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领不光是地面上那些猫人的,地下的也是,看不见的也是,被丢掉的也是。
楚生站起来走到甬道边缘,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漏水的金属管道:“你说有一条暗道通到君主府的地窖。”
奥黛丽抬起头,一脸讶异:“你想做什么?”
“认路。”楚生回头,脸上重新挂起了人畜无害的笑容,“今天先认路,其他的等我的同伴来了再说。”
第23章 你不会是女铜吧?
银叶讨厌被同伴丢下。
不是想杀了你的那种讨厌,是希望你赶快回来的那种讨厌。
他们认识多久了?她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从那棵老树底下被捡上车算起,满打满算也有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的时间,不是早就应该成为同伴了吗?
她不太确定“同伴”这个词的边界在哪里,但她觉得至少应该包括“不会把我扔进干草垛里然后跑没影”。
银叶往回走着,尖耳朵低垂,翠绿色的麻花辫在背后无精打采地晃悠,发梢上还沾着几根没摘干净的干草。
她撅着嘴巴,自顾自地生闷气。
“嗯?”
她停下了脚步,看向巷子口的墙上。
一张通缉令。
悬赏金额那一行画着一串零,她用手指数着,个、十、百、千、万……数到后面手指不够用了,她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发现还是不够。
银叶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一定是个了不得的恶棍!杀人放火,也许还抢过地精的银行!
她踮起脚尖往通缉令上看,上面的画像比她想象中画得好,画这张像的人显然花了时间,画得栩栩如生,好像下一秒里头的猫人少女就会对她眨眨眼。
白色的长发,眼睛是海蓝色的,比蓝宝石浅一点,比晴朗时的天空深一点。和亚瑟那双沉静深邃的蓝眼睛比起来,这双眼睛更明亮,而且瞳孔是竖着的。
“唔……”银叶皱起眉头,“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你在看什么呢。”
银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弹了起来,慌张地扭过头去。
亚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天马们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领头那匹天马正把鼻子往旁边一个卖干果的摊位上凑,被摊主猫人用尾巴抽了一下鼻梁才缩回去。
翼人少女跟在亚瑟身后,手里捧着五串烤鱼,像一把喷香的小扇子。
银叶委屈得眼眶瞬间就红了,扑上去抱住了亚瑟的大腿,脸埋进亚瑟的裙摆里:“楚生和艾拉把我丢下跑啦!”
亚瑟低头看着这颗翠绿色的脑袋,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最后她把手落下去,放在那头绿发上轻轻摸了摸。
“怎么回事,不是抓小偷吗?”
银叶的小脸抬起来,深吸一口气,语速比机关枪还快,小嘴叭叭地就把来龙去脉讲得一清二楚。
从艾拉背着她冲进巷子开始,到兜帽人往哪拐,艾拉往哪追,楚生喊了一句什么,她怎么被扔进干草垛,干草垛是什么味道,她从草垛里爬出来发现人没了,她跑了三个岔口都跑错了方向,连干草垛里有一只甲虫在她辫子上爬这种事都没漏掉。
亚瑟听完,沉思了片刻:“如果是猫人,艾拉追不上也正常。”
银叶刚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她转过头,看向墙上的那张通缉令。画中那只猫人少女像是在回看她。
一道灵光从脑海中划过。
“对!没错!就是她!”
银叶原地蹦了起来,欣喜地指向通缉令:“我坐在艾拉的肩上,看到了她的侧脸,一模一样!我们发财了!”
“先别这么激动,你知道通缉令上这猫人犯了什么罪么?”亚瑟的脸色却不太好看,手指点在了悬赏金额下的那几行小字上。
银叶不明所以,再次踮起脚尖凑过去。灰精灵普遍都有些近视,那些小字在她看来就是一团团模糊的黑点,她得把鼻子贴到纸面上才看得清。
“弑……弑君罪!”
银叶的小脸顿时白了,赶忙抓住亚瑟的胳膊:“那楚生和艾拉岂不是有危险?我们得赶紧去帮忙!”
“先别急。”亚瑟的手在银叶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还记得他们往哪儿跑了么?这巷子错综复杂,没有艾拉的嗅觉我们很难找到正确的路线。”
银叶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翠绿色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呃……从这到那……那个拐角……呃,然后我就被艾拉扔下来了。”
亚瑟暗叹了口气。
“也……也许我能帮上忙……”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弱弱的声音。
银叶和亚瑟同时回头,却是那名翼人少女怯怯地举起了一只手。
见二人一齐看来,她有些害羞地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我……我能带一个人飞起来,在天上看……我的视力还不错……”
“那还等什么?”银叶眼睛一亮,上前一把抓住翼人少女的手腕,“肘!带我飞起来!”
亚瑟其实也会飞,圣光在凝聚到一定程度之后,托起一个人的重量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在大庭广众下展露圣光的威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她便没开口。
“那你抓……抓紧了。”翼人少女见银叶搂了上来,羞红了脸。
“你不会是女铜吧?”银叶狐疑地抬起头,“事先说明,我喜欢的可不是你这一卦的。”
翼人少女慌忙摇头,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红得几乎冒出热气。她背后那对巨大的白色羽翼“砰”地展开,整个人拔地而起!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银叶的尖叫声越来越远,翠绿色的麻花辫被高空的乱流吹成一条上下翻飞的绿蛇。两个人影缩成天边的一个小点,掠过猫猫领层层叠叠的屋顶,消失不见。
亚瑟仰着头,目送那个小点彻底消失,然后才转过身。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副画像。
奥黛丽帕拉丁。
亚瑟认识她。
那时候亚瑟还年轻,当然现在也不怎么老。她曾在帝国中心与这位猫猫领长公主有过一次算得上愉快的会面。
这件事一定有古怪,奥黛丽不可能是弑父弑母的人,那这么说来……
亚瑟神情凝重地望向君主府的方向,君主府塔尖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旗上的图案,但亚瑟知道那面旗上绣的是什么。猫猫领的纹章,一只蹲坐的猫,尾巴绕到前爪上,耳朵竖着,望向东方。
东方是帝国的方向,亚瑟是帝国骑士团的骑士,守护正义是帝国骑士团的职责。
必须去看看。
第24章 魔虚罗
亚瑟没有走正门。
正门是留给帝国来使的,她绕到君主府侧翼的访客通道时,日头已经西斜。
猫猫领的建筑和她在帝国见惯的那些不同,猫人的工匠显然更愿意把力气花在别处。
屋檐的弧度像一条伸懒腰的猫背,台阶的高度比人类建筑高出半寸,刚好匹配猫人边走边跳的步伐。
她在访客登记处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帝国骑士团,亚瑟,来意是祝贺猫猫领新君即位。
负责接待的是一只玳瑁色的猫人女官:“亚瑟大人,君上今日在日光厅,请随我来。”
亚瑟跟着女官穿过一条两侧种满猫薄荷的连廊时,几只猫人侍从正蹲在花圃边修剪枝叶,但明显已经被猫薄荷勾引得心不在焉。
连廊的尽头是一扇对开的雕花木门,门把手的形状是一只猫爪。玳瑁猫人女官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日光厅的名字起得恰如其分,整个大厅的穹顶被设计成半透明的,日光从上面透下来,变成无数道形状各异的光斑落在木地板上。
大厅两侧站着两排猫人侍从,毛色各异,尾巴垂在身后。而大厅尽头的台阶之上,一把高背座椅里坐着一只猫人。
纯白色的毛,肩宽腿长,坐姿慵懒随性,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和奥黛丽如出一辙的毛色,想来这就是奥黛丽当年提到的兄长,利维帕拉丁。
但奥黛丽瞳孔的蓝色更浅,面前这位君主的蓝色更深,深不见底。
亚瑟右手按上左胸,行了个帝国骑士的觐见礼:“帝国骑士团,亚瑟布伦希尔德贝奥武夫,恭贺猫猫领新君即位。”
宝座上的猫人听到“贝奥武夫”这个姓氏时,微微前倾了身子。
“帝国骑士团的心意,帕拉丁家收下了。”利维的声音很热情,“无需行礼,骑士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按着流程走,寒暄,赐座,上茶。
茶是雪狼领北边产的雪芽,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会在杯底慢慢立起来,像一群穿着绿裙子的小人在跳舞。猫人女官用一只银镊子夹了两块方糖放在亚瑟的杯边。
这是猫猫领的茶礼,糖放在杯边表示客人可以自便,而放进杯里则表示君主替你决定了甜度。
亚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呆毛却微不可察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茶有问题,而是因为她体内充盈的圣光。
她体内的圣光从踏入日光厅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躁动。她起初以为是日光厅对圣光有某种压制作用,但她进门时悄悄用指尖搓了一丝圣光,那丝圣光在她手指上流转得很稳。
不是日光厅的问题,而是日光厅里某一个存在本身。
亚瑟垂下眼帘,目光却细微地向利维投去。利维正在和旁边的侍从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对着她。
亚瑟故意把茶杯轻轻地放回碟子里,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猫人的听觉是很敏锐的,那名侍从瞬间就听到了这声轻响,猫耳朵向这边转来。
但利维没有。
利维的耳朵依旧笔直地竖着,过了大概一秒不到,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耳朵僵硬地转了过来。
亚瑟的呆毛警惕地动了一下。
利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从亚瑟的呆毛上扫过:“骑士小姐,茶不合口味?”
亚瑟体内的圣光瞬间沸腾!
圣光在示警!
亚瑟放下茶杯:“茶很好。只是想起一件事,来时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小偷。”
利维的表情没有变化,从宝座上站起来:“小偷的事就不劳帝国费心了。帕拉丁家会照顾好自己的子民,所有的子民。”
他走下台阶,步子不快,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骑士小姐。”他的脑袋诡异地偏了偏,角度明显不是正常脖子能做到的,“你体内的圣光,很亮。”
亚瑟的呆毛已经完全竖起来了。
利维看着她,然后它笑了。
这一次,笑容一直咧到了脸庞两侧。
亚瑟拔剑了。
大剑从背后出鞘,剑身上的圣光比日光厅中的日光还有明亮:“你不是帕拉丁!”
它没有回答,脸庞在亚瑟拔剑的同时开始变化,像是被水冲洗过的油画一般褪色,露出混沌扭曲的胶状物质。
变形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