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紧。下水道的岔路很多，走丢了我可不负责。”
楚生跟了上去，艾拉跟在他身后。她走到猫人少女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半块银叶给的肉干，递了过去。
猫人少女看着那块肉干，愣住了。
“这是给你的。”艾拉往前递了递。
“为什么？”
艾拉想了想，然后确信道：“你饿。”
楚生欣慰地看着艾拉，点了点头。
呵，长大了。
一行人消失在巷子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一个满头干草的灰精灵正气急败坏地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跑着。
“倒是回来接我啊！！！”
……
下水道的入口藏在巷子深处东侧一座废弃磨坊的后院，被半人高的杂草和一堆朽木盖得严严实实。
奥黛丽，也就是猫人少女，她在走下第一级台阶时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推开那块伪装用的木板，往下走的台阶是石砌的，台阶的尽头是一条横向的甬道。
甬道拱形的顶壁上每隔十几步才有一盏壁灯。墙壁上嵌着管道，管道接口处渗出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然后楚生看见了那些眼睛。
甬道深处，最先亮起来的是一对琥珀色的眼睛，然后是第二对、第三对。
一只小猫人，毛色是脏兮兮的橘黄色，耳朵缺了一小块，瘦骨嶙峋。
第二只是黑色的，也可能是玳瑁色，但光线太暗，楚生看不清。
第三只是灰色的，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岁，蜷缩在一堆破布里，怀里抱着一只缺了一颗眼珠的老鼠布偶。
奥黛丽停住了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蹲下身到小猫人的面前。
“今天的，只有这点了，分去吃了吧。”
那只橘色小猫人探出头来，先看了看奥黛丽，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楚生和艾拉，飞快地伸出前爪把油纸包扒拉进暗处，随后整个身子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是谁？”小猫人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送饭的。”奥黛丽站了起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甬道四处都蜷缩着小猫人。有些在睡觉，有些年纪大概八九岁的孩子，会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跟奥黛丽说些什么
哪条管道又漏水了，谁跟谁今天抢吃的打了一架，北边那段甬道昨晚有奇怪的声音。奥黛丽一一听着，然后回话。
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来解决”。
楚生沉默地走在后面，已经数到了二十七个小猫人。
艾拉跟在他身旁，鼻翼一直在翕动，下水道里的气味比她想象中干净得多，他们走的这条甬道明显被人清理过。
走到第四个岔口的时候，甬道豁然变宽了。这里像是一个被改建过的大厅，拱顶比别处高出一大截，中间用木板和旧地毯搭出了一个勉强称得上公共区域的空间。
十几只年纪不一的小猫人围坐在这里，中间摆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彩色羽毛，被郑重其事地摆成了花束的样子。
那是整个下水道里唯一一件装饰品。
第22章 真相
小猫们看见奥黛丽，耳朵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姐姐回来了！”
“姐姐今天回来得好晚！”
“姐姐，小灰今天又把蜡烛打翻了！”
“我没有！是老鼠！真的有老鼠！”
奥黛丽走到陶罐旁边，蹲下来，把那几根彩色羽毛重新插了插。有一根歪了，她用手指扶正，端详了一会儿，又往左边挪了半寸。
然后她转过身，把怀里剩下的油纸包一个一个取出来，放在面前排开。
但小猫人们没有去拿，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楚生和艾拉。
楚生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他低下头，一只灰扑扑的小猫人爬到了他的脚边，正仰着脑袋看他。
“你是人类吗？”她好奇地问道。
“是。”
“人类为什么会来下水道？”
楚生想了想，蹲了下来，然后指了指奥黛丽。
“她带我来的。”
小灰歪了歪脑袋，明显大很多的猫耳朵跟着歪向一边：“姐姐从来不带人下来。”
“那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没有过，从现在开始有了。”
小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身后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只老鼠布偶，填充的棉絮从接缝处挤出来。
这是猫猫领孩童中很流行的玩具，但这一只明显是被人丢弃了又被奥黛丽捡了回来，上面布满了缝补的针线。
“给你摸一下，只能摸一下喔。”
楚生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只老鼠布偶的耳朵。小灰满意地点点头，把布偶重新抱回怀里，转身爬回了自己的位置。
奥黛丽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分油纸包里的肉干。但她分到小灰面前的时候，悄悄多放了一块。
楚生在地毯边缘坐下来，他没有往中间坐，那个位置是奥黛丽的。艾拉坐在他旁边，尾巴在地面上慢慢地扫来扫去，几只小猫人被她毛茸茸的大尾巴吸引，连肉干都忘了吃。
“这里是你修的？”楚生有些好奇，这里的大厅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奥黛丽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哥哥修的。”
“也不只是他一个人修的，是他画了图纸，找了工匠，把原本的排水渠改成了现在这样。”
她停了一下，望着壁灯映照出的火光，仿佛那里还站着一个人在对她微笑。
“他说，猫猫领不光是地面上猫人的，地下的也是，看不见的也是，被丢掉的也是。”
“后来他也被丢掉了。”
奥黛丽眼中闪过仇恨的光芒：“不，不是被丢掉的。”
她抬起头。
“是被杀掉的。”
楚生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惹到了什么大麻烦，这个支线任务恐怕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但奥黛丽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直视着楚生，一字一顿。
“我的姓氏是帕拉丁，我是猫猫领的公主，上一任君主的女儿。”
“新登基的那位‘君主’不是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死了，父王死了，母后也死了。”
楚生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变了。他原本还以为不过是些领地上的小纷争，没想到居然涉及到了猫猫领的王族。
奥黛丽眼见楚生变了脸色，她的小脸也跟着白了一分，慌慌张张地垂下眼帘：“我说太多了，请您忘掉吧。”
说罢，她便要起身。
下一秒，一只不大却温热的手掌扣住了她的手腕，奥黛丽诧异地回过头去。
是楚生。
“遇见问题，解决问题。”他笑了一下，眼神坚定，“我好歹也是个帝国侍从骑士。”
奥黛丽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他，眼眶泛红，猫尾巴不受控制地在身后弯成了一个柔软的“S”形。
“那天晚上我在领地之外，天亮以后我回去，君主府的旗子换了，守卫换了，所有人都在庆祝新君即位。他们说旧君暴毙，少主悲痛过度，闭门不出。但我知道那个在君主府里的东西不是我哥哥。”
她的声音逐渐发抖。
“我偷偷从一条君主府的暗道进去过一次地窖，在那里看见了它。它穿着我哥哥的皮，用我哥哥的声音说话，但它不是我哥哥。”
“你怎么知道？”楚生严肃了起来。这个描述跟他知道的一种亡灵生物很像。
“因为……我哥哥不会吃……吃……吃小猫人！”
奥黛丽说到这里，目眦欲裂，虎牙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艾拉注意到楚生的脸在一瞬间就黑了下去，她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你暗中转移了城里所有流浪的小猫人，所以被他通缉了。”楚生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喜怒。
“嗯，它说我弑君，说我杀了自己的父母，说我是猫猫领的叛徒。它把我的画像贴满了每一条街，悬赏的金额高到足够让每一个见过我的人都想出卖我。”
奥黛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有流下来。
“所以我穿斗篷偷东西，下水道里的小猫们需要吃饭，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完后她便双目无神地呆坐在那里，豆大的泪珠再也止不住，一颗一颗地砸落下来。
艾拉笨拙地爬到奥黛丽面前，低下头，用鼻尖轻轻顶了顶她的肩膀。
奥黛丽愣住了，带着哭腔问道：“……你顶我干什么。”
“不知道。”艾拉回答的很诚实，“就是想顶一下。”
楚生坐在原地没动，沉声道：“是变形怪。”
奥黛丽的竖瞳骤然变细：“你知道它是什么？”
楚生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变形怪，那是亚瑟的常识课上提到过最危险的几个魔兽之一。
变形怪，亡灵种。可以完美拟态任何活物的外貌、声音甚至部分记忆，唯一的弱点是无法复制生理反应。
但亚瑟说那东西已经绝迹了，帝国最后一次有记录的目击是两百年前。
“你打算怎么办？”楚生反问道。
“活下去。”奥黛丽没有犹豫，“带着他们活下去。”
“然后呢？”楚生淡淡道。
那只叫小灰的猫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老鼠布偶从怀里滚出来落在毯子上。奥黛丽伸手把它捡起来，塞回小灰怀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等一个机会。”奥黛丽低声回应。
“等一个证明它不是我哥哥的机会，证明我没有杀他们的机会，证明……”她顿了一下，“证明我哥哥说的那句话，不是骗我的。”
楚生知道是哪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