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又遇到了几处打斗痕迹，地面上有碎裂的铠甲碎片，碎石间有尚未完全熄灭的魂血火苗，还有一道显然是刀芒留下的浅沟。
孙卯蹲下来看了一眼浅沟的深度和长度，摇了摇头说不是赵准留下的，应该是个用刀类法器劈出来的，实力大概在筑基左右。
又走了一个时辰，大概走了有两百多里，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峡谷的轮廓。
峡谷入口处的地形骤然收窄，两侧石壁陡峭如削，壁面上刻满了古老的花纹，那是一种比较原始的图案，已经风化得辨认不出原貌。
孙卯说那是寒泉地府建城之前就存在的遗迹，距今不知道多久了，谁刻的，刻的什么，连档案库最老的卷宗里都没有记载。
峡谷入口处散落着数百具溃兵的尸体，是被两侧石壁上残留的古老禁制绞杀的。
孙卯指着石壁上几道尚未完全黯淡的符文说：“这些古禁制时灵时不灵，运气好的溃兵能冲进去，运气不好的就撞上了。这就是为什么有溃兵喜欢往这边跑，峡谷里有古禁制，其他人不好追。但风险也大，每年都有鬼撞在禁制上魂飞魄散。”
卫清站在峡谷入口，右眼扫过两侧石壁。他看见了那些古老符文深处残留的能量流动，微弱、断续，但确实还在运转。
他没有贸然进入，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往峡谷里丢了进去。碎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触发了一道禁制，无声无息地碎成了齑粉。
孙卯倒吸一口凉气。
第五百三十二章：无聊的埋伏
卫清又捡起一块碎石随手丢出，石子从能量断开的空隙间穿过，啪嗒落地，未触发任何禁制。
他又试了几次，从不同角度、不同力道，碎石或擦过禁制边缘被无声绞碎，或从空隙中安然穿过。
几次下来，尘珠映出的禁制脉络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每一道的位置、覆盖范围、能量流转的节点，对旁人是隐形，于他不过是一张铺在峡谷里的网，空隙一眼可辨。
当然，这只对他而言。旁人看不见，只能用笨办法：派几个不要命的在前面探路，触发一道记一道，死上十几个人，大概能摸清一处口子。
“跟紧我，我踩哪里你踩哪里。”
两人侧身贴着左侧石壁往里挪。卫清的脚步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稳稳落在禁制之间的空隙上。
孙卯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卫清的脚后跟，心思却不在脚下，这人每一步都刚好避开禁制，不是碰运气。
他看得见禁制。这个念头在孙卯心里翻来覆去地搅着，搅得他后脊发凉。
走了约莫百来步，古禁制的范围终于过了。
前方峡谷骤然开阔，两侧石壁从不足三丈猛地扩展到十几丈，崖壁高耸入云，少说也有数百米。
峡谷上方和入口处都有禁制封着，把这里围得像个天然的石瓮。卫清环顾四周，忽然说了一句：“真是一处埋伏的好地方。你说是不是，孙卯？”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卯已飞退到了谷口禁制之内。动作极快，和之前在石阶上被绊得踉跄的笨拙形象判若两人。
他直起腰，干瘪的脸上不再有殷勤的笑，只剩一层薄薄的冷漠，高声喊道：“他发现了！动手！”
下一瞬，两侧崖壁上和峡谷两边涌出密密麻麻的身影。
饿死鬼、青皮鬼、断头鬼、缢鬼……上千只恶鬼从预先埋伏的位置同时现身，堵住了峡谷两端的进退之路。
领头的是一只身披黑甲的吊死鬼，身高过丈，青面獠牙，舌头拖得老长，手里提着一根硕大的狼牙棒，棒头上是密密麻麻的尖刺。
他旁边站着一个浑身冒火星子的鬼差，皮肤龟裂处透出暗红的光芒，正是恢复死相的马禄，正凑在那吊死鬼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那吊死鬼把狼牙棒“嘭”地砸在地上，碎石飞溅，声音粗粝嘶哑：“你就是新上任的活无常？瞧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乖乖束手就擒，把无常令交出来，省得受罪。”
卫清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看向孙卯。孙卯站在禁制圈内，手里攥着那把拘魂刀，刀刃上的绿光一明一灭地映在干瘪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你不是想获得正式官身吗？”卫清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意外，“破釜沉舟和我出城涉险原来是这么个破釜沉舟。”
没等孙卯回话，马禄在旁边插嘴了，声音比平时尖了几分，带着一畅快：“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走后门的小白脸，还真以为谁见了你都会纳头便拜？画本小说看多了吧！本来还怕你不出城呢，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骗出来了孙卯，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孙卯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克制，像是在无常司的走廊里向上级汇报工作：“都是卑职应该做的。这肥羊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说什么信什么，太好骗了。”说这话时他眼珠子还是黑亮黑亮的，转得飞快，和之前趴在城墙垛口上跟卫清说“小的在这地府当差几十年”时一模一样。
周围的恶鬼发出粗鄙的哄笑。那吊死鬼仰头哈哈大笑，长舌乱颤。
卫清看着孙卯，不由叹了口气。
他想起这个干瘦的鬼吏在瓮城里被石板缝绊得踉跄的狼狈样，想起他捧着冥话玉牌递过来时那句“大人日后若在无常司说得上话，替小的美言一句”，想起他在城墙上压低声音提醒“您不能先动手，他这是在给您挖坑”，想起他攥着拘魂刀说“怕，但怕也得去”时那个坦荡的笑。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被彻底抛开。
他本来还想着，回城后就给孙卯一个正式编制呢，看来现在不用了。
卫清没有再说话。
他身形一闪，下一瞬已出现在半空之中。
谷底那些狰狞的面孔尽收眼底，他右眼猛然绽放出猩红的光芒无界妖瞳。
红光笼罩之下，上千名恶鬼在同一瞬间被钉在原地。
那些意志薄弱的开始大片大片地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从这世上直接抹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些意志稍强的还在苦苦抵抗，面目扭曲，浑身颤抖，但也很快消失。
那吊死鬼是最后一个被拖进虚数空间的。它双手死死攥着狼牙棒，膝盖却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
它用尽全力昂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然后看见了卫清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下一瞬，它从脚底开始被拖入虚数空间，这时候，脸上终于不再是狰狞，而是最原始的恐惧。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几分钟之后，谷底空了。上千只恶鬼连同兵器和甲胄全部被拖入虚数空间，等待被慢慢同化。
卫清落回谷底，站在碎石遍布的空地上。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穿过崖壁缝隙的呜咽。
他站了一会儿。
自己之前想给孙卯编制，说到底是因为这个圆滑的鬼吏让自己觉得顺眼，恰恰是这份顺眼，让他放松了警惕。
信任这东西，对自己还是太奢侈了。
他把这个教训记下，收拢思绪，重新打量起这处峡谷。
孙卯一伙选了这里设伏，说明他们对这里很熟，经常伏击勾引过来的无常或溃兵，这里应该是阴兵巡逻的死角。
这种地方正好用来做些实验。
接下来的几天，卫清对手头的道兵和阴间环境做了系统测试。
他先放出十头绿皮小子，绿皮兽人在灰暗的峡谷里显得有些茫然，用粗壮的腿在原地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第五百三十三章：探索
观察几天后确认：绿皮在阴间的生命力会被阴气持续侵蚀，状态萎靡，但有光环持续恢复生命力，短时间内在阴间正常生活战斗没问题。
其他道兵陆续测试，结果差不多，都能在阴间战斗，但都表示待着很不舒服。
接着测试绿皮孢子的适应性。
结果明确，孢子落在冥土上，没有发芽。
不是因为温度或湿度，是阴间的大地里没有一丝养分。
卫清仔细研究了一下脚下的土地：地表是一层细腻的灰黑色尘土，往下密度递增，从松散粉末变为压实的泥土，再往下是坚硬的石头，深处则是阴气浓度更高的阴铁矿脉或其他天材地宝。
和阳间土壤截然不同，阳间大地上有腐殖质、微生物、矿物质；阴间大地只有阴气在不同压缩程度下的聚合形态。
他又把一些冥土和冥石碎块收进熔炉空间熔炼。
获得的材料精华比熔炼阳间普通土石多出一些，但远算不上富矿。
不过卫清抬头望向两侧高耸的崖壁，再低头看看脚下延伸数十里的峡谷，数量够多就足以弥补质量。
在峡谷这几天，他对阴雾压制神识的效果也有了更确切的认知。
神识全力展开能覆盖方圆百里，越往远处越模糊，阴雾浓郁处连百丈之外都看不清。
古禁制在神识里像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渍，只有无界妖瞳能看穿。
该走了。
他把这几天留下的痕迹全部抹除，期间也将虚数空间里已被同化的恶鬼召出来看了一眼。
这些虚数恶鬼原本的记忆已经模糊，只剩战斗本能。
那只吊死鬼也在其中，有16级，刚到鬼王级战力。
无界妖瞳虽然方便，但转化为道兵可以保留完整的意识和战斗经验，虚数空间同化出来的更像是纯粹的战斗工具。
以后还是少用为好。
至于回城，目前还不着急。
之前阴山城还没好好逛就被鬼王攻城打断，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以后有空了还能逛。
现在他处于任务期间，在这阴间可以好好转转，就算被封印，抓了，任务时间到了综网母亲能直接捞他回去，胆子完全可以放大一些。
卫清转身往峡谷深处走去，准备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峡谷越走越深，两侧崖壁愈发高耸，头顶的一线天越来越窄。
内部空间始终保持在几十丈宽，但古禁制越来越密集，从每隔十几步一道，到每隔几步一道，再到几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周围安静得只剩脚步声和崖壁缝隙里偶尔掠过的风声。
走了大概四五十里，忽然卫清听见一丝风声，夹杂着隐隐的水声。
听声音流量应该挺大，隔着崖壁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层潮湿的凉意。
神识向前探去，阴雾和禁制干扰严重，但他依稀辨识出崖壁轮廓在前方突然中断，路断了。
他小心避开最后几道禁制，走到峡谷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道天堑。
一条看不到对岸的大河拦腰斩断了峡谷。
血黄色的河水汹涌澎湃，浊浪翻卷，拍在崖壁上激起数丈高的浪花，一路向下游咆哮而去。对岸隐没在浓重的阴雾中，尘珠也看不到对岸，这河怕是有数百里宽。
断崖距河床上百丈，站在崖边往下看，河滩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幽绿鬼火，像一片倒映在黑暗中的夜空。
卫清观望良久，没发现异常，便纵身飞下崖壁，落在河岸边。
距离近了，大河的气势更显磅礴。
血黄色的河水翻滚着，不是泥沙的浑浊，是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暗沉，多看几眼便让人心头压抑。浪花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轮廓，转瞬即逝。
河中有无数鬼魂沉浮。
它们大半身子浸在水中，随波起落，面容模糊，肢体残缺。
有的眼神空洞，已成了河水的一部分；有的拼命挣扎，伸出枯瘦的手臂试图抓住什么，却一次次被浪头压下。
“救我”一个眼窝空洞的老者看见了岸上的卫清，发出凄厉的呼救，声音被河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拉我上去！只要能拉我上岸，来世当牛做马！”
“我生前积攒了大笔财富，藏在一处隐秘之地，全数奉上！”
呼救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鬼魂向岸边涌来，却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只能在一段距离外挣扎扑腾。
有的开出天价报酬，有的声泪俱下诉说冤屈。一时间河面上鬼哭狼嚎，凄惨无比。
卫清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动弹。
没摸清状况之前，贸然施救是最蠢的。阴间处处是陷阱，孙卯的教训还热乎着。
他没有理会那些呼救，转而向河岸靠近几步，想取些河水上来研究。
然而刚靠近水边，河面骤然翻涌，一道巨大的水花毫无征兆地掀起，劈头盖脸拍来。