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被削掉的那块角尖也重新长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胀起来，眼里的光芒重新变得炽烈。
“看到了吗！这才是我真正的神通噬魂摄魄神光！不管受多重的伤，我都能吞掉他们的魂魄来修复自身！”血角仰天狂笑，“你打啊！你的刀再快，能快过我修复的速度吗！”
战场上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那些还在战斗的鬼兵惊恐地看着血角，赵准只是杀鬼，血角是吞鬼。
被赵准杀了还能留一缕残魂投胎，被噬魂摄魄神光吞了，那就是彻底没了。
身后有几个亲兵悄悄往后退，血角连头都没转，手指一弹，一道细小的暗红光束射过去，那几个鬼兵便化作飞灰被他吸入了体内。他满足地眯起眼，嘴角咧到了耳根。
赵准骑在骨马上，静静地看着血角吞噬自己麾下的鬼兵修复伤势。他没有阻止。
等血角笑完了，才把长刀横在马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演武场上的新兵训练。
“这一招还有点意思。能在混成鬼王，果然还是有两下子的。就凭这一手噬魂摄魄的功夫，你有资格死在我的刀下。”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骨马的脖子。骨马打了个响鼻，乖巧的退到一旁。赵准提着长刀朝血角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刚才不过是活动筋骨。现在活动完了。来，让我看看你这噬魂神光，能不能挡住我这一刀。”
血角的狂笑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赵准这个人的气息变了，刚才还没啥感觉，现在有一股强烈的杀意锁定了他。
他的本能告诉他，得赶紧跑。他刚才吞了那么多鬼兵，此刻正是最强的状态，可越是强，他越能感觉到现在赵准的深不可测。
但赵准已经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了。长刀拖在身后，刀身上的暗红纹路持续地燃烧起来，亮得刺眼，整片战场都被映成了暗红色。
刀身上溢出的煞气凝成了一道笔直的刀芒，从刀尖延伸到地面，无声地切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缝。
随后一刀劈下。
这一刀是正劈，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
但刀锋落下的过程中，空气被压成了肉眼可见的气墙。已经被杀意锁定，避无可避，刀已经碎了，血角无奈只能举起双臂格挡。
一道刺目的红光从刀锋下炸开，数十道暗红色的刀芒从那一刀中分裂出来，如同蛛网般朝四面八方蔓延。
刀芒所过之处，地面裂开，空气燃烧，远处距离近的鬼兵被余波扫过直接化为了飞灰。
红光消散，方圆三里之内一切都被夷为平地，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达近百丈、长达数里的巨大裂谷。
裂谷的正中央，赵准站在那里，刀以回鞘。他的手中提着一颗头顶血红独角的头颅。血角的身体已经没了，被那一刀彻底劈成了飞灰。
赵准把那颗脑袋举到面前。血角的嘴还在动，独眼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声音嘶哑而尖锐：“我不服！我不服！这次是我没准备好！你放开我，让我回去重整兵马，下次我一定”
赵准没有理它。他吹了声口哨，骨马踏着虚空跑回来，亲昵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赵准翻身上马，把头颅往得胜勾上的袋子里一丢。
那颗头颅晃晃悠悠地荡着，还在那儿喊：“有本事再来一次！我这次是大意了，我要有把好武器，你早就呜呜”赵准嫌它吵，随手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摸出一块破布塞进它嘴里。
破布是上次擦刀用的，沾着不知道什么脏东西，血角被熏得直翻白眼，呜呜声变成了闷闷的干呕。
赵准策马回阵。三千掠阵阴兵齐刷刷地举起武器，三声呐喊震得城墙上的旗杆都在发颤。
赵准摆摆手，示意收兵回营。骨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得胜勾上那颗还在闷闷地呜呜叫的鬼王头颅随着骨马的步伐一晃一晃，显得异常滑稽。
城墙上观战的人群已经开始散去。
有人打了个哈欠说今天这场破纪录了从出兵到收兵，比上次快了三倍。有人说快是快，但赵将军最后那刀还是值得一看的。
第五百三十章：阴间
卫清还站在垛口边，目光落在赵准策马回营的背影上。
以他的眼光判断，这个冥戍营副统领的实力至少是到达传奇门槛了。
一个副将就有这等修为，那寒泉地府的最强者是什么水准？这个地府的底蕴，比他之前预想的要深得多。
就在他琢磨的时候，孙卯凑到了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像连珠炮。
“大人，这可是好机会。平时好久才能碰到一次，那些残兵败将四散奔逃，正是收割的好时候。”他往城门外努了努嘴，“您看。”
卫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城门刚开了条缝，十几支队伍已经鱼贯而出。一半都是无常司的人，有的单独行动，有的带着麾下鬼兵，出城之后便散入荒原的阴雾之中，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追去。
在那些身影中，卫清看到了一个瘦高的背影马禄。那老油条带着近百阴兵跑得飞快，回头时恰好与卫清对上了目光，挑衅地勾了勾手指，转眼间便消失在雾气深处。
孙卯也看见了，轻轻哼了一声。他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该死的马禄……大人，这可是报仇的好机会，我们要不要出去把他”
“报仇不急。”卫清收回目光，“我先问你，抓这些溃兵有阴德奖励吗？我看他们出城比领俸禄还积极。”
孙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大人您可算问对人了”。
“抓溃兵和抓厉鬼不一样。抓厉鬼是地府下达的正式任务，完成了才有阴德入账。这些溃兵不算任务目标，抓了不给阴德但好处一点都不少。”他掰着手指头数给卫清听，“杀了能提炼出魂晶，可以直接拿来提升修为，比慢慢修炼快多了。抓活的当场就能用无常令转化成麾下鬼兵您不是正缺人手吗？再不济也能卖给城里的矿场当苦役。”
他舔了舔嘴唇，眼珠子亮得像是已经看到了成堆的冥石。
“冥戍营每次打完仗，留下那些跑路的溃兵不管就是专门给城里各方势力留的一点利益，自己吃了肉，也给别人留点汤喝。
魂晶、鬼兵、冥石，这些东西在地府里都是硬通货。马禄那老油条跑那么快，就是奔着那些溃兵去的，这可都是钱呐。”
卫清听到“转化成麾下鬼兵”时心里动了一下。
他麾下确实缺鬼类道兵，弄一些阴兵鬼将，自己以后碰到相应情况也能更好应对。这次倒是个补充兵源的好机会。
而且他对这阴间野外的环境本身也颇有几分好奇，来都来了，不出去看看，这阴间岂不是白来了。
“准备一下，出城。”
孙卯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他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一些，换上了更郑重的表情。
“大人，出城之前小的有几句话得先说清楚。”
“你说。”
“大人是阳间来的，对阴间野外的凶险可能没有切身体会。”孙卯正色道，“小的在无常司当差几十年，虽然自己没出过城，但对外面的情况也有一些了解。”
“这阴间广大无边。”他指了指城墙之外那片翻涌的阴雾，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诸天万界的冥界如同一片无垠的幽冥之海。阳间不过是这片海上漂浮的一颗气泡，气泡之内自成天地，气泡之外就是无穷无尽的幽冥。地府是这片幽冥海中最强大的势力之一，但绝不是唯一的主人。荒野深处藏着什么样的古老存在，连酆都总城的档案库都说不清楚。”
“咱们地府系统分好几个层级。最顶层是酆都总城，位于整个东方冥界的中央。往下是大千世界的独立地府，一界一府，十殿阎罗齐全，编制满额，那叫气派。
再往下是中千地府，编制精简一些，但也是独立运转。
然后才是咱们这种小千联合地府三五个小千世界共用一个地府，编制有限，资源有限，什么都有限。
咱们寒泉地府就是这个级别的，管辖着周围五个小千世界的轮回运转，成立到现在也就不到一万年。
一万年听着长，在冥界的历史上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期间也经历了好几次大危机最凶险的一次是大约三千年前，北边荒原上有个修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鬼王纠集了数十亿鬼兵来攻城，城墙都破了。
那一仗打了整整三年，冥戍营折了大半人马，最后是当时的判官以燃烧自身阴寿为代价，请了一道酆都总城的镇魂符才把那个老鬼王镇压了。”
卫清点了点头。他之前在城墙上时确实注意到上面有些符咒的刻痕比其他符咒更旧、更深，想来就是那场大战之后补刻的。
“所以出城不能追太远。”孙卯把话题拉了回来，“这城外荒野上的阴雾大人也看见了，终年不散，越往深处越浓。这不是普通的水雾，是阴气和煞气混在一起形成的，能隔绝神念探查，扰乱方向感。离城越远雾越浓，方向就越难分辨。很多第一次出城的人走着走着就迷了路，要不是有特殊方法定位，怕是直接就成了孤魂野鬼。”
“离城三百里之内还算安全，巡逻队定点巡查，恶鬼不敢太猖獗。三百里到三千里之间是灰色地带，有恶鬼活动，但也有阴兵定期清剿。三千里之外就是真正的荒野了，地府的势力覆盖不到，巡逻队从不涉足。”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据说，曾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巡逻队误入荒野深处，回来时只剩领头的千夫长和半张被撕碎的舆图，其余的阴兵全留在了那片不知名的黑雾里。从那以后，冥戍营的巡逻路线就再也没超过过三千里红线。”
“所以抓溃兵有窍门不要太贪，见好就收。”
他说到这儿，目光落在卫清腰间的无常令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羡慕。
“阴雾浓重，很容易迷失方向，但无常令可以定位，这块令牌内部铭刻的坐标体系能让持令者随时感知寒泉地府的方位，相当于一盏永远不会灭的引路灯。就这一项功能，就够无数鬼吏挤破头想考地府正式编制了。小的在这地府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吏，连块正式令牌都没混上。今天能跟大人出去，说实话是小的沾了大人的光，也算是舍命陪君子了。”
第五百三十一章：出城
卫清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
孙卯咧嘴一笑，那张干瘪的脸上露出一个坦荡的表情。“怕。但怕也得去。”他摸了摸腰里的拘魂刀，刀刃上泛着幽幽的绿光，“小的在这地府熬了几十年，早就想明白了没编制的日子永远没出头之日。大人日后飞黄腾达了，总不至于忘了小的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黑亮黑亮的，语气里没有半点遮掩。
卫清笑了一声。这鬼吏世故归世故，但坦荡。在这地府里，坦荡已经算难得的品质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孙卯一拍脑门，“大人是阳间生人，按理说不能在阴间久待。活人身上的阳气就像一点火星掉进了冰水里，会跟周围的阴气发生剧烈反应。普通生人要是误入阴间，不用半天就会被侵蚀得魂飞魄散。
但大人身上有无常令，这令牌能遮住阳气，在体外形成一层阴气薄膜，让大人在阴间行走自如。所以咱们遇到的那些鬼吏阴兵都对大人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大人也得注意，无常令能遮阳气不假，但遮不住活人的本质，在阴间待久了体内还是会渗进阴气，回去之后少说也得在太阳下晒个三五天才能排干净。”
他又絮絮说了些关于黄泉路的事。
地府之间距离遥远，如果在阴间荒野上徒步跋涉，可能走一辈子也到不了隔壁辖区。
所以地府之间靠黄泉路连接，那是一条被地府大能锚定在冥界虚空中的安全通道，能化千万里为咫尺。
但黄泉路不是谁都能走的，得有地府正式编制的人员才能申请使用，审批流程不短，费用也不低。
卫清听完，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那块黑色令牌。
这东西的分量越发重了。一块令牌，既能遮掩阳气，又能定位方向，还能申请走黄泉路，难怪那么多人挤破头也想进体制，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话说，自己现在已经有几颗大树了？
他抬起头，望向城外那片翻涌的阴雾。
赵准留下的裂谷还横亘在荒原上，像一道尚未闭合的伤疤。裂谷边缘有一些幽绿的火苗还在燃烧，是溃兵魂血引燃的残焰，在雾中一明一灭。
更远处，隐隐传来尖锐的嘶叫，那是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动手了。
“孙卯。”
“小的在。”
“出发。”
两人一路疾行，穿过城门侧面的小门。
守门的阴兵验过卫清的腰牌后立刻放行，还贴心地指了个方向：“卫大人，往东边峡谷去，那边还有不少漏网的。”
卫清道了声谢，带着孙卯一头扎进了城外的阴雾之中。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厚重、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阴气从脚底往上渗，隔着无常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冰针在往骨头缝里钻。
无常令自动在周身布下一层阴气结界，那股凉意被挡在体外，但并没有消失，只是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壳。
荒原的地面是碎石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碎石之间偶尔能看见许多半埋在土里的骨片，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阴雾有些影响视野，也就能看了几十米远。
他将法力注入右眼，淡淡的红光亮起，视野穿透了雾障，但也只能看到自身目力的极限，再远就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大人这边走。”孙卯跟在卫清身后。他辨认方向的方式很原始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碎石，又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然后指着东南方向说，“这边的土更干，碎石颗粒更大，是往峡谷方向的。那些溃兵跑得急，不会挑路，肯定顺着地势往低处跑。”
卫清看了他一眼。“你还懂这个？”
“小的在无常司档案房干过几年，闲来无事翻过几份巡逻队的勘察报告。”孙卯咧嘴笑了笑，那张干瘪的脸在绿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但语气里那股子得意是实打实的，“报告里写过，峡谷方向的土质和别处不一样，碎石颗粒更大，是因为那边有条地下阴河，水汽从地缝渗上来，把细土都冲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雾气越来越浓，无常令上的符文微微发着光，像一枚嵌在腰间的指南针。
卫清可以通过它清晰感应到寒泉地府的方位，犹如一座灯塔。
孙卯的实力大概在10级左右，不过作为鬼，走路都是飘的，速度极快，虽然实力较低，也能跟上卫清的速度。
两人脚程极快，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紧接着是铁索撞击的声响，又戛然而止。
卫清停下脚步，前方不远处一只落单的青皮鬼正被一条锁链缠住脖子，锁链的另一端握在一个无常手里。
那无常袖口的符文是银色的，但不是马禄。
他熟练地将青皮鬼收入令牌禁制空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追去，自始至终没有理会旁边的卫清和孙卯。
“动作真快。”孙卯低声感叹，“看这手法，就是老手。青皮鬼虽然实力不高，但速度快，能一链子锁住喉咙的，都是专门练过的。”
两人继续往峡谷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