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听到这里，呆毛竖了起来：“次王女殿下要自己争夺皇位？”
“还在考虑，不过我看八九不离十了。”楚生靠在座椅里，“三皇子失踪的事瞒不了太久，一旦传开，他在议会里那点可怜的支持率会直接归零。次王女如果不站出来，四皇子那边就一家独大了。”
“四皇子背后是科隆家族和法师塔。”亚瑟神情严肃，“他本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他外公是法师塔元素塔的塔主。元素塔在法师塔三塔里实力最强，单凭骑士团的暗中支持和北方领主的表态，次王女殿下的胜算并不大。”
“所以我们需要争取更多势力。”楚生扶额沉思，“帝国骑士团有十二位大骑士？次王女殿下是其中之一，剩下十一位有多少会支持她？”
“好问题。”亚瑟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看起来私下里也八卦过不少，“除了殿下本人，帝国骑士团还有两位女性大骑士。一位常年驻守南方边境，另一位已经年近两百岁，早就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剩下的九位男性大骑士里，至少有一半是老派贵族出身，对女性执掌最高权力持保留态度。但殿下在骑士团内部的个人威望非常高。她不仅是唯一的龙血骑士，也是数百年来最年轻的七阶大骑士。在年轻一代的骑士心目中，她几乎是偶像级的存在。”
楚生看了亚瑟一眼，知道这个“年轻一代”肯定是包括了亚瑟自己的。
“所以她的基本盘在骑士团中层和年轻骑士。”楚生若有所思，总结道，“老派大骑士们虽然可能不支持她，但也不至于反对。真正麻烦的是议会和法师塔。”
亚瑟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圣堂。但圣堂目前的态度还算暧昧，长王女殿下是圣堂的祭司长，如果她愿意为妹妹斡旋，圣堂的中立态度至少能维持下去。”
楚生揉了揉太阳穴。
他对这些政治派系的态度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麻烦。
但麻烦归麻烦，西格妮是他的老师，帮助西格妮就是帮助他自己。而米拉夫人又把全部筹码押在了西格妮身上，他就必须在这趟帝国中心之行里尽量帮西格妮拉拢更多支持。
马车继续向南，穿过了苍原南端最后一片牧场。
过了边界，前方就是帝国中心。
帝国中心，也被称为翡翠领，是直属于帝国皇室的土地。
道路两侧不再是草原，而是大片规整的麦田和果园。偶尔能看见骑马路过的帝国巡哨骑士，看见次王女的旗帜后会远远地勒马行礼再继续巡逻。
同一时间，在距离车队数百里之外的一条泥泞乡间小道上。
一辆破旧的垃圾车正缓慢向北行驶。拉车的是匹瘦骨嶙峋的老驮马，赶车的是个裹着破布的老头。
老头的耳朵不太好使，嘴里正哼哼着小曲，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垃圾车厢里传出了异样的声响。
垃圾车后厢装满了白翼城多日来的厨余垃圾、碎木碎石和煤渣。在这一堆散发出冲天恶臭的垃圾正中央，一个浑身沾满蛋液和煤灰的人形物体正在缓慢地蠕动。
律矛归申赫维吉尔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中间名是申赫，来源是一名帝国童话里无恶不作、欺软怕硬的恶骑士。传说这申赫无父无母，生下来就是个坏种，欺压他治下的领民，最后被愤怒的领民扔进粪坑活活淹死。
维吉尔三世给律矛归起这个中间名是希望他能引以为戒，不要成为像申赫一样的大恶人。
律矛归首先闻到的是一股这辈子从未闻过的恶臭，腐烂的卷心菜，馊掉的牛奶，发霉的面包。他的脸上糊了一层干掉的蛋液，头发里挂着一片卷心菜叶子，嘴里还有一股说不清什么来历的酸苦味道。
他环顾四周，入目所及全是垃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纯白镶金的华贵礼服已经面目全非。
隐身斗篷还披在肩上，但兜帽早已滑落，斗篷被车厢底的泔水浸湿了大半，正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液体。
律矛归想起来了。
他潜入白翼城，看到了米拉夫人在给那个少年按摩，听到了他们之间那些让他心碎欲裂的对话。
他扶着墙一边吐血一边摸索回去的路，然后脚下一滑栽进了城堡墙侧的垃圾通道，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现在他在什么地方？被谁捡走了？要运到哪里去？
“停车！”律矛归扯着嗓子喊道，“我命令你们停车！我是帝国三皇子！我是律矛归申赫维吉尔！谁敢……咳咳咳！”
赶车的老头依旧哼着小曲，连头都没回。
垃圾车继续向前，颠过一道坑洼时，律矛归被弹起来又摔下去，后脑勺撞上了一只煤渣铁桶。
他眼前一黑，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前方的岔路口上，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木牌上用木炭写着一行字：“沃顿镇，垃圾处理厂，五里。”
……
车队驶入翡翠领的外围地界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
楚生靠在车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安珀玟给他泡的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艾拉趴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她的晕车症状在换了米拉夫人送的这辆行宫马车之后好了不少，但连续赶了两天的路，她还是有点蔫。
银叶抱着那把新到手的吉吉琴，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按来按去。这把琴和她以前弹的琴完全不同，适合手臂更长的人类弹奏，她那双小手反而找不准位置。
“又跑调了。”楚生啧了一声。
“我没跑调！”银叶恼怒，“这是故意的不协和音！你懂个蛋！”
楚生喝了口茶：“艾拉放屁都比你好听。”
艾拉的尾巴无精打采地摇了摇：“谢谢楚生！”
亚瑟坐在车厢前的驾驶座，正在翻阅一本从白翼城带出来的章程。她看得很认真，偶尔会皱一下眉头，用羽毛笔在页边写几个字。
安珀玟坐在楚生旁边，膝上放着那只长条形的木盒。
古灵法杖安静地躺在盒中的天鹅绒内衬上，她还没有正式使用过这根法杖。按她的说法，她需要先和法杖建立共鸣，这个过程短则几天，长则几个月。
车队最前方是西格妮那列镶金马车。两排帝国骑士骑着披甲战马守在车队两侧，西格妮本人骑着一匹体型格外高大的黑色战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西格妮今天全身披挂，暗金色的骑士铠甲覆盖了所有部位。
第150章 困阵
楚生从车窗探出头往前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西格妮抬手做了个手势，骑士们同时勒马减速。
“怎么停了？”银叶放下吉吉琴，凑到楚生旁边往外看。
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座哨卡。
哨卡的规模比普通的帝国驿站要大一些，是一座两层的石砌塔楼，塔楼两侧延伸出矮墙，将整条道路拦腰截断。
矮墙上设有箭垛，箭垛后面能看见来回走动的哨兵身影。塔楼顶部飘着一面翡翠领的旗帜，深绿色的底布上绣着一只展翅金鹰。
这就是翡翠领的纹章，象征着这个帝国中心作为整个帝国行政枢纽的地位。
哨卡前方的拒马已经被人移开了，大门敞开着，几名哨兵正在门口列队。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军官，络腮胡子修剪整齐，腰间挎着一把宽刃剑。
西格妮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名军官。
“殿下！”军官右手按上左胸，行了个军礼，“翡翠领第三哨卡守备官，哈洛德格雷，恭迎殿下！”
“殿下远道归来，我已让人备好了热茶和点心，殿下和诸位大人可以在哨卡稍作休息再继续赶路。”
西格妮低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免了。换马继续赶路，日落前我要进翡翠城。”
“殿下，”哈洛德微微欠身，“前方驿道有一段路面昨天被山洪冲坏了，工兵正在抢修，现在过去恐怕不太好走。不如先在哨卡歇个把小时，等工兵把路面填平了再走。”
“一个小时。”西格妮翻身下马，黑色披风在她身后猎猎作响，“让你的人动作快点。”
“是！殿下请随我来！”军官立刻侧身让开通道，朝身后的哨兵挥了挥手。
楚生也从马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快坐麻了的腿。艾拉也跟着跳下车，在空气中嗅来嗅去。
“这里的味道好奇怪。”艾拉皱着眉头。
“什么味道？”楚生立刻警觉起来，艾拉的鼻子在大多数情况下确实比很多超凡感知都更有用。
艾拉歪着头仔细分辨了一会儿：“艾拉不知道，是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楚生环顾四周，哨卡看起来一切正常。
“亚瑟。”他低喊了一声。
亚瑟刚从马车上下来：“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亚瑟闭上眼睛，圣光从她掌心涌出，像一圈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片刻后她睁开眼，摇了摇头：“我没有感应到任何魔物的气息。”
“好吧。”楚生挠了挠头，“可能是我多虑了。”
安珀玟走到楚生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没有多虑。从我们停车开始，这附近的植物就在示警。”
“那我们还进去？”
“次王女殿下已经进去了。”安珀玟轻声道，“现在示警只会打草惊蛇。而且……”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我有这个。虽然还没有完全建立共鸣，但用来应急足够了。”
楚生点了点头，转身朝亚瑟招了招手，压低声音把安珀玟的话转述了一遍。
亚瑟的呆毛瞬间竖得笔直，用眼神示意楚生保持冷静，然后快步走向前方那五十名随行次王女的帝国骑士，低声传达了几条命令。
骑士们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队形。
原本松散的行军队列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变成了便于应敌的楔形阵，手中的长枪从肩头放了下来，枪尖斜指地面。
西格妮跟着哈洛德走进哨卡的院子，楚生一行人也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若是有人埋伏，那待在西格妮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殿下请到塔楼里歇息。”哈洛德殷勤地推开塔楼的大门，“茶水已经备好了。”
西格妮率先跨进塔楼。她弯腰穿过门框时，龙角差点碰到门楣。
塔楼的一层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确实摆着茶壶和几盘点心。
然而大厅的四角却各站着一个穿着深绿色长袍的人，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
他们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姿恭敬，像是在等候吩咐。
“砰！”
楚生猛地回头，塔楼的大门已经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关上了！
除了还在外头的亚瑟，楚生一行人和西格妮被一起困在了塔楼里！
“殿下！”哈洛德格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得意，“我也是身不由己，还望殿下恕罪！”
大厅里的四个绿袍人同时抬起了头。
西格妮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她右手握拳，暗金色的光芒从拳头上炸开！
与此同时，整座塔楼的大厅地面瞬间亮了起来。一道道暗紫色的线条从地板的缝隙里钻出，数以千计的符文层层叠叠地排列在一起，交织成一张覆盖了全部大厅的魔法阵。
“嵌套法阵，至少七重。”西格妮淡淡道，暗金色的光芒从她全身的铠甲缝隙里往外溢出。她向前迈了一步，把楚生一行人挡在身后，“出来吧。”
嵌套法阵顾名思义，是多重不同功效的魔法阵嵌套而成，通常兼备了削弱敌方、增强己方的能力。
西格妮话音落下，大厅后方通往二层的楼梯上便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
两个人影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不高，身上披着一件墨绿色的法师袍，袍子上绣满了银色的星辰纹。
他的脸被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两只眼睛。一只是正常的人类眼睛，另一只则是由银色金属构成的义眼，瞳孔的位置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蓝色水晶。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更高大一些，披着深红色的星辰纹法师袍。他的面容苍老但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