巴还是出卖了她的身份。
奥黛丽站在那里,旁边停着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板车。板车上盖着油布,但依然有诱人的香气顺着晨风飘了过来。
艾拉的狗耳朵“噌”地一下竖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上半身从车窗里探出去,一对凶器差点把银叶挤到座位底下:“是烤鱼!”
楚生跳下马车,走向那棵梧桐树。奥黛丽站在那里没动,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抿着的嘴唇。
楚生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举起手尴尬地挥了一下。
“……好巧哇,你也出来散步?”
奥黛丽掀开兜帽。
“这就是人类的作风吗?”她的声音不大,海蓝色的竖瞳瞪了他一眼,“不告而别,真是有够没礼貌的。”
楚生嘿嘿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觉得这个笑声有点傻,但已经收不回来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笑下去。
“咱们这不是心有灵犀嘛,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