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清沉默了两息,拍了拍孙卯的肩膀。“走吧。”
他转向马禄:“马大人,六十年从见习熬到从八品,真是不容易。我就不耽误你继续熬了。”
马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卫清已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往正堂外走。
孙卯连忙跟上,走出正堂大门时回头看了马禄一眼,这家伙,差点坏了自己的事。
两人出了无常司,孙卯领着卫清在衙署区转了一圈。
第五百二十七章:鬼王血角
城隍司管着阴山城的日常治安和鬼民纠纷,门口排着几个告状的亡魂,有的脖子被勒绳磨出了深沟,有的浑身湿漉漉还在滴水。
引路处门口站着一排提纸灯笼的引路童子,灯笼里的绿光在雾气中一明一灭。
冥戍营征召处的门口最热闹,几个阴兵正在给新征召的鬼兵发装备。
“地府也有地府的过法。”孙卯边走边说,“大人您看这些鬼吏阴兵,其实跟阳间也差不太多。只不过有一桩不同。阳间的人面上带笑心里藏刀,您猜不透他要什么。咱们这儿的鬼不藏心思,有什么想法,全写在脸上。刚才那位马大人,他酸您,是因为您占了他想要的东西。没有肉身压着,欲望就是这么赤裸裸的。”
卫清想起马禄刚才那句“上头有人就是不一样”,又想起孙卯在瓮城里那句“小的想调进引路处”,觉得这地府里的人情世故确实比阳间更直来直去。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拐进了右侧的衙署区。
这里比黄泉大道上要热闹得多,廊桥上来来往往的全是冥吏和阴差。
有的行色匆匆腋下夹着案卷一路小跑,有的三五成群站在廊桥边闲聊,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灰暗中一明一灭。
还有几个坐在石阶上打盹,鼾声震天,路过的同僚也不叫他们,显然早就习惯了。
穿过一道月亮门,前面出现了一条街。
街面不宽,两边全是店铺,店招高高挂着,有卖香烛纸钱的,有卖冥器法器的,有卖阴食茶水的,甚至还有一家赌坊,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吆五喝六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一家香烛铺门口,一个女鬼正拿着一把香跟店主讨价还价,声音又尖又细:“你这香灰都潮了,还卖三块冥石?两块!两块我拿走!”店主是个胖死鬼,满脸油光,叉着腰回骂:“爱买不买!这可是阳间直供的上品檀香,你闻闻这味道!”
隔壁茶馆门口摆着几张方桌,几个鬼魂坐在桌边喝茶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分难解,旁边围了一圈看客,指指点点的声音不加任何掩饰。
感觉这和阳间也差不多。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胭脂铺。铺子门口站着一个涂脂抹粉的红衣女鬼,正对着铜镜描眉,描得极为仔细,一笔一划都不肯马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那号角声是从城墙方向传来的,沉闷而悠长,带着金属质感的震颤,穿透了阴山城上空的灰雾,震得街道两侧的窗棂都在微微发抖。
紧接着又是两声,三声号角连响。
街上的亡魂们瞬间炸了锅。茶馆里的茶客扔下茶碗就往屋里跑,赌坊里的赌鬼们一窝蜂地涌出来,往各自的住处狂奔。
整个阴山城像一锅被搅动的粥,到处都是奔跑的鬼影和惊慌的叫喊声。
孙卯一把抓住从旁边跑过的一个阴兵:“怎么回事?”
那阴兵本来还想动手,但一看卫清的穿着,马上躬身回答:“禀告大人,城外城外来了个什么血角鬼王,带了几十万鬼兵,已经把城围了!”
孙卯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屑:“血角鬼王?没听说过。新晋的?”
“可不就是新晋的!”那阴兵恭敬的躬身回到,“北边荒原深处冒出来的,不知道得了什么机缘刚突破鬼王境,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一路上吞了七八个小势力,纠集了一帮乌合之众就跑来攻城,说要占了寒泉城,自己当阎王!”
孙卯这时脸上的紧张已经换成了无奈:“大人,这种新晋的鬼王隔三差五就能冒出一个来。阴间太大了,荒原深处不知道藏着多少老怪物,也不知道每天有多少鬼物在厮杀中突破。
有些刚成鬼王的脑子还没长全,自以为天下无敌了,纠集一帮散兵游勇就敢来攻城上一个这么干的,连城门都没摸到就让赵将军砍了脑袋。还有更离谱的,带了三万鬼兵来攻城,结果路走反了,绕了三天都没找到城门,最后被巡逻队发现,给一锅端了。”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卫清往城墙方向走。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观战的冥吏和无常,孙卯领着卫清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
从城墙垛口往下看,城外荒原上的阴雾被一股煞气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中是密密麻麻的鬼兵队伍。
但这些鬼兵明显是东拼西凑出来的,队列都站不明白,前排的饿死鬼重步兵盾牌举得参差不齐,两翼的青皮鬼矛兵站位歪歪扭扭,中间夹杂的缢鬼和断头鬼干脆连基本的队列都没有,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就是数量有些唬人,乌泱泱站了的一大片地方。
阵中立着一面大纛,旗杆是某种巨兽的脊椎骨,旗面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血红色的角。
纛下站着一个身形比普通鬼高出数倍的恶鬼,那就是鬼王血角。
他头上长着一根通体血红的独角,角身晶莹如玉,浑身覆盖着粗糙的骨质甲胄,浑身煞气四溢。
胯下骑着一头不知从哪儿抓来的冥兽,那冥兽被他用铁环穿了鼻子,每走一步鼻环就扯一下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就这?”旁边有个无常笑出了声,“他那个角是刚长的吧?一群乌合之众就敢来攻城?这年头的鬼王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了。”
城墙下,寒泉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冥戍营的阴兵从三扇正门中列队而出,铠甲在烽火台的绿光下泛着冷铁色。
长戈兵、重盾兵、弩兵依次出城,最后是骑兵。
骑兵统领是冥戍营副统领赵准,骑在一匹比普通骨马高一头的骨马上。
他的铠甲比普通将领多了一层暗红色的纹路,那是冥戍营副统领的专属战甲,据说是用地狱深处的冥铁掺杂了十几颗鬼王精魄锻造而成。
双方在荒原上相距三里处停下。
血角先开口了。
他显然还没学会鬼王应有的那种阴沉威严的做派,嗓门又尖又高,像是用喊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底气:“前面的人听着!本王乃是血角鬼王,北荒原七十二洞的共主!识相的就开城投降,把轮回盘和阴德库交出来,本王封你做大将军!要是不识相”他用力挥了一下手里那柄明显是从某个被杀鬼将手里抢来的长刀,刀锋在空气中带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本王踏平寒泉城,自己当阎王!”
第五百二十八章:看热闹
城墙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笑声像传染病一样在观察台上蔓延开。
赵准骑在那匹高大的骨马上,面无表情地听完这番宣言。
他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偏头下令。
“赵武,你带人在后方掠阵,不必参战。”
副将在马背上抱拳:“末将遵命。”三千精锐阴兵,在城门外列成三排横阵,戈矛如林,只有铠甲摩擦的细碎金属声在雾中回荡。
赵准抽出长刀横在马背上,语气平淡道:“本将在营中坐了三个月,骨头都快锈了,正好活动活动。”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那匹骨马打了个响鼻,从鼻腔里喷出两道幽绿的雾气,随即踩着虚空如履平地般朝敌阵小跑过去。每一步都踏出一圈涟漪般的煞气波纹,在灰雾中荡开。
“北荒原七十二洞?”赵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那个骑在不知名冥兽上的鬼王,“什么乡下小地方,听都没听过。你在山沟里当了几天土皇帝,就觉得自己能当阎王了?这十殿阎罗,哪一殿的阎罗不是经历无数劫难才坐到那个位子上的。你连胎毛都没褪干净,就敢来叩寒泉城的城门你当寒泉城是什么地方?”
他顿了顿,长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刀尖遥遥点向血角。
“老牌鬼王攻城,至少要准备三十年,联络十八路以上的盟友,带千万以上的精锐。你今天带来的这些,阵型松散,兵器不齐,就这点家底也敢来叩关,看来你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
观察台上,孙卯趴在城墙垛口上,眼睛里全是羡慕的光。
“大人您看赵将军那匹骨马,那是冥戍营用寒冥山脉深处的抓的特殊冥马,特别难驯服,整个寒泉城不超过百匹,能踏空而行,吃鬼噬魂,一般人可养不起。赵将军骑着它打了上百年仗了,刀下斩过的鬼王不下十个了。”旁边几个无常也在低声议论,看来这马就相当于现实中的跑车了,卫清却感觉这马一般般,没有自己的猫车好用。
血角的脸色变了。他头上那根血红色的独角微微发亮,像是要被气炸了。他双腿一夹胯下冥兽,高举长刀就要让全军冲锋。
赵准没有给他机会。他单人独骑,直直的向敌阵冲去。
血角瞪大了眼睛,独角上的红光暴涨。“他这是他这是看不起本王!一个人就敢冲击本王的大军?传令!所有兵马一起上,给本王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撕成碎片!”
号角声在鬼兵阵中响起。前排的恶死鬼重步兵举起参差不齐的盾墙,两翼的青皮鬼轻兵率先发动,中间的缢鬼和断头鬼被身后的督战队驱赶着往前涌。
几十万鬼兵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朝那个单枪匹马的身影拍去。
赵准都没减速,骨马踏着虚空冲进鬼兵方阵,最先冲上来的几只青皮鬼连刀都没举起来,被骨马前蹄踏下的煞气波纹直接震成了黑烟。
骨马所过之处,鬼兵成片成片地化作黑烟消散,骨马周身的煞气太过浓郁,一些低级鬼兵靠近到三丈之内便直接被压得魂飞魄散。
然后赵准出刀了。
刀身上的暗红煞气化作一道长达数百丈的弧形刀芒,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青皮鬼方阵被这道刀芒拦腰斩过。
数百只青皮鬼在触及的瞬间直接化作黑烟。
刀芒去势不减,又切入后方的饿死鬼重步兵方阵,骨盾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持盾的恶死鬼连人带盾一起断成两截。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逾数丈、长逾百丈的巨大沟壑,断面光滑如镜。
骨马在敌方阵中横冲直撞,不用赵准指挥,自己就知道往鬼兵最密集的地方跑。
有鬼兵试图从侧面偷袭,骨马连头都没回,后蹄一蹬,那几只鬼兵便连人带盾飞出去几十丈远,砸进后方的鬼兵堆里又压倒一片。
它踩着虚空往上绕开了一排试图用长矛捅它肚子的饿死鬼,从半空中俯冲下去,四蹄齐踏,把那排饿死鬼连人带矛踩进了地里。
赵准在骨马背上左劈右砍。
沿途的鬼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断肢和碎裂的骨盾飞上半空又哗啦啦地砸落下来。
他每出一刀都带走几十上百条鬼命,骨马从鬼兵方阵的正面踏进去,从侧面冲出来,再从另一个方向跑进去。没有鬼兵能挡住他一刀,甚至连靠近他都做不到,骨马周身越发浓郁的煞气风暴如同一道移动的绞肉机,任何踏入范围内的低级鬼兵都被撕成碎片。
地面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刀痕沟壑,深的达数十丈,长的达数百丈,整片荒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爪反复撕扯过。鬼兵的魂血大片大片地泼洒在碎石上,烧出一片片暗绿色的火苗。
城墙上,孙卯趴在垛口上看得眼睛发亮。“大人您看,赵将军那匹骨马又踩死一堆。”旁边的无常们叼着烟,抱着膀子,偶尔点评两句“赵将军今天刀势比上回又凌厉了几分”“血角那小子手下怎么尽是些垃圾,怎么混上鬼王的”。
血角骑在那头被铁链穿了鼻子的冥兽上,看着自己的大军像被开水浇过的雪一样消融,独眼里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
他头上那根血红色的独角越来越亮,亮得周围的煞气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够了!”他咆哮一声,双腿猛夹胯下冥兽。那头冥兽吃痛长嘶,四蹄踏着煞气腾空而起,朝赵准直冲过去。
血角在兽背上高举长刀,刀身上血光流转,那根独角上的红光顺着他的手臂灌入刀身,整把刀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燃烧起血红色的火焰。
“本王让你见识见识”他的话没说完。
赵准已经策马出现在他面前。骨马四蹄踏空,在虚空中连踏三步,每一步都跨越数十丈距离,眨眼间便到了血角正面。赵准长刀高高扬起,刀身上的暗红纹路亮得如同岩浆。
血角本能地横刀格挡。两刀相交,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撞击点向外扩散,方圆数百丈内的碎石与鬼怪全被掀飞。
第五百二十九章:不堪一击
血角胯下的冥兽四条腿同时折断,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地上。血角从兽背上滚落,连打了三个滚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刀刀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从刀刃一直延伸到刀背。
他还没来得及心疼,赵准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是一记斜斩,角度刁钻。血角仓促举刀格挡,刀身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第三刀,横斩腰际,血角退了一步,但刀身上的暗红煞气已经在他的骨质甲胄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赵准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劈斩刺挑,但每一刀都快到了极致,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打在血角力量最弱的点上。
骨马配合着刀势不断变换方位,时而侧踏让出劈砍空间,时而前冲撞偏血角的重心。
打到第八招时,血角手里的刀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撞击,从中间断成两截。
半截刀刃飞出去插在地上,他头上的血角都被削掉了尖尖。
血角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单膝跪在地上喘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的骨质甲胄碎裂了大半,左臂被削掉了一块肉,右腿膝盖被刀背拍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他抬起头,独眼里还有一丝残存的不屈,那根血红色的独角猛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光中带着一股恐怖的吸力,连周围的光线都被扭曲着吸入角尖。
“噬魂”血角咆哮着从地上弹起来,独角上的暗红光芒凝聚成一道光束,朝赵准面门直射而去。
赵准稍微偏了一下头。光束擦着他的耳侧射过,击中了他身后远处,那里正是血角自己的鬼兵方阵。被光束扫中的鬼兵立马就魂飞魄散,体内的精华迅速被吞噬殆尽。
光束如同一道死亡射线在密密麻麻的鬼兵群中横穿过去,在荒原上留下了一道长达数里的空白地带。
而那些被吞噬的魂魄,顺着光束的轨迹倒灌回血角的独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